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坂凜很小的時候,就隱隱約約覺得賀茂千鳥和別人不一樣了。
那時她還是個能在父親懷中撒嬌的小姑娘,遠坂時臣還沒有突然去世,留下孤兒寡母無依無靠,對于當時的遠坂凜來講,每天最開心的事情就是從幼稚園回來,對著父母講述今天又遇到了什么人做了什么有趣的事,每天在父親的護持下學習精妙的魔術(shù)……
所以當賀茂千鳥轉(zhuǎn)學去了她所在的幼稚園后,她當天第一時間就回家跟父母匯報了:
“今天轉(zhuǎn)學來了一個特別可愛的女孩子!”她那雙白軟軟的小手比劃著,想將自己的所見所聞更好地分享給雙親:“她的頭發(fā)有這么長!又亮又直,可好看了,眼睛大大的,睫毛長長的,可惜不愛笑,說話聲音也不大……”
“我去跟她講話的時候,發(fā)現(xiàn)她的書包里放著好多藍色的紙片,我問她能不能和我做朋友,她答應(yīng)我了,還分了糖給我吃呢!明天我也要帶好吃的分給她!”
她的父親遠坂時臣一直在微笑著點頭,聽她將這個新朋友的種種事跡到來,結(jié)果在聽見“藍色的紙片”這個關(guān)鍵字后,整個人便陡然收斂了所有溫和的笑容,都有些嚴肅了:
“藍色的符紙?凜,你能詳細形容一下那些符紙長什么樣子么,是不是周圍有咒文纏繞,中間留有方寸空白?你好好想想?!?br/>
遠坂凜皺著眉頭想了想:“哎呀,實在想不起來了……”
遠坂時臣蹲下身去,握住小姑娘的肩膀問道:“那么她叫什么名字?”
遠坂凜開心地用力點頭道:“這個我知道——”
“她說她叫賀茂千鳥!”
察覺到自己丈夫神色不對的遠坂葵走過來,將遠坂時臣一語從夢中驚醒:
“你好像很緊張的樣子……可是她不管被別人說得多厲害,現(xiàn)在也只是個孩子吧?”
遠坂時臣是傳統(tǒng)的魔術(shù)師,本來就對陰陽師這種行當知之甚少,只是略有了解而已,賀茂千鳥的名頭還是靠著她一身衰運氣出來的,極東之地陰陽兩界都在笑賀茂長女常年流年不利犯物忌,便叮囑自家女兒:
“你以后離她遠點。她和我們不一樣?!?br/>
遠坂凜當時還不太了解父親語焉不詳?shù)亩诶锇撕蔚雀哒斑h矚的先見,只覺得聽了父親這么說后,第二天她再去看賀茂千鳥的時候,就哪兒都不對勁了。寫完字就找不到筆蓋,喝水的時候一定會被嗆到,收拾書包的時候總會發(fā)現(xiàn)東西丟了,甚至休息時間玩耍的時候,也會在她身上發(fā)生種種花樣百出的事故,簡直凄慘得讓人咋舌。
后來賀茂千鳥很快就轉(zhuǎn)學走了。老師給的理由是千鳥身體不好,需要回家休養(yǎng),而她在回家告訴父親之后,遠坂時臣也有些怔然,隨即這點微不足道的好奇便被另一件更為重要的事情掩蓋過去了——
他要參加第四次圣杯戰(zhàn)爭。
在遠坂時臣終于籌備好了一切,費勁渾身解數(shù)從兩河流域找到了上古時代第一條蛇的蛻皮,意欲借此召喚人類歷史上最古老的英雄王,吉爾伽美什的時候,升入八代臺小學的遠坂凜終于再一次與賀茂千鳥重逢。
然而她這次見到的賀茂千鳥已經(jīng)完全改頭換面到她認不出來的樣子了。
穿著整潔得恨不得要把裙褶熨成利刃的制服的女孩走過來,頭發(fā)梳成了雙馬尾的式樣,上面扎著兩個白兔樣式的毛絨球,一走一跳,可愛得緊。她往遠坂凜手里放了塊糖,笑瞇瞇地揣著手跟她說話:
“哎呀凜醬,好久不見?!?br/>
“真開心能再次跟你分在同一個學校?!?br/>
遠坂凜對她的印象尚且停留在怯生生、嬌弱弱、說話都不敢大聲卻敢為了某個虛無縹緲的神話人物反駁老師的那個階段,覺得她是個裝了一腦子幻想和神話的嬌氣小女孩,眼下突然見到這么一個賀茂千鳥,頓時腦子都有點打結(jié)了:
“我、我也很開心!”
她上課的時候也暗中觀察過賀茂千鳥,只覺得她的變化實在太大了,幾乎要從頭發(fā)絲到腳底都恨不得閃著光,眼睛里那種自信而快活的神氣讓人看了就要羨慕得牙根癢癢。而且之前那些總發(fā)生在她身上的小狀況也不見了,簡直順風順水得跟開啟了人生贏家模式?jīng)]什么兩樣?。〔慌c其說開啟了人生贏家模式倒不如說開啟了人生超級easy模式好嗎,你看連最復(fù)雜的題目都難不倒她!
結(jié)果在放學之后,遠坂凜分分鐘就被啪啪啪打臉了。
黃昏之時,逢魔時刻。
只是個魔術(shù)師的她沒有天眼,自然看不見空氣中那些舞動著糾纏著翻滾著的黑色怨氣和形形□□的怨靈,它們在黃昏之時盡數(shù)來到人間,化成虛體和實體間的某種不可觸而可知的存在,向著生氣旺盛的人們伸出爪牙,如果此時有靈力豐富卻沒有自保之力的人路過小巷陰暗處,分分鐘就會被吸走精氣,到最后再走出來的時候便面色枯黃,活像好幾天都沒能睡個囫圇覺的那種加班狂魔。
遠坂凜看不見,但是她年紀小,能感覺得到,中國都有種說法說小孩子的眼睛能看見不干凈的東西,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她于心有不安,便決定抄近路回家,能走的快一點,殊不知她走的道路正是陰氣翻涌最嚴重、妖魔狂舞,魍魎盛行的那個地方,而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她也第一次見到了賀茂千鳥不為人知的一面。
黑色長發(fā)的小姑娘穩(wěn)穩(wěn)站在巷子的中央,一只腳踩在灑滿夕暉的地面上,燦金的夕陽光襯得她皮膚有種閃閃發(fā)光的耀眼的感覺,另外一只腳卻是踩在影子上,半邊身影盡數(shù)沒入無邊的黑暗里了。
她緩緩抬起手,比了個森羅萬象之道的起手式,赫然便是陰陽師們最為出色的咒術(shù)起勢,言靈·縛!
一瞬間遠坂凜感覺自己的魂都要飛出體內(nèi)了。她什么都看不見,這卻愈發(fā)增長了她的恐怖,無色無形的怪獸在空中向著年幼的魔術(shù)師張開了血盆大口,即將把她吞入腹中之時——
“祓除污穢,清滌不凈,急急如律令!”
賀茂千鳥手起符落,厲聲念道:“以我之名,喚君來護,陰陽之路,切莫迷途!”
“大天狗!”
巨大的燦金色光芒從賀茂千鳥的背后躍出,幾乎是迎風便漲地畫出了一只大妖的身形。穿著藍白色狩衣的式神雙翼展開來幾乎能遮天蔽地,羽刃風暴齊出,當場就把那只不知死活的小妖怪切了個粉碎。
這時,太陽剛剛好偏移了一些,賀茂千鳥已經(jīng)有大半邊身體隱沒在黑暗里了。淡金色短發(fā)的式神將她護在羽翼下,朝著遠坂凜的方向不帶絲毫感情地瞥了一眼——
對,就是那個眼神。那個看著什么東西,都像是在看死物的眼神,直接讓魔術(shù)師把這個式神劃進了黑名單里,那是一種長期生活在鋼筋水泥森林里的人類已經(jīng)退化得所剩無幾的本能,對危險的感應(yīng),并在多年后,給來求助于她的賀茂千鳥成功地進了讒言:
“你怎么還帶著這只式神呀,就不怕被反噬么?”
當時的賀茂千鳥已經(jīng)是個十分漂亮可愛的姑娘了。娉娉婷婷十三余,豆蔻枝頭二月初,說的就是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們,她穿著水色的變形襟制服,指間夾著好一沓淡藍色的符咒,手指交纏來交纏去,最終給自己的小青梅扔下一個爆炸威力堪比“小男孩”的重大消息,成功將遠坂凜的內(nèi)心世界轟成了一片廣島也似的廢墟:
“我好喜歡白峰之主大天狗啊……”
“我要去告白,凜,給我加油鼓氣好不好?”
從此之后她就再也沒能見到賀茂千鳥一面。只能聽見各種與她相關(guān)的傳聞傳來傳去,不管是夸她年少英才觀星測咒無往不利的,還是夸她手執(zhí)賀茂家祖?zhèn)魃竦?,將文車妖妃一代大妖斬殺于鬼怒江之上的,還是說她待字閨中不搶回家當兒媳真是可惜了的,反正每條都離不開一個關(guān)鍵詞:
大天狗。
來往書信數(shù)載,春秋彈指而過,提著行李箱的十七歲少女從頭等艙裊裊走下,下巴線條清瘦得幾乎能看出骨骼的形狀,卻分毫無損于她的美色。她握住遠坂凜的手的時候,幾乎都有逼人的涼意從她身上傳過來了,簡直讓人不得不質(zhì)疑……
那一場和文車妖妃之間的、精彩程度堪稱能記入陰陽師們的史冊的戰(zhàn)斗中,賀茂千鳥的身上到底留下了多少暗傷?
賀茂千鳥攏著手,對遠坂凜笑得溫柔又淺淡,那個笑容幾乎都能融化在陽光里,并在下一秒隨著微風而逝了:
“我身體狀況從幾年前那一戰(zhàn)結(jié)束后就不是很好啦……雖然說對于我這么個人來講,今朝有酒今朝醉,得快活時且快活,是一種很好的活法,但總未免有些遺憾是不是?”
“現(xiàn)在有一個這么好的機會擺在我的面前,那可是萬能的許愿機啊,我不貪心,只想讓我恢復(fù)到從前的那個狀態(tài)和水平,就很開心了?!?br/>
“我以摯友的身份懇求你,以未來的同盟者的身份請求你,凜,幫忙為我偽造一套魔術(shù)回路吧——”她眼睛里那一瞬間燃起的火光,幾乎要燃盡蒼穹之畔的浮云:
“我要贏得圣杯戰(zhàn)爭,請萬能的許愿機讓我能活得像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