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jīng)看過一部電視劇,男女主人翁一起等在列車經(jīng)過的橋下,等火車拉響汽笛轟鳴而來,就對著橋洞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一通,所有的煩惱憂愁就隨著河水嘩啦啦地流走了。在喊完“三十班加油”之后和歐陽行相視而笑的那刻,我突然就想到了這畫面,仿佛有春風吹過蘆葦叢,涌蕩的河水一下一下沖刷著我的腳背,四處洋溢著花香——這果真是一年之中最好的時節(jié)。
“我說,那個,你經(jīng)常看球賽嗎?”我大概是被花香醺醉了,說話也變得拖拖拉拉不清不楚。
“有空就看——但總體說來看得也不多,平時總是很忙。”
“我一點都看不懂……剛裁判為什么吹哨?”
“犯規(guī)了啊,帶球撞人?!?br/>
“不可以撞人嗎?”
“又不是打架,太過的身體碰撞都是不允許的?!?br/>
“那防守隊員老是擋在前面很煩欸?!?br/>
“傳球啊,或者假動作晃過去嘛。”
“哦……”
“常江怎么失誤這么多?不在狀態(tài)?”
“???”我腦子涼下來一點,旁邊的歐陽行正皺著眉,挺直了背伸長脖子看球場另一端的情況。第二節(jié)比賽剩下三分鐘,分差已經(jīng)被拉大到二十分,我們叫了暫停?!拔疫^去那邊一下?!标愑蝗黄鹕?,跟我說道。
“哎?你去哪里?”
她背對著我揮了揮手,算作再見。
“你確定不來點?”歐陽行的聲音把我的目光從陳盈身上拉回來,眼前出現(xiàn)他那包爆米花?!按蟾挪皇呛芴?,趁熱吃?!?br/>
我搖搖頭:“我不愛吃爆米花?!?br/>
“為什么?”他顯然很驚訝。
“粘牙齒,而且吃上一口就停不下來,和堅果餅干薯片一樣?!?br/>
“居然不愛吃爆米花,那你去電影院怎么辦?”
“誰規(guī)定去電影院就必須吃爆米花?不可以吃鹵雞爪、烤雞翅、辣鴨腸、鴨翅膀、五香豆腐干嗎?”
他怔住,呆了一會兒才笑起來:“對哦,我怎么沒想到?!?br/>
“沒想到什么?”
“以前去看過幾場nba常規(guī)賽,他們都買爆米花和可樂進去一邊吃一邊看,我也慣性思維了?!?br/>
“比賽那么緊張還吃得下去?”
“還好吧,nba的職業(yè)化水平很高,觀眾的感受也和國內(nèi)球迷不太一樣,他們大概更有娛樂精神一點,況且只是常規(guī)賽,輸贏沒那么重要?!?br/>
“可是今天的輸贏很重要。”
“對,這關(guān)系到我一周的工作量和免費咖啡……”
“喂,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無語,佩服他曲解語義的能力?!斑@可是關(guān)系到我們集體榮譽的一戰(zhàn)!”
“所以你也要趁中場休息的時間趕快把肚子填飽,全神貫注地看接下來的比賽?!彼岩淮u翅塞到我手中,“給,烤雞翅?!?br/>
真是……拐彎抹角的居然為了這個。
他吃他的漢堡,我吃他的雞翅,一時間兩個人都沒說話。我確實有點餓了,吃相很不斯文,歐陽行卻顯得不急不慢,把兩片面包對得整整齊齊,手指用力把里面的填料壓扁,再一口一口慢慢咬,細嚼慢咽,完全不像要“趕快把肚子填飽”的樣子。他吃到一半,又起身說:“我出去買可樂。”
“你不是有么?”
“你不要喝?”
“我可以自己去買……”我正要起身,他把我按住:“不用,還是我去吧。”
肩膀上還有短暫遺留的壓迫感,我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發(fā)呆,仿佛他正朝那片春風拂過的蘆葦叢中走去,而我像是沉入了溫熱的河水中。窒息,心悸,膽顫,虛無……熱騰騰的感覺包圍了身體,我用手撐住恍惚的頭,摸到自己的額頭燙得嚇人。另一只手覆上臉,同樣的高溫,隨即不可遏止地蔓延到耳朵,耳根,脖子……
靠——!我是在臉紅什么??!靠、靠、靠!
清醒一點,冷靜一點,理智一點,鎮(zhèn)定一點,這只是他習慣性的紳士作風,絕對沒有任何別的意圖……我一邊拍著發(fā)紅的臉一邊自言自語,一直到歐陽行回來問我在干嘛時我才住手,告訴他我這是在促進面部血液循環(huán)。
“就算是促進血液循環(huán),也不用把臉拍到這么紅吧?”他狐疑地問。
“很紅嗎?紅就對了,說明血液流起來了?!?br/>
他又奇怪又好笑,沒說話,把可樂擰開遞給我。
“謝謝。”
“不客氣。幾比幾了?”
“???”我丈二和尚摸不著腦,經(jīng)他這么一問才想起比賽還沒結(jié)束呢!我望了眼得分板:“呀,什么時候居然追上十分了?”
“看來找回狀態(tài)咯。”
我喝了口可樂評論道:“可得保持下去才行?!?br/>
他點點頭,也拿起自己的飲料杯吸了一口,突然換了個話題:“對了,我剛才出去的時候,聽見你同學(xué)在討論分科的事情。這么早就要決定了嗎?”
“不算早了吧?現(xiàn)在距期末考試也就三個月不到,下學(xué)期我就高二了。”
“哇……”他發(fā)出驚嘆,語尾帶著愉悅的顫抖音?!澳愣伎旄叨?,我還記得你初二時天天在我的課上睡覺的樣子呢!”
“……喂!”我臉紅,辯解說:“那也只是在你的課上好不好,別的時間我都在埋頭苦讀,努力學(xué)習!”
“努力學(xué)習?”他轉(zhuǎn)過頭好笑地看著我,“這話竟然從你口中說出來,你還是我認識的秦錚嗎?”
“士別三日,定當刮目相看,懂不懂!”
“那你想好了要讀文科還是理科了?”
“還沒……”我老實回答,“我不知道有什么差?!?br/>
“當然有差,文科要學(xué)政治歷史地理,理科要學(xué)物理化學(xué)生物。你不是一直很喜歡生物課的嗎?”
“話是這么說……”我聳聳肩,“但小姐姐說我英語很好,應(yīng)該去讀英語專業(yè),然后做翻譯。這樣的話,我應(yīng)該選文科吧?”
“不一定,理科生也可以報考英語專業(yè)的?!?br/>
“那你當初選的文科還是理科?”
“我?我選的文科啊?!?br/>
“可是據(jù)說學(xué)文的男生比國寶還稀有哎……”
他得意地笑起來:“所以才更占便宜!”
“笑得那么難看……”我故意埋汰他,“一看就是個奸佞小人!”
“明明是個奸佞大人。”他卻一點不在意我的玩笑,還自嘲起來。我突然覺得他的笑比剛才更好看了……清醒一點,冷靜一點……自我暗示程序自動啟動,我使勁清了清嗓子,把話題拉回來:“那你為什么后來學(xué)了英語?”
“因為一本書。喬治·奧威爾的《一九八四》,看沒看過?”
我搖頭:“沒看過?!?br/>
“講的是一個假想中的極權(quán)主義社會——統(tǒng)治者通過無盡的戰(zhàn)爭來耗費社會生產(chǎn)力,現(xiàn)實真假不分;到處都是思想警察,個人*蕩然無存,‘老大哥正在看著你’的標語無處不在?!?br/>
“‘老大哥’?說的是蘇聯(lián)?”
“不,老大哥只是一個代名詞,是這個假想社會權(quán)力的至高掌控者。為了徹底控制人們的思想,‘老大哥’組織真理部的人編寫了一部“新語詞典”——別問我為什么要叫真理部!這只是一個部門的稱呼,不是重點?!?br/>
我正要出口的問題被他生生堵回去,噎得我又好氣又好笑?!皻W克歐克,普里斯夠昂,米斯特歐!”我怪腔怪調(diào)地說,他也笑了,繼續(xù)講故事。
“編纂新語詞典的第一原則就是要縮小思想的范圍:能用一個詞語表達的意思,就不要有第二個詞。舉個例子,有了‘好’,就不用有‘壞’‘差’‘爛’這樣的字眼了,也不用‘很好’‘比較好’‘非常好’了。只需要說:好,不好,雙加好,雙加不好——這樣就夠了?!?br/>
“雙加是什么玩意兒?”
“就是兩個好的意思。如果你覺得這個東西比‘雙加好’還要好的話,就可以用‘三加好’、‘四加好’,以此類推?!?br/>
“好奇怪的新語!”我想不通,“為什么要發(fā)明這樣的語言?”
“為了縮小思想的范圍啊。你看,詞匯只剩下必要的概念,意義受到嚴格限制,想表達的含義完全找不到詞匯承擔,也就不可能犯任何思想罪——這就是老大哥要達到的目的?!?br/>
“喔……”我認真地思考起他的故事,有一陣兒沒提問。他也耐心地等著我,似乎明白我需要時間消化這個深奧又抽象的內(nèi)容。
“思想罪是什么?”
“就是你有自己的思考、見解、感受,但都與老大哥的統(tǒng)治背道而馳?!?br/>
“所以……學(xué)習另一門語言的意義就在于……維護思考完整和人的尊嚴……表達自己的內(nèi)心感受……打開心靈通往世界的大門咯?”
“通往世界,也通往時間?!?br/>
他微笑著說,臉上的表情像信徒一樣柔和、平淡、虔誠……我無法找到合適的詞匯去形容他,也無法準確地描述在看到他那么認真又沉靜的臉時我內(nèi)心的感受。生平第一次我后悔語文課沒有好好學(xué),恨自己怎么能厲害到天天睡都還是特“困”生。
“那你喜歡英語嗎?”我提了另一個問題,又覺得這個說法過于泛泛,隨即補充道:“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到底哪樣才算是喜歡一個抽象的東西呢?——畢竟這不像吃的或用的,放在嘴里拿在手上就有切實感受了?!?br/>
“喜歡一個抽象的東西?”他用手搓了一下鼻子,顯得有些窘迫?!昂?,這可是個夠哲學(xué)的問題?!?br/>
“你不是文科生嗎?這點哲學(xué)問題就把你難倒了?”我祭出百試不爽的激將*。
“可你是個很刁鉆的聽眾,我不知道我的答案能不能讓你信服?!?br/>
“這是在抬舉我?”
“沒有,說實話。真的想聽?”
“說來看看嘛?!?br/>
他清了清嗓子,喝了口汽水,深吸一口氣,似乎準備給我上一堂長長的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