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上門來的自稱是一位地主,與堂兄爭奪祖產(chǎn)八畝地。秀榮詳細(xì)了解情況,這些地權(quán)年深日久,兩人之間又曾經(jīng)濟(jì)來往甚密,恩怨交織,根本說不清這地是誰的。
林元覺得很適合出手,早點解決這個問題,親戚之間或不至于反目成仇。也算是行善積德了。
只是這位地主出價卻很低,只有十日元。秀榮覺得完全配不上林元的水平,但地主堅持,新入初段就是這個價。
討價還價半天,林元提出折衷意見:贏棋二十日元,輸棋分文不取。那地主盤算半天,最后還是同意了。
地主走后,秀榮猶自忿忿不平,覺得把師弟賤賣了。林元安慰她道:“若每天二十日元,一月就是六百。已經(jīng)比日本政府官員的最高工資還要高了。”
第二日送秀榮到棋院后,林元開車來到地主家。對方請來的是一位散修三段,據(jù)說爭棋多年,小有名氣。
林元與對手約定,一盤棋決勝負(fù),而且限定時間,每人用時不得超過四小時。對手果然心領(lǐng)神會,這種小生意還是速戰(zhàn)速決的好,沒必要花費太多時間。
只是關(guān)于手合,對方堅持要按棋份讓林元先行。當(dāng)代棋手絕大多數(shù)都把棋份看得極重,讓得少了反而覺得是自己吃虧。
林元也不爭辯,請主家搬來一臺鐘,由兩位苦主負(fù)責(zé)計時。棋局便正式開始。
于是大家只看到林元不假思索,落子如飛,而對手卻頻頻長考,不時長吁短嘆。
那地主開始還有些擔(dān)心,棋到中盤時林元已將對方一條小龍斬于馬下,立刻眉開眼笑起來。
對手拿了主家傭金,也不好太快認(rèn)輸。棋局一直拖到午后,此時兩位主家卻爭執(zhí)起來。
原來地主認(rèn)為,對局至此已經(jīng)達(dá)到四個多小時,因林元基本沒有用時,對方時間已經(jīng)超了,該當(dāng)判負(fù)。
他堂哥卻認(rèn)為,林元就算下得再快,怎么可能一點時間也不用?因此肯定沒有超時。
此時那對手長嘆一聲道:“不用爭了,這棋我認(rèn)輸?!?br/>
堂哥頓時滿臉失望,地主卻是手舞足蹈,對林元連連夸獎。
那地主果然小氣,連中午飯也沒替他準(zhǔn)備。林元只好餓著肚子回坊門去。好在二十日元倒是毫無拖欠,已到了林元口袋,那地主還承諾一定幫林元大加宣揚。
回到坊門,卻見眾人興高采烈,喜氣洋洋,暗自奇道:“掙了二十日元,也就相當(dāng)于后世一萬多人民幣,值得這么高興嗎?這點錢不知夠不夠坊門一日的開支?”
仔細(xì)一問,才知與自己無關(guān)。今日在棋所,小林鐵次郎敗局已定,爭無可爭,終于認(rèn)輸了。
這意味著井上家謀取準(zhǔn)名人八段之位,告諸失敗。
還意味著秀甫師叔謀取本因坊家督之位,計劃失敗。
同時也是本因坊挫敗井上家的重大勝利,秀榮師兄畢生第一次大勝負(fù),以二比零全勝告終。
急匆匆回到屋內(nèi),見秀榮正跪坐桌旁,安靜嫻雅地擺棋。這時候還擺什么pose?林元沖上前去,一把將她攔腰抱起,在空中轉(zhuǎn)了好幾圈。
秀榮急道:“哎呀,快放我下來......門都沒關(guān)!”
林元哈哈大笑,抱著她過去把門關(guān)上。
秀榮才發(fā)覺自己的話大大有語病,頓時羞紅了臉:“你......你那日曾答允我,不得對師兄無禮,可曾記得?”
林元將腦袋輕輕抵在她額前:“有嗎?我咋不記得了?”
秀榮急道:“有呀,就在第十二章,不信你翻回去看看!”
林元道:“不行,今天太高興了,我要耍賴!”
只見秀榮嘴巴一扁,作勢欲哭,林元一看大事不妙,忙不迭把她放下。
秀榮還不罷休,幽幽嘆道:“看來師兄是越來越管不住你了,現(xiàn)在就這般對我不敬,日后哪還將我放在心上?!闭UQ劬?,頓時雙目含淚,泫然欲泣。
林元只好伏低做小,連連承認(rèn)錯誤,又作了許多保證,還講了許多笑話,最終讓師兄破涕為歡。
林元搽搽額頭汗水,還好,總算控制住了局面。
秀榮道:“師弟,雖然棋下完了,我們恐怕也暫時不能回林家?!?br/>
林元道:“是,贏了爭棋只能算喘了口氣??偟米尡疽蚍蛔呱险墸瑹o須你親自坐鎮(zhèn)也能維持下去。”
秀榮嘆道:“今天在棋所聽到一個消息,天皇陛下有意禁絕所有娛樂之事。包括相撲、將棋、歌舞、漫才等等。我們圍棋也在其中?!?br/>
林元驚訝道:“這可能做到么?我倆私下在家中下棋唱歌,誰能知道?”
秀榮搖頭道:“私下里是不管的,但是不能大張旗鼓,公開表演。像我倆在家中自己娛樂,自然沒事,但若在棋所公開對局,有講解,有觀眾,有記者,還在報上公開登載,這就不行了?!?br/>
林元道:“這種禁令荒謬至極,難以想象??峙率切〉老?,不足為信?!?br/>
秀榮輕輕道:“希望如此吧!”
林元笑道:“這么開心的日子,不談那些喪氣的事。師兄今天贏得漂亮,說吧,想要什么獎勵?”
秀榮似嗔非嗔地看了他一眼:“我想要什么獎勵,都能有么?”
林元把胸脯拍得山響:“只要師弟我做得到的,師兄你盡管開口。”
秀榮笑盈盈地看著他:“那我要你答應(yīng)我一件事,什么事都行嗎?”
林元頓感有些不妙,仍硬著頭皮說道:“什么都行?!?br/>
秀榮大大舒了一口氣:“那就好了,師弟乃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br/>
“師弟你還沒有拜師,在日本也沒有親人。俗話說,長兄如父,師兄也算得你半個長輩吧?”
“根據(jù)《林氏家訓(xùn)》第三條,林家弟子對長輩禮儀如下:1、見到長輩須行鞠躬禮,路上遇見應(yīng)行站式鞠躬,室內(nèi)遇見應(yīng)行跪式鞠躬,長輩回禮后才能起身;2、每日須晨昏定省,主動向長輩問安。問安一律采用跪式鞠躬;3、與長輩講話須誠心正意,不得油嘴滑舌。聽到長輩吩咐應(yīng)行禮回答‘是!’并盡快將事情辦好;4、對長輩不得無禮,受到批評應(yīng)下跪道歉,禮儀為土下座......”
林元聽得汗水涔涔而下,抗議道:“在林家時也沒有這么多規(guī)矩呀!”
秀榮難過道:“林家法令廢弛,我這個跡目也有責(zé)任。還望師弟幫我,把林氏家訓(xùn)在林家重新發(fā)揚光大?!?br/>
林元苦笑道:“師兄,我是真不敢了,求你高抬貴手,放我一馬吧!”
秀榮奇道:“咦?剛才我聽到有人拍胸脯,說什么只要做得到的,讓我盡管開口來著?”
林元哀求道:“師兄,我本是好心好意想送你禮物,你不能這么坑老實人吧......”
秀榮噗次一笑:“原來師弟也算老實??!”
“遵守林氏家訓(xùn),難道師弟真做不到嗎?”
林元把臉一板,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上前一把將秀榮掀翻在榻上:“好你個師兄,這是你逼我的!居然還想做我長輩,好說歹說還一點用都沒有了。今天讓你見識我的手段!”
說完雙手齊出,在秀榮胳肢窩下一陣亂撓。秀榮本想掙扎而起,被他一撓頓時全身無力,重新摔在榻上,笑得氣也喘不過來。
只好求饒道:“師......師弟,饒了我吧......”
林元惡聲惡氣道:“以后還敢充長輩否?”
“哎呀......哈......以后再不敢了......”
“以后再敢調(diào)皮搗蛋,決不輕饒!聽見沒?”
“知道了......師弟饒命......”
在秀榮求饒數(shù)次之后,林元終于放過了她。只見秀榮衣衫凌亂,小臉紅撲撲的似要滴出血來,雙眼瞪著林元,好像很不服氣。
林元兩手一揚:“怎地?師兄還想再戰(zhàn)三百回合?”
秀榮忙向旁邊一躲,委屈道:“師弟就知道欺負(fù)我,說的話又不算......”
欺負(fù)完秀榮,林元只覺神清氣爽,志氣伸張。把掙來的二十日元塞給秀榮道:“這是今天掙來的,也是師弟我這輩子掙到的第一筆錢?!?br/>
“在中國,第一筆錢是要交給父母的。我在日本也沒有父母,就孝敬給師兄吧?!?br/>
秀榮聽他這般說,想起師弟自幼父母雙亡,年紀(jì)輕輕又來到日本,縱有親戚只怕也是終生再難得見,不禁心中柔情又生。主動到得林元身邊,將他輕輕擁住。
林元笑道:“若我父母親得知,有位師兄對林元如此照料,想必他們也會開心得很?!?br/>
秀榮柔聲道:“你沒有父母親,我也沒有父母親。咱們兩人都是孤苦伶仃,只好在一起作伴了?!?br/>
林元道:“是了。沒有了父母照顧,以前我只能自己照顧自己,經(jīng)常飯都吃不飽。幸好遇到師兄你,從此才吃上飽飯?!?br/>
秀榮憐惜道:“以后我還會天天照顧你,不讓你凍著,餓著。讓你平安快樂,忘了從前的種種苦處?!?br/>
林元心中一熱,緊緊將她抱在懷中:“以后我也會好好照顧師兄,寧可自己死了,也不會讓你受人欺負(fù)。我還會賺很多錢,把本因坊重新修起來,讓師兄的心愿一一變?yōu)楝F(xiàn)實?!?br/>
兩人相擁良久,恨不能直到??菔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