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臺對趙繪凰遇刺做了長篇累牘和滾動式報道。不僅只是L國國內，國際上的BBC，LT，UPI等媒體同樣在大肆轉播，并時時給予跟進，替L國引來聲勢巨大的聲討。甚至很多國家的民眾的判斷，是因為趙繪凰去了YS國作學術交流，敵人的朋友是敵人，極端組織要給以顏色。

    中東這些國家第一時間極力澄清，電告L國總理，請L國盡快破案，L國警方面臨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內部也有人開始追問那晚突然驅悍馬離去的人是誰，來干什么，又是為什么走，為什么警方不予攔截。

    摩戈女士不動聲色，仍然是不動聲色，似乎只是關心時政新聞，并與一些L國和YS國的老朋友相互聯絡。

    又過了一天，她找到一個機會，把李蝙蝠叫去。

    房間中沉靜似水。

    摩戈女士隨手拉開了窗簾，放進來弱芽色彩的外景，轉個身，仍然像上一回，堅持讓李蝙蝠先坐下。

    看似禮遇，而實際上，卻帶來一種看不見的壓迫，與氣場有關，也與氣場無關，這就像無禮鬧薪的底層員工被叫到掌管上萬人的董事長面前，別人不打你，不罵你，客氣地讓你坐下，給你倒了一杯咖啡，溫和地問你為什么呀。此刻李蝙蝠就有這樣一種感覺，受寵若驚卻又無地自容。

    好在李蝙蝠心中不虛。

    摩戈女士給李蝙蝠說：“你昨天的表現，其實我很滿意，你不是個貪財的年輕人。那張支票你已經交給娜扎了，對不對？娜扎告訴我，她愛你。我其實也在重新考慮你們的事情，但是我不得不告訴你一件事，娜扎覺得身體有點兒不舒服，她沒有告訴你吧。我想帶她回M國做進一步的檢查，可她不愿意離開你，怎么商量都不行，你看你能不能與我們一起去一趟M國，把你在戰(zhàn)亂地區(qū)收養(yǎng)的兩個孩子隨便找個福利院打發(fā)……”

    李蝙蝠斷然拒絕。

    雖然語言不通。

    雖然他仍然喊不出來兩個孩子叫什么。

    但他從X國把人帶出來，一路上都通過娜扎，用蹩腳的X國土語向他們許諾給他們過好日子，結果現在反悔，把人扔了？

    李蝙蝠說：“這等于是把她們遺棄了？有些情況，阿姨可能不知道，遺棄她們不是什么好的選擇。”

    摩戈女士道：“入境很麻煩，現在M國對偷渡日益嚴厲，很多白人搞歧視，你有護照，可以順利辦理簽證，這沒問題，但兩個孩子呢。”

    李蝙蝠說：“對不起。我其實也去不了。我要回一趟F國，再之后，我要回H國。這是之前就計劃好的，我還正想讓您幫忙。不管我和娜扎將來如何，我是為娜扎工作的，這兩個孩子，我希望娜扎能夠妥善安置，我不行，我現在沒有條件?！?br/>
    摩戈女士冷笑說：“你要甩手給她？她是女人，收養(yǎng)兩個孩子，一路帶回M國？為什么不是你呢？”

    李蝙蝠說：“我沒有條件，主要問題還不是經濟能力，阿姨如果能幫助解決孩子的合法身份，我可以以約翰的名義領養(yǎng)?！?br/>
    摩戈女士說：“這是你說的，我當是一種承諾，我來替你想辦法，可以先通過關系密切的慈善機構，把她們送入福利院，然后再去領養(yǎng)，就在這個國家辦，這樣約翰就能被冒充，約翰已經死亡的事實，也不會影響到他領養(yǎng)。然后通過她們，在約翰失蹤多少天期滿之后，你就可以通過她們申請繼承權。”

    她問：“娜扎也與我提過，那個約翰欠你們組織的錢，他的遺產不能拋給F國政府，再之后，你怎么轉變成她們的監(jiān)護人，那就是你的事情?！?br/>
    李蝙蝠遲疑了。

    從家鄉(xiāng)走的時候自己還是個孩子，而今自己感覺自己還像是沒長大，卻多了兩個孩子要養(yǎng)，有種心理上的凌亂和擔憂。

    這到底意味著什么？

    是負擔，是累贅，還是會帶來意想不到的后果。

    但他還是同意下來。

    帶走這兩個孩子，而不是殺人滅口，這是自己的主張，是自己逼著娜扎干的，一路的許諾都是自己讓娜扎開的。

    不能一回頭都賴給娜扎。

    李蝙蝠同意了。

    摩戈女士步步緊逼，要求說：“但我怕娜扎不肯，我怕她心里都是為你著想，怕給你增加負擔?！?br/>
    她要求說：“你給我寫個東西?！?br/>
    李蝙蝠問：“寫什么？”

    潔白的紙張、派克筆，先后推來面前，在橡木茶幾上刮出清脆的滾動聲。

    摩戈女士要求說：“我說什么，你來寫什么，你寫：娜扎。我要帶這兩個孩子回H國，我和你的分歧很大，一直以來，都是我要回H國，你不愿意我回，現在既然我們都沒想好，你先回M國做進一步的檢查，避免留下隱患，而我?guī)蓚€孩子先回H國。請你不要擔心，我是可以照顧好她們的?！?br/>
    李蝙蝠按照她的要求，迅速寫了下來。

    但語法錯誤頗多。

    摩戈女士更正不及，要求說：“你在下面用你的母語寫上一遍，等我把她帶上飛機，再用這個安撫她?！?br/>
    李蝙蝠悵然若失。

    不過，這就簡單多了。

    李蝙蝠手中的筆像是活了過來。

    中學的時候，華國的孩子幾乎都練過書法，而今雖然不能寫得筆走龍蛇、力透紙背，那也行云流水，橫平豎直，撇捺如鉤，只是寫著，疑問生著，當著面都勸不了，寫這么一篇能有什么呢？

    心情不能平靜，李蝙蝠自主寫道：兩情若在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但他的疑問也越來越多。

    摩戈女士為什么非要自己寫下來？

    寫完之后，摩戈女士心情復雜地抬頭望他一眼，沒有進一步的要求，李蝙蝠就說一聲，出來了。

    他希望回去之后與娜扎好好商量。

    婚姻大事不是兒戲，雖然二人如漆似膠，處于蜜月期，但分歧也大，根本沒辦法解決的，不讓自己回H國，這根本接受不了，而雇傭兵這個職業(yè)，隨著年長，隨著自己對是非的判斷，對雇傭兵的認識，開始深惡痛絕了，自己也不想再從事這樣的職業(yè)，不趁現在手上沒有無辜的鮮血退出，等到被迫殺死婦孺，淪為惡魔，無法回頭了呢？

    娜扎卻只想讓自己成為她家的雇傭兵，大雇傭兵也好，小雇傭兵也好，沒有本質區(qū)別，都是雇傭兵。他們家族的企業(yè)就是披著國際安保公司皮的雇傭兵組織，她更需要別人幫到她，只有自己是雇傭兵職業(yè)，自己才是對她有用的。

    但雇傭兵？

    卻是自己開始厭倦的。

    收手。

    一定要收手。

    我需要克制力，娜扎這一回，就是在用愛情考驗我的理智，我要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