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大亮,他靜坐沉默,耳際回響著那些過去,像是親身經(jīng)歷了光景綿長的十年。似有黑暗蔓延,光明隱跡;似有金戈鐵馬,浴血廝殺;似有刀山火海,獨自闖蕩;似有無盡孤寂,心若寒冰。
那是她不曾有他的年華,帶著血一樣的慘烈。
“竟耽擱了你這么久的時間,真是過意不去。”喬落霄收回神思,嘴角挽著歉意的笑,映著透過頭頂繁嬈的紫薇花灑下來的薄日,幽幽光影流彩。
他突然像是看見了喬昀這樣笑著的模樣。
若是沒有那些慘痛的經(jīng)歷,如今的她,大概就是這幅模樣,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女子。她會嫁給他,將她所有的溫柔與美麗交給他,靜謐安好。
喬落霄起身離開,他看見她發(fā)絲上綰著根羊脂古玉簪,正是上次在黑風寨,喬昀挑出來最好的首飾。
“她對你很好?!?br/>
回頭瞧了瞧一直沉默的男子,喬落霄點頭輕笑,“對阿昀好的人,她都牢牢記在心中,會千萬倍的對對方好?!?br/>
她頓了頓,眼底閃過笑意,“四妹夫,我方才瞧見你從別院出來,是在找阿昀嗎?”
“嗯?!彼D了頓,加了一句,“怕她惹事。”
“阿昀回來的次數(shù)一年不過一兩次,每次與我見過之后,都會去一個地方,一直待到離開。”
她指了指東南方,神色微黯,“后山喬家陵墓。四妹夫若是想找她,去那里吧?!?br/>
如果容玉還在,一切該是多么美好。
她曾經(jīng)罵說,她沒爹沒娘,不懂何為孝道。其實不是沒有,而是她的爹娘在她心死的時候一同死去了。如果一切都沒有發(fā)生,她會是全天下最孝順的女兒。
只可惜天意弄人,生生將喬家的乖女兒逼成了如今嗜血兇殘的混蛋。蘇妄突然想起,自己又是在這一段故事中充當了什么角色呢?
思前想后,發(fā)現(xiàn)自己不過是個無辜的悲劇角色。喬家釀成的悲劇,如今全落到他身上一人承擔了。
他有些咬牙切齒,抬眼望去,不自不覺已經(jīng)上了山,青石鋪成的石階兩旁開依蘭花,香氣馥郁。
他踏著暗香拾階而上,看見白色衣裙的女子站在墓碑前,一改往日的囂張,溫婉的像是一朵青蓮,安靜美好。
在她娘親墓前,她只想展現(xiàn)最好的一面。
她耳力極好,蘇妄才踏上山來,她已經(jīng)抬眼望來,看見他時眉目微蹙,面上閃過不滿。若是尋常,定然帶著殺意撲過來了。然此時卻不一樣,她不能讓娘親看見這樣的自己。便別過頭去,對著墓碑跪下磕頭,拜別之后朝蘇妄走過來。
走近了才看見她散下來的墨發(fā)垂在胸前,迎著晨風微微揚起,發(fā)間簪了朵白花,白衣白裙襯著眉目間的冷意,唇角似笑非笑。
灼灼日光下,卻像是冰天雪地里綻放出的一朵白蓮,攬盡世間風華,遺世而獨立。
她作了女子裝扮,美得驚人。比起芍藥假扮的她,氣質全然不同,更讓人驚艷。
白衣墨發(fā),如此風華,天人難及。
他突然不知道此時要說些什么好,就那樣定定瞧著她,目光直視她如寒潭一般冷寂清亮的眼睛。
她卻走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腳下輕功施展飛奔下山而去,蘇妄忙忙提了氣跟上?;氐缴?br/>
下,翠綠茂竹映著白裙,有著翡翠一樣的光華。隨著竹枝的搖晃,像是流動的潤色水流。
“你……”
才說了一個字,她突然伸手解開腰帶,然后麻溜的褪下衣裙,在蘇妄僵冷的目光下露出里面黑色勁裝。披散的長發(fā)扎起來高束在腦后,銀質面具覆上臉,她又變成了惡名昭彰的銀虎。
“干!蘇混球,誰允許你來后山的?”
有什么東西啪的一聲碎開,蘇妄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別過頭扶額惋惜。果然,還是不能把她想的太美好。
她無視蘇妄的古怪,利索的將脫下來的白裙收起來,一邊道:“我馬上就走了,你隨意……”
“走?去哪?”蘇妄回過頭,不悅的皺起眉,“你不會是想讓芍藥繼續(xù)假扮你,而你出去逍遙快活吧?”
揚起一抹笑,她豎起大拇指,“真聰明。”
蘇妄:“……”
正要說話,身后傳來細碎腳步聲,喬洛川幾個眨眼已近在眼前,一向溫雅的面容難得有些凝重。
“蘇城主,爹讓你去主樓一趟?!笨戳藛剃酪谎?,“剛好你也在,一起去吧?!?br/>
喬昀明顯不愿意去,卻見喬洛川動了動嘴唇,跟蘇妄提到了流云山莊,頓時心神一提,凝聲,“走。”
主樓一如既往的清冷,喬明和蘇妄寒暄幾句,瞧了喬昀一眼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蘇城主,此番找你前來,是收到流云山莊少莊主陸彥誰的消息?!彼柯稉鷳n,聲音沉重不少,“陸震天失蹤了。流云山莊動用了所有力量也無濟于用,此次特地傳信希望蘇城主和喬家堡前往流云山莊商計,他覺得他爹失蹤這件事其中必大有文章?!?br/>
蘇妄果然面色一沉,深邃的眸子散著濃濃凝重。喬昀奇怪的看了兩人一眼,有些不理解。不就是陸彥誰他爹失蹤了,有必要如此擔心嗎?
直覺這里面必有隱情,心里隱隱上了個心。
“明日便出發(fā)吧,喬堡主可要隨我一起?”
“老夫如今身體不便,這件事就交給洛川了?!币馑疾谎远?,今后的喬家堡就要交到喬洛川手上,現(xiàn)在要讓他慢慢接手,今后才能擔此重擔。
喬昀抄著手在一旁靜靜聽了半天,大抵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事,身形一轉便要破窗而出,腳尖剛剛躍起,卻聽蘇妄在身后淡淡喊了一聲。
“阿昀?!?br/>
像是半空中的雀兒被射中,喬昀一個跟頭栽下來,回頭驚恐的瞪著蘇妄,明顯剛才那聲稱呼嚇得她不輕。
喬明喬洛川兩人也是驚愕的張著嘴看著面色如常的蘇妄,見他明目清冷,與平日里無什二樣,然那看向喬昀的眼神卻不像以前那樣冰冷如雪,帶著絲春風拂過的柔意。
他自己卻似乎不曾察覺,目光與她對視,“你要去流云山莊吧?一起好了?!?br/>
這是在,邀請?
他不是巴不得甩掉自己一輩子也看不見自己嗎?現(xiàn)在怎么做起好人來了。有陰謀,有問題!
她干咳一聲站起身,撣了撣衣袖,“不用了,老子習慣一個人?!?br/>
“想必這一路前往流云山莊的江湖人士不在少數(shù),你若是在路上遇上些糾纏之人,就算他們不是對手,但終歸會耽誤你的行程。待你趕到流云山莊,說不定事情已經(jīng)解決完了,你不覺得可惜嗎?”
聽這一席話,她偏著頭打量了蘇妄半晌,似乎在思忖他這番作為到底為何。然終究沒猜出什么來,二話沒說一個跟頭翻出了窗戶,轉瞬沒了人影。
蘇妄眉梢挑了一挑,終究沒說話。
當晚喬昀便離開了,沒跟任何人招呼一聲。次日蘇妄上路的時候,她已不知道走了多遠。芍藥以及青雀天風花鬢一行人被留在喬家堡,唯獨九月跟著蘇妄一起。看著那雙對全天下冷漠只對自己溫柔的眼睛,蘇妄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自己這一生,欠的情債委實太多,不知何時才還的清。
隨行的喬洛川目露古怪的看了關系不明的兩人幾眼,雖是什么話都沒說,面容一如既往的溫潤,然那眉目間偶爾透出的不滿,明顯是為自家四妹有些憤憤不平。
雖然自家四妹脾氣又暴躁,個性又爺們,心性還兇殘,手段也狠毒,全身上下找不出一點女人味兒來,但,但是……
好吧,他的確不應該不滿,蘇妄這番做法實屬正常,他放棄為他四妹打抱不平了。
再說喬昀此時正縱馬飛馳,遠在千里之外。難怪那狐貍沒給自己回信,原來竟是老爹不見了,而且情況看上去還挺嚴重,自己自然要去幫這個忙。
何況,她無聊很久了……
不過一路上正如蘇妄所說的一樣,前往流云山莊的人不在少數(shù)。她并未隱藏行蹤,走走停停,遇上不少熟人。
當然,這其中膽敢找她麻煩的還真沒幾個,倒是遇上幾個糾纏自己的,都是女人。這就是所謂的“情債”。
看著自家小姐或是自家?guī)熃銕熋蒙踔劣谧约艺崎T夫人那一副幽怨的目光,眾人恨不得撲上去把那個混蛋咬死,當然只是在心里想一下而已。
然而喬昀一路行來,卻發(fā)現(xiàn)了些詭異。
有人在監(jiān)視她,而且人還不少。她每到一個地方,總會有隱隱的新的氣息暗藏在四周。這就證明并不是有人在跟蹤她,而是算好了她的經(jīng)過的路徑,每個地方都安排的有探子。
江湖上,很久沒有出現(xiàn)敢監(jiān)視自己的人了。
唇角揚起一抹戲謔的笑,她倒想看看到底是何人打她的主意。
與此同時,蘇妄一行人也是火速飛奔向流云山莊,漸漸趕上了喬昀的步伐,畢竟他們都是心無旁騖的趕路,而喬昀少不得要處理這一路上遇上的野花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