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準備就緒。
就著冷水吞干糧用完最后一餐,已經(jīng)日落西山。
正是闖順大兵搶掠完畢出城回營的時候,朱慈烺一聲令下,所有人都拎起大包小包,拿好武器,兩床被褥和鐵鍋豁然也在其中!反正流民軍什么都搶,這些東西帶著更像。
小狗由李猴子抱著。
以他這個年齡,抱只討人喜歡的小奶狗也很正常。
賈仁駝了兩個沉重的包裹,各自十五斤,里面全是沒有銘文的散碎金銀。
身體虛弱的崇禎帝自然是不負重的。
小猴子也不用背金駝銀,朱慈烺主要是怕一不小心就把他那纖細嶙峋的小脊椎骨給壓斷了。
劉士余和孫傳雄架著灑了點酒在身上的崇禎帝,跟著隊友快速鉆出地道,堵好洞口,兩名女子也被帶出來放在廟內(nèi),醒轉(zhuǎn)后她們可以自行回家。
大伙揀背人處走走停停,三轉(zhuǎn)兩轉(zhuǎn)進入抄手胡同,隨即大搖大擺的互相吆喝著,往最近的西便門方向走去。
此地距西便門不過一里多路。
抄手胡同已經(jīng)沒了往日的安樂祥和,兩邊房屋門窗俱是東倒西歪,時有哀哭聲傳出。
街道垃圾成堆,污水橫流,時不時還出現(xiàn)一兩具腐尸,臭氣熏天,綠蒼蠅成堆,更有幾隊闖順亂兵和渾水摸魚的青皮流氓四處搶掠。
他們剛出胡同不遠,就看到一戶門前,幾名身著闖字戰(zhàn)服的亂兵,和一癟嘴老婆婆爭搶一小袋米糧,一個面有饑色的小男孩坐在門坎前大哭。
掉光牙的老婦人死命攥著米袋不松手,渾濁的老眼已經(jīng)哭不出眼淚。
她啞著嗓子哀求他們行行好,給自己小孫子留點救命口糧,卻被搶紅了眼的亂兵一記窩心腳踹翻在地,吐血不止……
闖匪拎著米口袋揚場而去,小男孩爬出來抱著老婆婆哇哇大哭。
裝醉的崇禎帝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殘酷的一幕真實發(fā)生在眼前時,還是無比震驚,眼睛都熬紅了,跟在身邊的朱慈烺連忙低聲請他冷靜,其余人等也不忍再看,只加快步子趕路,很快就出了胡同,到了西便門大街。
西便門大街同樣滿目瘡痍,垃圾滿地,蒼蠅亂飛。
比蒼蠅更惡心的就是滿街大包小包的闖兵。
他們提著大包小包,雞鴨米糧,被褥鐵鍋,拽著些哭哭嘀啼的女子往城門走去。
這些亂兵以穿明軍鴛鴦戰(zhàn)服的降兵居多,另有衣衫襤褸樣式各異的高一功部下,這些基本都是老弱的運糧兵,如今他們個個渾身酒氣,神情亢奮,眼神貪婪到近乎瘋狂,相互間對話基本都是你今天搶了多少銀錢,我今天糟蹋的婦人多么美貌……
毫不羞愧,且毫無顧忌。
這了西便門橋不遠,城門已經(jīng)近在眼前。
一行人分成兩批,混在回營闖兵的人流里,往城門處走。
朱慈烺和賈仁、鄭大海、成忠、李固五人在前,其余人和崇禎一組走在稍后處,前后距離不遠,既看不出是一路的,又方便接應。
先前分隊時,崇禎主動把身手最好的賈鄭二人派給兒子。
朱慈烺也沒推辭,心里卻是感激的,他知道崇禎這是把更大的、活著的希望交給了自己。
西便門偏居北京城西側(cè),是內(nèi)城和外城結(jié)合部,門朝北呈凸形,規(guī)制簡陋,門樓通高僅十一米,有甕城。城門一邊是內(nèi)城墻,地勢狹小位置也不重要。
相比其他各門,這里守兵并不多,共兩路守兵。
一部是李自成手下高一功的運糧先遣隊,一部是投降大順軍的原大同總兵姜瓖部下,共約一萬余人,在城外分左右扎營,李自成這樣安排,也是對降將的不放心。
高一功是高闖王的兒子,她姐姐高桂英嫁給李自成為妻,所以這位妻弟就被李自成安排在一個相對安全的位置:中軍預備隊兼運糧官。
至于投降大順軍的原大同總兵姜瓖,歷史上也是個拿投降當飯吃之輩,先降大順,后降多爾滾,再降南明,毫無忠義可言,這樣的將軍帶出來的兵又會紀律嚴明到哪里去,全是些貪婪又貪生的兵油子。
他們戰(zhàn)亂逃命時腳最快,搶戰(zhàn)利品時手最快。
明末時人有言:匪過如梳,兵過如篦。
姜瓖部下更是把這句話發(fā)揮到了極致。上面追餉追得熱火朝天,他們就紅著眼成群結(jié)隊四處搶劫大發(fā)橫財,所過之處生靈涂炭、哀鴻遍野。
城門遠遠在望了。
守城兵全是高一功的親兵,穿戴還算規(guī)整,個個手執(zhí)紅纓槍,頭上紅纓氈帽,紅巾繞頸,身著黃色闖字上馬衣,眼神兇悍、滿身戾氣,有那么一股子勁旅的味道,但每個人身上軍服都鼓囊囊的,特別臃腫。
出城的闖順兵基本是直接放行,降兵則多被攔下盤問。
這些兵油子也機靈,連忙拿些搶來的銀兩當場行賄,朱慈烺終于明白這些守城兵的軍服為什么那么鼓了。
守城的也是人,當然也貪錢。
夕陽下,偌大的城門洞黑鴉鴉的越來越近,仿似擇人而噬的黑洞。
朱慈烺情不自禁的攥緊了倭刀。
李固緊張得腿腳打顫,習慣性佝僂的腰居然快彎到褲襠了。
年輕的成忠更是連路都不會走了,慌亂之下,左腳踩著右腳,要不是鄭大海眼急手快挽著他,他就要摔得結(jié)結(jié)實實的狗啃屎了。
這樣可容易漏餡。
神色自若的賈仁走過來親熱的搭上朱慈烺的肩:“朱……黃老弟,哥哥我說這地方怎么樣,你小子今天搶了不少銀子吧?!?br/>
“賈大哥這人就是仗義,發(fā)財都記得帶著兄弟們,”朱慈烺立刻領(lǐng)略了他的意圖,很有眼色的順桿爬,又捅捅緊盯著城門口舔嘴唇的李固,大聲問,“李叔,晚上咱們請賈大哥來營房喝酒怎么樣?”
“……好啊,”李固回過神來,連忙結(jié)結(jié)巴巴的接話,“順便叫上……叫上幾名營妓歌舞助興,給賈大哥留個最漂亮的。”
太監(jiān)還請人玩******朱慈烺怪異的斜了這李太監(jiān)一眼。
“要多拉幾個小娘們過來,兄弟幾個一起滾通鋪!”走在鄭大海故意猥瑣的咂咂嘴說葷話。
賈仁故意寒磣揶揄鄭大海:“你家伙那么短,拿什么滾通鋪?”
事關(guān)男人的尊嚴,鄭大海真真假假的把眼一瞪:“姓鄭的,要不要今晚脫了褲子比比?”
“比就比,我還能怕了你不成?”
十米、五米、一米……
說笑間,他們混在人流中間,已經(jīng)出了甕城,再走幾步就到了城門外。
走出城門那一瞬間,朱慈烺才發(fā)現(xiàn)自己渾身冷汗,連小衣都濕透了,理理衣服,回頭一看,頓時腦子嗡的一聲,渾身寒毛根根倒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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