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頂著一頭一臉的茶水,連睫毛都糊住了,整個人完全愣住了。
“誒,阿城你怎么了?你喝慢點兒,著什么急??!”吳胖子大呼小叫著,還還拿起一塊小毛巾,試圖幫傅雨城擦胸前的茶水。
“咳咳……”傅雨城咳得滿臉通紅,他一把推開吳胖子的豬蹄子,“沒,沒事兒……咳咳……”
白漠眨了眨眼睛,終于反應過來怎么回事。
他覺得有點奇怪。不,應該說是非常奇怪——傅雨城這個人,絲毫不夸張地講,屬于天塌下來當被蓋的那種人。
為什么這胖老板提起那個“墮落的綠幽靈”,他的反應會這么大?
難道,他認識那個什么“綠幽靈”?
“我沒事兒。”傅雨城深深吸了口氣,勉強平息了咳嗽,“剛才,吳胖子你說什么來著?什么綠幽靈紅幽靈,亂七八糟的,沒聽說過。”
“小漠,你自己擦擦?!彼S手把吳胖子給的毛巾丟給了白漠。
白漠接過毛巾,忍不住深深看了傅雨城一眼。
他能感覺到,傅雨城在撒謊。
所以,綠幽靈……到底是什么人?
吳胖子鄙夷地嗤笑一聲:“阿城,你天天忙著去沙漠里撿破爛兒,怎么一點兒也不關(guān)心其他事?綠幽靈這種大名鼎鼎的人物,你竟然不知道?”
傅雨城面無表情,宛如老僧入定:“不知道。”
“我聽說,他是當今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與皇太子榮淵正面抗衡的,s級精神力場控制者?!眳桥肿訅旱土寺曇簟!澳菆龃笈褋y——白薔薇宮事變,就是他掀起的。只差那么一點點,帝國就該從姓榮改成姓綠了……牛逼吧?”
“綠你個頭啊,有這個姓嗎?”傅雨城敷衍一般罵了一句,“再說了,那又如何?跟莫子巍又有什么關(guān)系?你就扯吧。”
“大叛亂失敗之后,叛軍首領(lǐng)綠幽靈被皇室下獄,生死不明,大家都以為他死了。但是,最近我聽到一個小道消息,綠幽靈其實沒有死,而是被皇室偷偷流放到了地球?!眳桥肿由衩刭赓獾?。
“阿城,你聯(lián)想一下,莫子巍八年前離開莫家堡,過了整整三年才回來。中間這三年,他去做什么了,沒人知道?!?br/>
傅雨城有些無語:“所以,你們就瞎猜測,莫子巍就是那個綠幽靈?他消失的那三年,是去戴森云搞叛亂了?”
“不然呢?”吳胖子聳了聳肩,“這也太巧了吧。而且,莫家和榮家,那可是世仇。”
“那你倒是說說,他怎么去的戴森云?”
“既然那么多淘金客能偷渡來地球,莫家的人去戴森云,不就是一艘小型飛船的事兒?!眳桥肿悠擦似沧臁?br/>
“而且,當年戴森云女皇羸弱,皇太子長期隱居……莫子巍一個s級別的精神力場控制者,肯定不甘心一直待在這個破地方,不就鋌而走險了。”
他又嘆了一聲:“結(jié)果,誰能料到,皇太子竟然也是個s級呢……嘖嘖,人算不如天算,這都是命啊。”
“行了,吳胖子你別他媽瞎扯了?!?br/>
傅雨城實在不想聽他繼續(xù)胡說八道,“啪”一聲扔了十枚交易幣在桌子上:“你還在順帶著賣東西嗎?給我來兩瓶糧食酒,一罐咖啡粉?!?br/>
“誒,你說你這人……”吳胖子正八卦得上勁兒,他不滿地看了傅雨城一眼,慢吞吞地拎出兩瓶酒和一罐咖啡粉,“砰”一聲重重放在柜臺上,“還要其他東西嗎?”
“不用……”傅雨城正想說不用了,眼角忽然掃到一個小東西,“那個玩意兒,給我來兩根?!?br/>
白漠疑惑地盯著遞到眼前這根花花綠綠的東西,并沒有伸手去接:“這是什么?”
“棒棒糖啊。你們這些小孩兒,不都喜歡這些甜食。”傅雨城強行把東西塞到他手里,“自己剝啊,別連糖紙一起吃了?!?br/>
白漠默默垂下眼簾,疑惑地觀察著手里的古怪東西。
纖細的白色塑料棍上,是一顆比拇指略大一點的圓球,上面包著一張鮮艷而俗氣的劣質(zhì)彩色塑料紙。
他猶豫了一下,輕輕撕開了那張鮮艷的塑料紙,乳白色的糖果露了出來。
見這小鬼猶猶豫豫的樣子,傅雨城忍不住有些好笑:“放心吧,沒毒。”
白漠又遲疑了一會兒,才勉強把棒棒糖含進嘴里——甜的,還有股淡淡的奶香味兒。
看著小鬼微微睜大的眼睛,傅雨城心中暗暗好笑——這才有點兒小孩兒的樣子嘛:“好吃嗎?”
男孩含著棒棒糖,臉頰鼓鼓的,輕輕點了點頭。
“就是貴了點兒?!备涤瓿堑闪藚桥肿右谎郏皡桥肿?,你這一根棒棒糖,就要賣我三個幣?還有那種特別難喝的罐裝咖啡粉,居然也漲價了……老實說,你這奸商是不是在殺熟?”
“哎,你怎么罵人???”吳胖子頓時委屈起來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些糖果咖啡什么的,那都是非必需品,換句話講就是奢侈品。颶風堡十二個地下工廠,只有兩個小食品作坊……他們給我的價格,也不便宜?!?br/>
傅雨城知道這胖子說的是實情,也就不為難他了:“算了,先就這樣吧。我今天還趕著去給車子加水充電,下次有什么好貨,我再找你。”
“好嘞,到時候給你好價?!眳桥肿有Φ醚劬Χ贾皇R粭l細縫,“慢走啊。”
他目送著二人走遠,忽然想起了什么,揚聲道:“阿城,你剛才說要去塔樓加水?我聽說,今天賀磊帶著一幫馬仔,正在那一帶巡邏!他最近心情不好,你可當心點兒,別遇到他!”
傅雨城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別操閑心了!”
吳胖子沒好氣地嘀咕道:“嘿,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這小子雖然身手挺好,但是一點兒精神力也沒有,為了那個酒吧老板娘,又得罪了賀磊這條地頭蛇,嘖嘖。哎……他怎么就那么討女人喜歡呢?要說長相,我這白白胖胖的,也不比他差啊?!?br/>
他拿出一面小鏡子,顧影自憐地摸了摸自己胖嘟嘟的臉頰:“怎么就沒人識貨呢?”
傅雨城帶著白漠回到駕駛室,他隨手把裝著交易幣的袋子扔進儲物格里:“這次賺了兩百多個交易幣,最近幾個月加水充電的錢都夠了。”
“窩們要去哪里?”白漠含著棒棒糖,含糊不清地問。
傅雨城側(cè)頭看了他一眼,覺得這個冷冰冰的小家伙,如今的模樣委實可愛,忍不住又擼了一把白漠的腦袋:“去風車塔樓的補給點,給車子加水充電,順便帶你上風車,好好開開眼界。”
離開了停車場狹窄的車道,車輛翻出河谷,前方是一望無際的褐色戈壁灘。
傅雨城一踩油門,越野車像一頭蠻橫的怪物一般,咆哮著向前沖去。
隨著越野車的駛近,地平線上那一排風車越來越近。它們逐漸變高變大,看起來像一尊尊白色的巨人雕像,威嚴而沉默地矗立著。
“那一排玩意兒,就是颶風堡的風力發(fā)電機組了?!备涤瓿桥伺?,“颶風堡管轄的二十三個停車場、十二家地下工廠,全靠這一千多臺風車供能。”
越野車揚起滾滾沙塵,不多時便來到了一座巨大的風車塔樓下。
這座白色的塔樓足有接近兩百米高,三片巨大的扇葉緩慢旋轉(zhuǎn)著,發(fā)出“嗚——嗚——”的聲響。那聲響悠長而低沉,像在傾訴著某種蒼涼的上古傳說。
傅雨城將越野車緩緩停在了塔樓腳下。
他將剛才買的兩瓶酒放進一個粗布兜,然后拎著布兜跳下車,帶著白漠走到塔樓下一扇窄小的鐵門前,敲了敲門。
“……咳咳,誰呀?”片刻之后,一個蒼老而嘶啞的聲音傳來。
傅雨城揚聲道:“孫老,是我,傅雨城。我來給車子加點水,順便充電?!?br/>
過了許久,“吱呀”一聲,鐵門緩緩打開了。
一個瘦骨伶仃的老頭慢吞吞地走了出來。他的腰佝僂得厲害,腦袋幾乎垂到了胸口,手里顫巍巍地拄著一根拐杖,像一只老而不死的鬼怪。
“哎,傅雨城??!你還記得我這個糟老頭子???”孫老頭瞇著一雙渾濁的眼睛,“其他人嫌我動作慢,都去別的塔樓加水了……怎么你這小子,每次都到我這兒來?這風車帶一千多座塔樓,你怎么就老是來煩我呢?”
他不開口還好,這一開口,一股難聞的酒氣撲面而來。
白漠很愛干凈,對異味特別敏感,忍不住微微擰起了眉毛。
傅雨城卻面不改色,他從布兜里拿出一瓶酒,揚了揚:“這不,給孫老您送酒來了?!?br/>
孫老頭瞇著眼睛看了一眼,笑了:“你這小子,倒是想得周到?!?br/>
他也不客氣,爽快地接過了酒,然后從鐵門里拉出兩條橡膠管子,分別連上了車尾的水箱和車頭的蓄電池。
傅雨城從兜里數(shù)出三十個交易幣:“夠了嗎?”
“夠了夠了。”孫老頭漫不經(jīng)心地打開酒瓶,“咕嚕咕嚕”灌了一大口。
他砸吧砸吧嘴,回味一般狠狠“嘖”了一聲:“這是颶風堡的糧食釀造酒,不錯不錯。”
“這么好的酒,我得留著晚飯喝。”孫老頭戀戀不舍地放下酒瓶,一雙老眼昏花的眼睛似乎剛剛發(fā)現(xiàn)了白漠,“咦,這小家伙是誰?你兒子?怎么這么大了,還在吃奶嘴?”
叼著棒棒糖,表情冷淡而矜持的白漠:“……”
奶嘴?什么奶嘴?
傅雨城把頭扭在一旁,肩頭抖動了一會兒,強忍著沒笑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頭來,輕咳了一聲:“孫老,您覺得我能有這么大的兒子?”
白漠也冷冰冰道:“這是棒棒糖,不是奶嘴?!?br/>
這老頭,瞎了算了。
“不都一樣嘛,哄小孩兒的東西。哎算了算了,隨便吧,無所謂?!睂O老頭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阿城,你今天還是要上去?”
傅雨城點了點頭:“嗯,不過今天我就不爬樓了。升降機能用吧?”
“應該能用吧……嗝?!睂O老頭打了個酒氣熏天的飽嗝,一邊解著腰間那一大串鑰匙,一邊顫巍巍地向鐵門里走去,“跟我來吧。”
白漠不解地看了傅雨城一眼:“雨哥,我們這是要進去?”
傅雨城抬起頭,望向巨大的風車塔樓:“喏,我不是說過了,要帶你開開眼界?!?br/>
孫老頭將二人領(lǐng)進了塔樓,“啪”一聲打開了一盞昏黃的古老白熾燈。
“這是……”白漠睜大了眼睛。
“怎么樣?壯觀吧?!备涤瓿翘袅颂裘济?。
這座風力發(fā)電機組是傳統(tǒng)的塔樓構(gòu)造,塔樓像一根中空的巨大煙囪,支撐著上面三片扇葉。白熾燈只能照亮附近一小團地界,往上看黑洞洞的,整個塔樓空曠而安靜,只有機組低沉規(guī)律的“嗡嗡”噪音。
塔樓內(nèi)壁的紅磚墻上,一架銹跡斑斑的手爬鐵梯直直通向頂端。鐵梯旁邊是一個簡陋的半封閉式工地升降機——或者說,這個所謂的升降機,就是一塊金屬底板,再加上四周欄桿組成。
升降機很小,只能容納兩個人,機身和纜繩上全是布滿灰塵的陳年蛛網(wǎng)。
孫老頭拉開了升降機的欄桿門:“進去吧?!?br/>
“這玩意兒,靠譜嗎?”傅雨城摸了摸那銹跡斑駁的纜繩,有點猶豫。
“咳咳,誰知道呢?”孫老頭不耐煩道,“你以前上去都是爬梯子,老頭子我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很少上塔。這升降機好幾年沒用過了,你要坐就趕緊進去,不然就自己爬梯子?!?br/>
“算了,走吧?!备涤瓿敲嗣蚁赂箘傆喜痪玫膫?,無語地走進了升降梯。
白漠也跟了進去,有些好奇地摸了摸欄桿和旁邊的幾個旋鈕。
孫老頭咳了幾聲,手一抬:“接著!”
傅雨城一揚手,抓住了迎面而來的一包東西。他低頭一看,竟然是一小包炒花生米——這可是稀罕玩意兒。
“你小子,不是還偷偷藏了一瓶酒嗎?”孫老頭向他手里拎著的布袋抬了抬下巴,“有酒無菜怎么行?俗話說得好,炒花生米,戰(zhàn)斗到底?!?br/>
傅雨城忍不住笑了:“得了吧,我可沒有孫老您那好酒量?!?br/>
“我也老啰,喝不了幾天了?!睂O老頭一邊重重咳嗽著,一邊走到升降機旁邊,用力扳動了一個紅色扳手。
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齒輪轉(zhuǎn)動聲,升降機緩慢地向上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