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華將女》
正文
作者：以諾天一
明容歌從玉繁華的懷里掙脫出來，靜靜地靠近明老太爺，然后顫抖著雙手為他擦干眼淚，俯下身隔著被子輕輕地抱著他，感覺著明老太爺?shù)捏w溫一點點消失殆盡。
她微微勾著唇角說：“祖父，您放心，歌兒會好好的活下去，會好好的守著明家，會好好的記住您說過的話……”
心里面，一個聲音同樣堅定道：祖父，您的孫女明容歌她在九泉之下等著您，她會好好陪您。而蔚藍，會留在這里好好地替你們守好明家的一切。
祖父，安息吧！
明容歌走出屋子，頭頂上老梧桐樹迎風搖晃、樹葉沙沙作響，密密麻麻的落葉掉在地上，凄凄切切。它們似乎也感覺到了主人的逝去，因此發(fā)出激烈的哭嚎。
遠處的天空上煙花璀璨，曦城大街小巷依舊熱鬧嘈雜，那些嘻嘻哈哈的聲音響徹夜空，那些聲音把明容歌的心敲得粉碎。
玉繁華站在屋檐下，看著她粉色單薄的身影隨著步子搖搖晃晃，她的長發(fā)在風中凌亂了他的視線。停下腳步，剛失去親人的明容歌依舊站得筆直。
可越是這樣看似堅強的明容歌，就越讓玉繁華心碎。他寧愿她大聲哭出來，也好過把所有傷心難過裝在心里。
向前走幾步，玉繁華從身后緊緊地抱住明容歌，他的下巴靠在明容歌的肩上，用他獨特的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聲告訴她。
“容歌，以后的路，不管發(fā)生什么事，我都不會離你而去?！?br/>
玉繁華不會離明容歌而去。
不管發(fā)生什么事。
“容歌，你不是一個人，你的未來還有我――玉繁華！”
明容歌的未來還有玉繁華。
她不是一個人。
明容歌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她轉(zhuǎn)過身，整個人都靠在了玉繁華的身上，環(huán)住他的腰，貪戀著他給的安全感。
愛憐地抱住明容歌，玉繁華才發(fā)現(xiàn)，他以為的身形窈窕的、自信飛揚的明容歌，原來很纖瘦，而且竟有些羸弱，玉繁華不由得更心疼她。
不去管他們有沒有關(guān)系，這一刻，明容歌都希望有個肩膀能靠一靠，有個人能擁抱！
另一邊，老管家方伯收到明容歌的信，在節(jié)前趕回了定國將軍府，并提前準備好了一切喪事用品。
不過片刻，定國將軍府內(nèi)外已是銀裝素稿雪白一片，明容歌已經(jīng)跪在靈堂里默默地燒著紙錢，玉繁華在靈柩前站了許久，終是掀開下擺屈膝跪下，鄭重的對死者三叩首。
他是乾渡國太子，對一個臣子跪拜三叩首，已經(jīng)是紆尊降貴。
再起身，又是滿目清明，玉繁華心疼地看著明容歌，此刻，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輕輕地安慰一句：“容歌，節(jié)哀順變！”。
玉繁華是恨自己的，恨自己醫(yī)術(shù)不夠好，恨自己解不了‘謐夜之毒’，恨自己沒有保護好明家最后的兩個人。
明容歌臉上木然，對著玉繁華行了回禮，又繼續(xù)燒紙錢，仿佛沒有任何事能在她臉上掀起漣漪。
玉繁華對明容歌身后的銀鈴和赤雁交代了幾句，才邁著步子離開。楚風也跪下拜了拜，而后才跟著主子匆匆離開。
中秋節(jié)當夜，定國將軍府大辦喪事，這則消息在第二天傳遍了整個曦城。
八月十六，曦城下起了第一場秋雨。
上午，第一個來吊唁明老太爺?shù)娜?，是水連熹。
明容歌披麻戴孝跪在靈堂里，水連熹穿得一身凈白，撐著一把同樣凈白的油紙傘，踏著青石地板上的冷雨，腳步沉重地走向靈堂，身后還跟著那個呆頭呆腦的學敏。
丫鬟為他們收了油紙傘，水連熹從進門開始，眼睛就沒有離開過明容歌，水連熹緊蹙著遠山眉、滿目憐惜，奈何這里是明老太爺?shù)撵`堂，死者為大，他不能不敬。
于是緊抿著水色薄唇，跪在靈柩前的蒲團上，面色沉重叩首。這個老人，是為數(shù)不多的可敬之人。
只是兩天不見，明老太爺就從那個坐在樹蔭下的慈祥老人，變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體躺在棺柩里。明容歌也因此整個人瘦了一圈，她不僅臉色憔悴還精神萎靡。
水連熹揪著一顆心，原來那天他說金榜題名時要請老太爺做見證，明老太爺沉默著露出哀傷的神情；午后在竹林里，容歌恍惚的那一句：到那時，我多希望身邊的人都還在。
明老太爺?shù)乃懒碛须[情！水連熹想到這個猜測是震驚的，明家也許真的發(fā)生了什么事？
水連熹離開之前對明容歌說：“容歌，逝者已矣，生者當更要好好照顧自己，你要保重身體！”
明容歌只是抬起頭，鳳目無神看著水連熹，張了張唇欲言又止，終是什么也沒說，她叩首行了回禮，依然繼續(xù)燒紙錢。
水連熹離開之后，定國將軍府陸陸續(xù)續(xù)來了許多往日的故舊，他們看到這冷清的定國將軍府，心里五味雜陳。
很多昔日跟著明子傾出生入死的將士，他們跪在明老太爺?shù)撵`柩前，是真的感到惋惜，是真的濕了眼眶。當他們看到當年那個智勇無雙的戰(zhàn)神之女不卑不亢的跪在靈堂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淅淅瀝瀝的雨，綿綿密密地下了一整天。
天色漸暗，華燈初上。
“小姐，鈴兒準備了一些青菜粥，您先去膳廳喝點粥、……可好？”銀鈴紅著眼睛勸明容歌去吃東西。
自從昨晚開始，她家小姐就一直在靈堂里跪著，不吃不喝都一整天了。鐵打的身體也會熬壞啊，銀鈴跟了明容歌六年，早就把明容歌當成親姐姐了，看到她這個樣子，自然是心疼的不得了。
“小姐，老太爺若是看到您不愛惜自己，肯定會很心疼的?！背嘌憧戳丝挫`柩，突然拿老太爺?shù)年P(guān)心來勸明容歌。
果然，明容歌慢慢地站起來了，由于跪的太久，又一天沒有進食，明容歌起身連站都站不穩(wěn)。銀鈴和赤雁一左一右扶著她，穿過一條條回廊，一路上屋檐流下的雨水，都在敲打明容歌的心。
明容歌獨自坐在膳廳喝粥，她睜開眼睛、到處都是祖父的影子，她忍不住又紅了眼眶、一碗青菜粥食之無味。
他們祖孫倆整整十六年的相依為命，他將她視若珍寶，她將他當成一片天。
“祖父……”明容歌突然對著空氣中喊了一聲，突然又低下頭喝粥，哽咽著泣不成聲，眼淚就那樣啪嗒啪嗒滴落在粥里。
想到她不能軟弱，想到以后的路就真的要一個人走了，想到她答應過祖父會好好的活著。明容歌一勺一勺地舀起青菜粥往嘴里送，任由眼淚肆意落下。
銀鈴和赤雁看到她這個樣子，又一陣止不住的淚水默默往下流，就是不敢出聲，怕她們家小姐聽到更難過。
玉繁華站在膳廳門外，看明容歌邊哭邊喝著那碗青菜粥，他的心頓時痛的沒了知覺，側(cè)在一邊的手緊緊握成拳，十指指尖深深嵌入掌心，他也不知疼痛。
撐著油紙傘轉(zhuǎn)身離開，玉繁華的身上戾氣大增。楚風暗覺不妙，主子要發(fā)脾氣了，他家主子其實很少發(fā)脾氣，但是一發(fā)脾氣就會很多人死無葬身之地。
“楚風，派煞天出手，今夜把英武候府夷為平地，活捉孫武和孫雪兒，先讓他們脫下層皮，再帶來見本君?！庇穹比A大步走出定國將軍府，寬大的紫色衣袍在風雨中飛揚不羈。此刻的他，簡直就是來自地獄的浴血修羅。
不管那人假扮孫武有何目的，他都已經(jīng)等不了了，看到定國將軍府冷冷清清，看到明容歌傷心難過，玉繁華只想用最殘暴的手段得到答案，讓兇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主子！楚風斗膽，請主子等明老太爺出殯后再動手！”楚風的話不無道理，英武候府其實是明家的另一半，人家這還在辦喪事，這時動英武候府，不太好！
玉繁華停步，似有不耐。突然道：“準了！”
身在暗處的岑翼看到這一幕，也是從心底里認可了這個太子殿下。岑翼能感覺到，太子殿下是真心對明家好，對小姐好的人。
明容歌在膳廳喝了粥，又回到靈堂守靈，燈火之中，卻見岑翼跪在靈前。還不待明容歌走近，岑翼那洪亮的嗓音搶先說：“小姐，岑翼是個孤兒，是太爺慈悲心腸將我養(yǎng)大，還教我一身本事。為太爺守靈，岑翼理所應當。夜間，小姐回去休息，白天，小姐再來吧?！?br/>
明容歌看著岑翼堅毅的背影，沉默良久，還是妥協(xié)了。
乾渡國有習俗，死者死后棺柩要在家里停三天三夜才能出殯，這三天里，家眷需粗布麻衣、素食清淡、不可洗塵，并且要換著人日夜守靈。
按照這個習俗，明家只有她一個人守靈，方伯已經(jīng)跟她說過她一個人守三個白天就好，夜間不必熬著，畢竟第四天出殯她還要全程跟隨?？伤龍猿忠厝烊挂员硇⑿?，因為她舍不得祖父一個人孤零零的。
但是岑翼守著，就不一樣了。有人在守，她是要休息的，她的身體扛著明家的未來，不能隨便糟蹋。
明老太爺?shù)膯识Y，三天時間平靜的過去了，曦城的權(quán)貴們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不管往日關(guān)系如何，都陸陸續(xù)續(xù)來吊唁過了。
八月十九日，明老太爺出殯。
一早，定國將軍府門口就出現(xiàn)了大伙披麻戴孝的人，舉行了聲勢浩大的奠儀。
奠儀結(jié)束，柩車從定國將軍府側(cè)門緩緩駛出升平大道，喪祝執(zhí)功布行于柩車之前、而后是迎風高揚的明旌、明旌之后明容歌抱著靈牌跟上、靈牌之后跟著岑翼、銀鈴、赤雁和府內(nèi)上下的丫鬟小廝，還有一些自發(fā)而來的明老太爺?shù)呐f友和老百姓……
這一場葬禮，也算是舉行的浩浩蕩蕩，有里有面。明老太爺?shù)哪沟亟ㄔ谥C山頂上，葬禮結(jié)束之后，喪隊回了城，明容歌卻留了下來。
陰郁的天空下，四周靜得出奇，明容歌跪在墓前，身后跪著銀鈴、赤雁、岑翼。他們默不作聲，就在這兒送明老太爺最后一程。
明容歌接受了祖父離去的事實，整個人已經(jīng)冷靜了很多。她對著墓碑溫和笑道：“祖父，您一路走好！歌兒會想念您的?！?br/>
喪事，就此結(jié)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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