?胡紀綿知道自己是在作夢，可是偏偏醒不過來，夢里芒種一會兒是乖巧地替自己端上香茶的丫鬟，一會兒卻將茶杯玩弄在手中，一會兒笑意盈盈，一會兒卻又變得詭異難測，他一會兒覺得太平無事，一會兒又莫名的脊背發(fā)涼。
在他夢見自己站在臥房的窗邊向外看時，一個陰影藏在墻角，騰空躍起，站在他身邊的逐夢喊了一聲，“三爺你看！”
他仔細地看著那道陰影，忽地那陰影與芒種重合在了一起……“啊！”他忽地坐了起來，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汗水順著他手上的動作滴落。
住在外間屋值夜的秋離拿了燈進屋，“三爺，你怎么了？可是作夢了？”
胡紀綿點了點頭，“水?！彼X得嗓子干癢難耐，只說得出一個水字。
秋離倒了一杯在茶捂子里放了半宿有些半溫的茶給他，他一口便喝了下去，“幾時了？”
“快要到卯時了?！?br/>
“哦?！彼嗣约旱囊律眩蟊骋呀?jīng)被汗浸濕了，“替我拿身新中衣?！?br/>
“要不要叫水洗一洗？”
“半夜了，不用了?！鼻镫x從衣柜里拿了一套干凈的中衣給他，幫他換上，瞧著被脫下來的衣裳皺了皺眉，三爺好似真作了什么噩夢，出了好些的汗。
“還是請個大夫看看吧?！?br/>
他搖了搖頭，“又不是什么大病，作了個夢而已，水。”
秋離又倒了一杯茶給他，胡紀綿又是一口喝干，明明每日這個時候該是他睡得最香之時，現(xiàn)下卻怎么也睡不著了，“秋離，你陪我說說話?！?br/>
秋離點了點頭，坐到了腳踏邊，“三爺，您可是做了噩夢怕了？”
胡紀綿想把芒種身上的怪事告訴她，可話到嘴邊轉(zhuǎn)了個圈又咽了下去，“嗯，夢見了好多事?！?br/>
“三爺，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您親眼瞧見聽蟬從樹上摔下來，又見太太和老爺吵架，難免心事重重?！?br/>
胡紀綿搖了搖頭，“不是因為那些事……”他又問道，“芒種是從哪里來的？姓什么？”
“奴婢原是記得的，現(xiàn)下有些忘了，只記得是黃牙婆送來的?！?br/>
胡家雖有錢，可正經(jīng)的官家牙婆卻不會輕易與胡家打交道，他家終究是在旗的，不是尋常人家可比，包衣人家買奴仆，只會跟有限的一兩個牙婆打交道。
“是她……”胡紀綿多少知道點黃牙婆，“你不是也是黃牙婆送進府的嗎？”
“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奴婢忘了極冰天下最新章節(jié)?！蓖藛?？不愿意想吧？不愿意想自己進胡家之前那段朝不保夕的日子，更不愿想在牙婆家里度過的那幾日，最不想想起的就是跟自己在一處的那幾個女孩子，后來都怎么樣了。
“你與芒種每日在一處，她可有什么與你們不同的？”
“三爺你問她做什么？”
“沒什么……問問……”
“要說不同也沒什么不同，只是手巧，今個兒鳳姨娘手下的梅香說，鳳姨娘瞧見了芒種繡的荷包，想要讓芒種幫著她繡炕屏，說是大老爺過壽時要用?！?br/>
“炕屏？”鳳姨娘請芒種幫忙繡炕屏？“這府里幾時又缺了繡娘?！币f全天下最好的繡工在宮里，次好的定是在江南織造，次次好的在胡家，一點錯處都沒有，胡家的繡工，并非是一般人家可比的。
“鳳姨娘說她若是找了繡娘，定有人嚼舌頭說是繡娘替她繡的，她偏要找芒種每日只教她一陣子，看看誰敢亂說話。”
鳳姨娘的這個要求和理由是有點乖張，隱隱地還透出跟大太太作對的意思，可她在這府里就是如此，哪天做事合情合理合規(guī)矩了，反倒不似她了。
胡紀綿揉揉眼睛，覺得此事盡有可疑之處，卻想不出是怎么回事，他終究年紀小了些，見識不似鳳姨娘一般的廣，更不似胡紀華一般小小年紀一肚子壞水，堅信人性本惡，他這般純良的人，真很難把芒種跟胡家近日的事都聯(lián)想到一處，“對了，那次老太太給我阿瑪接風，芒種怎么會在場？”
“呃？”秋離愣了一下，“她……在嗎？那日應(yīng)是她看屋子……”
胡紀綿卻清楚的記得芒種是跟他們一起從正廳回到點墨居的……
胡紀綿終究年紀小，覺多，晚上睡少了，白日里和先生讀書時，就有些倦怠，胡家給胡紀綿請的這位先生是個落地的舉子，從心里往外就沒瞧得起身為包衣人家的胡家，可是胡家終究有錢，先生要養(yǎng)家糊口，也就勉勉強強地來了，教書時并不十分盡心，胡紀綿幼時聰穎能舉一反三，到了如今也是四書五經(jīng)盡皆學(xué)過，出口成章，可這師傅瞧著他，卻總會說傷仲永之類的話，揣度準了似是這般包衣人家出身，必定不會走科舉之路，教他八股文時馬馬虎虎，教他詩詞歌賦時倒真奉了東主的命，教的極盡心。
今日看他暈暈欲睡，瞧著陪讀的丫鬟秋離眼眶也發(fā)紅，心中暗道莫非這公子昨夜與丫鬟有了什么首尾？因此才會如此？在心里罵了一遍為富不仁之后，自己也打了個呵欠，“今個兒為師困倦得很，你在這里練字吧?！?br/>
“我并未帶字帖?！?br/>
“讓人去取又何妨？”
“書軒，你跑一趟，讓芒種送字帖來。”
晨起時下過一場雨，雨停后竟有些一場秋雨一場寒的意思了，芒種把字帖揣在懷里，慢悠悠地往胡紀綿讀書的外院南廂房走去，她是天生風里生雨里長的性子，天冷些到如了她的意了，她并未像是別人一般穿了夾衣，只是把夏日的麻衫換成了松江布的中衣，外面罩了件雪青的長比甲，腰扎了汗巾子，腳上穿了繡鞋，頭發(fā)依舊梳的整整齊齊的，只戴了一朵珠花，便清清爽爽地往外院去了。
外院來來去去的總有些男仆，瞧著她一個俏生生的小丫鬟也覺得可人，雖無人逗弄也都禁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見她往南廂房去，便知是點墨居的丫鬟了，點墨居的丫鬟向來樣貌平平，卻不曾想藏了這么個美人胚子。
胡紀綿瞧見她來了，示意秋離過去接過字帖，“我在這里練字，你們倆個都回去吧。”
本來他讀書是不用丫鬟陪的，秋離因他昨晚夜驚，怕他有什么病癥，這才跟來了，現(xiàn)下譴她走也是理所應(yīng)當。
他低頭瞧了眼芒種的鞋子，早晨剛下完一場雨，路上極潮濕，還有些地方微有泥濘，芒種的鞋卻只濕了個邊而已殺手洛基。
他也是瞧過一些話本的，當下便覺得自己幾次眼花八成都是看對了……
芒種察覺他在看自己的鞋，她又看了一眼秋離的繡鞋，忽地抬頭與胡紀綿對視了一眼，胡紀綿低下了頭，佯裝在翻看字帖，芒種心道難不成他察覺了？
說不得，怕是要用“三尸腦神丹”對付他了，可他與胡紀華不同，若是以為她是胡家的威脅，怕是會搏了命也會告訴父母，讓他們遠遠躲避，她又不是整日跟著他，萬一被他使計傳出信去……芒種眼里閃過一抹殺機……若是哄不住他，怕是也只有殺他滅口這一途了，她原來還覺得胡紀綿人不錯呢。
她心念電轉(zhuǎn)間轉(zhuǎn)過無數(shù)個念頭，連殺胡紀綿的方子都想了幾十個了，卻是一臉平靜地與秋離離了南廂房，往點墨居而去。
秋離轉(zhuǎn)過身瞧著不緊不慢地半低著頭跟在自己身后的芒種，心里也轉(zhuǎn)了許多念頭，昨夜三爺睡不著，問的幾件事里大多都與芒種相關(guān)，難不成三爺真是快要成人情竇初開，卻將一片心系在了芒種身上？自己這些年辛苦，竟是為別人做了嫁衣裳？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自己的確樣貌平平了些，年齡也稍大了些，比不得芒種……可她不過是十歲出頭的小孩子，雖說剛有些少女風姿卻仍是一團孩子氣……
“秋離姐，你眼睛怎么紅紅的？可是哭了？今個兒你為何要陪三爺一處讀書啊？”進了二門里，芒種一臉天真地問道。
“昨夜沒睡好罷了，三爺非說屋里有蚊子，找了半宿的蚊子?！鼻镫x才不會把昨夜的事說出來呢。
“哦?！泵⒎N心知她是在撒謊，還是一臉相信，“三爺?shù)奈葑邮寝沽擞洲沟?，就這樣還是有蚊蟲，想來這秋天的蚊子最厲害，也是真的了?！?br/>
“嗯?！?br/>
“對了，晨露姐的妹妹什么時候來??？”
“呃？”
“晨露姐不是說要讓她妹妹也來伺候嗎？”
“不曉得?！眱扇诉呑哌呎f回了點墨居，卻見錢媽媽領(lǐng)著一個眼生的小丫頭院在院子里，晨露小聲和她說著話。
“錢媽媽！”芒種樂呵呵地過去招呼，秋離也走了過去，“錢媽媽這會子怎么來了？”
“三爺院子里短了人使喚，原早該補上的，只是這可心可意的人難找，找來找去找著了，二太太立時便讓我把她送過來了，這孩子叫鶯歌兒?！?br/>
秋離笑道，“這鶯歌是幾等的丫鬟？什么時候進的府？“
“她原是二太太家里送來的，剛留頭，讓她做末等的丫鬟吧，芒種就是聽蟬的位子?！?br/>
“這也是成的?！鼻镫x嘴角略往上翹了翹，二太太家里送來的，與晨露無干了，晨露上次說她對三爺有企圖，真真是狠狠地得罪了她了，晨露不高興，就是她的高興，可她瞧著晨露，竟沒有一絲不高興的意思。
“晨露姐姐，那你妹妹呢？”
“二太太說姐妹倆個在一處當差瞧著不像，讓我妹妹在景春院伺候?！?br/>
難怪晨露這么高興，原來是她妹妹有了更好的去處……她給二太太當耳報神，到底是沒有白當，日后她妹妹在二太太處，點墨居的一舉一動，怕是更瞞不過二太太了。
作者有話要說：現(xiàn)在胡家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各種潛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