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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已至此, 自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了。周聞謹收斂了心思，迅速翻看起修訂過的劇本來, 這一看, 不由便皺起了眉頭。

    《我是演員》節(jié)目pk環(huán)節(jié)中的劇本大多取自經(jīng)典作品中的經(jīng)典片段, 其中又以三位導師本人的作品最為多見。這一來是變相替導師們進行了一次再宣傳, 熟悉作品的導師們對于演員實習生的表演也能更有見地地進行評論，二來也確實是因為幾位導師參演的經(jīng)典作品比較多，隨便選一個都是不可多得的好本子。

    但是, 在周聞謹看來這其中也存在著一些問題。由于參加pk的演員中有一部分是流量擔當或是年輕的非科班演員，他們在表演上其實遠沒有摸到門徑, 在諸位導師珠玉在前的情況下, 要在本尊面前“弄大斧”是個十分不智的舉動，于是, 為了照顧到兩方面的情緒和現(xiàn)場效果, 節(jié)目組只能出動編劇班底根據(jù)參演演員的特質(zhì)對原劇本進行修改, 以期盡可能揚長避短, 也讓導師們和實習生都不至于那么尷尬。

    周聞謹和沈燊一原先定了pk的劇本便來自黃玨瑜早年的一部參演作品《理想國》。其中沈燊一飾演的自然是黃玨瑜的角色，鄉(xiāng)村少女小玉，而周聞謹?shù)慕巧且幻素溩印?br/>
    《理想國》整個故事如同其名字一樣十分理想化，講得是一心想要成為一名明星的鄉(xiāng)村少女小玉偷偷跑到城里打工, 尋找當明星的機會, 結(jié)果遇上了人販子賈仁義。賈仁義想把小玉騙去山區(qū)賣給一個年近五十的瘸腿老光棍當媳婦, 卻騙小玉自己是某個劇組的導演, 相中了她要培養(yǎng)她當女主角。小玉不疑有他，跟隨賈仁義翻山越嶺地去劇組，這一路上經(jīng)歷了一系列的事情遇到了許多人，包括假乞丐、盜竊團伙、警察追拿逃犯、下鄉(xiāng)表演的藝術(shù)團等等，有驚有險也有好笑的橋段，兩人通力合作才終于安全到達了目的地。當走下火車，看到來接應(yīng)的當?shù)厝素溩訋ё咝∮竦哪且豢?，賈仁義終于良知覺醒，他喊住了小玉。

    《我是演員》pk每組限時15分鐘，自然不可能把《理想國》演全了，所以挑選的是火車即將到站那一刻的戲劇沖突橋段。本來這一段的主要焦點集中在兩個人的情緒反差上，小玉以為自己看到了理想的彼岸，所以格外興奮，卻不知賈仁義心情糾結(jié)矛盾，左右為難。整段劇情中，小玉鏡頭多，賈仁義鏡頭少，然而由于當年黃玨瑜演這部片子的時候只是個初出茅廬的19歲中戲?qū)W生，雖然節(jié)奏由其掌控，演人販子賈仁義的演員趙亮卻仍保留有情緒反轉(zhuǎn)，良心發(fā)現(xiàn)的點睛之筆。

    然而沈燊一來了以后，為了給沈燊一加戲，編劇對這段戲做了調(diào)整，賈仁義成了一個隱而不發(fā)的旁觀者，他看著快要到車站的小玉興奮地表演著各種經(jīng)典劇本的橋段，或喜或怒，或哭或笑，陷入沉思……

    說穿了，節(jié)目組就是想讓這一段戲的重心變成沈燊一全方位展現(xiàn)自己“演技”的秀場，但是如此一來，整段戲的邏輯雖然還是通的，節(jié)奏卻變了。周聞謹十分艱難才在這詭異的節(jié)奏里踩到了原著的節(jié)奏點，他給自己設(shè)計了一個動作，這個徹頭徹尾的人販子，從來沒有接觸過影視行業(yè)的犯罪者，他在自己眼前認真地用手指比了個取景框，通過那個取景框觀看著小玉的一切表現(xiàn)，就像是一個真正的導演在通過攝像鏡頭看著一名演員，同時也看到了丑惡的自己。周聞謹用這個動作給這段加出來的戲圓了邏輯，又為這一段設(shè)計了一個十分意識流的結(jié)尾。整出戲結(jié)束在火車鳴笛，通知乘客下車的那一段，劇中的夢醒了，賈仁義的良心也醒了，他被下車的人撞了一下，取景框散了，他伸手拉住了小玉：“我們的站還沒到呢……”這是周聞謹在請求過劇組和詢問過沈燊一后唯一給自己加的一句臺詞。

    不完美，只能說勉強圓了劇本，結(jié)果現(xiàn)在又有一男一女兩名演員加入，他們的身份是和賈仁義一樣的人販子，他們陪同賈仁義一起將小玉送往被販賣的山村。他們一個是拉皮條的卻自稱是星探，另一個是妓丨女卻自稱是知名女演員，他們陪著小玉一起在火車上演繹各個劇本，一起秀出自己的演技。于是周聞謹?shù)膽蚍輳脑瓉淼乃纳驘鲆涣兂闪似渌?:3:2，只有他一個是1。整個表演不僅失去了節(jié)奏感，連邏輯感都失去了，而周聞謹已經(jīng)無能為力。

    他只是一個來做陪襯的綠葉，現(xiàn)在或許應(yīng)該用助演來形容更合適，周聞謹想，他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再過分，怕是有些僭越了。

    抱著這個想法，周聞謹進入彩排室和其他演員認識了一下，換了服裝重新走了一遍劇情，然后便等待著自己那注定了結(jié)果的上場。

    ***

    賀西漳正坐在貴賓室里等待正式上場的通知。

    賀西漳天身模特般的骨架，一身氣質(zhì)非富即貴，穿西裝特別有范兒，加上他出席很多活動都習慣穿西裝，正式的、休閑的、雅痞的、時尚的，所以在粉絲群中有個“西裝哥”的昵稱。今天他穿了一身絲絨緞面的鐵灰色西服，沒系領(lǐng)帶，深黑色襯衣解開了一粒扣子，戴了根看起來像是皮繩串著的銀墜子項鏈，加上微微燙卷的頭發(fā)，看起來既明亮又瀟灑，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優(yōu)雅又男人味的氣息。

    李曉紅心里贊不絕口，要不是這是好姊妹當?shù)艿芸吹娜?，倒真有心出手追一追?br/>
    李曉紅說：“大體的流程和注意事項就是這些了，小賀還有什么想了解，或是我說得不夠清楚需要再聽一下的嗎？”

    范繆說：“好了紅姐，我們小賀可是天生過目不忘，就這幾句廣告詞早記住了。”

    賀西漳的確是記住了，不只是廣告詞還有臺上分工。

    現(xiàn)在的綜藝節(jié)目要出頭不能只靠節(jié)目內(nèi)容，臺上的戲固然精彩，臺下的戲也尤為重要，三個字來講，就是“話題度”。第一期《我是演員》未播先熱就是因為幾段花絮先期已經(jīng)開始在網(wǎng)絡(luò)宣傳，花絮里趙馥瑞和黃玨瑜互嗆，姚遠鼎力支持一個沒演技的流量女星，被批評的演員情緒崩潰等等在微博迅速占據(jù)熱搜，各大視頻網(wǎng)站點擊量居高不下。廣大熱愛八卦的群眾無不嗷嗷待哺，就等著節(jié)目開播，一觀這火丨藥味滿滿的節(jié)目真面目。

    這些其實都是半真半假，事前設(shè)計，當是時臨場發(fā)揮，事后剪輯再立功的。

    比方說意見分歧肯定有，當場吵起來就是假的了。節(jié)目組請來的三位評委一早在人物設(shè)定上就已經(jīng)有了分工，姚遠是老好人，靠著老資歷只說好話打圓場；黃玨瑜主打?qū)I(yè)牌，往往一針見血，有什么說什么；趙馥瑞也打?qū)I(yè)牌，但跟黃玨瑜注重商業(yè)路線不同，走藝術(shù)家那個風格，四字真言是“不忘初心”，如今趙馥瑞走了，賀西漳接班，節(jié)目組希望他從國際路線出發(fā)，從和美國的先進團隊合作的基礎(chǔ)上，帶來另一種聲音，即我們的年輕演員和國際上的同年齡段演員還差多遠。

    李曉紅說：“不止廣告詞好嗎！”

    范繆說：“還有勝負輸贏是吧，行了行了我都快背出來了。第一組康惠茹對秦亮，康慧茹贏；第二組趙宇政對葛洪，葛洪贏；第三組沈燊一、譚青、彭一嘉和周聞謹，沈燊一贏；每一組每個輸家都保底有一票評委票，最后一組看觀眾投票情況，誰觀眾票數(shù)最低就放棄誰，不然就在譚青和彭一嘉中保一個評委票，周聞謹就不用管了。發(fā)言順序是……”

    李曉紅無奈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們都記著了?！?br/>
    范繆把手一攤，意思是你看你自己絮叨個沒完，還嫌我煩了。

    李曉紅說：“反正放輕松，這節(jié)目不直播，后期都可以再補救?！?br/>
    賀西漳突然道：“用不著?！?br/>
    李曉紅愣了一下。

    賀西漳說：“我不習慣自己的工作靠后期救?！彼f著站起身來，“我先過去了?！闭f完沖兩人點點頭，自己開門出去了。

    李曉紅看著范繆，過了好半天才想起來問：“他是不是……有點不開心？”

    范繆笑道：“當然沒有啦，小賀的性格就是這樣，一有工作就特別認真的呢。[心]”心里卻在想，祖宗，你到底又怎么啦，你可別給我惹事??！

    周聞謹睡得好好的，驀然覺得好像有什么東西盯著自己。他一睜眼，結(jié)果看到了賀西漳。后者正半撐起身子，在晨光中溫柔地看著他。

    周聞謹?shù)牡谝环磻?yīng)是：這個世界真是不公平啊！

    他還以為在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什么人宿醉醒來是好看的呢，別說是宿醉了，就算只是睡了一覺，剛剛醒過來沒刷牙沒洗臉的樣子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但是賀西漳卻還是那么好看。晨光中賀影帝的皮膚像是打了一層柔光，渾身上下看不到半點宿醉的痕跡，特別是那雙好看的眼睛，像是含了兩汪暖暖的泉水，叫人心底驚嘆。

    “早?！贝蟾攀且姷街苈勚斝蚜?，賀西漳打了招呼。他俯身下來，似乎想要將周聞謹看得更清楚些。

    周聞謹也打了個哈欠，撐起身來：“早啊?！?br/>
    本來正在俯身向下的賀西漳的動作就這么停在了半當中，而后周聞謹眼睜睜看著他就跟關(guān)節(jié)生銹的機器人一樣一點一點機械地抬起了上身。

    周聞謹從被窩里爬出來，揉了揉自己亂七八糟的頭發(fā)：“你還好嗎，頭痛不痛？”

    話才說完，就發(fā)現(xiàn)賀西漳臉上的表情風云變化，從溫柔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驚慌、極度驚慌！

    “周……聞謹？”賀西漳的聲音好像都有些顫抖。

    “嗯？”周聞謹一邊找自己的睡衣外套，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應(yīng)了一聲，他想著，待會可得記得給范繆打電話，讓她把這個祖宗趕緊領(lǐng)回去。

    “周聞謹？”賀西漳居然半信半疑地又喊了一聲。

    周聞謹莫名其妙地轉(zhuǎn)過臉來，問：“嗯？干啥？”然后他就眼睜睜看著賀西漳臉上的表情直接從極度驚慌變成了極度驚恐，后者猛然往后彈了出去，伴隨著“咚”的一聲沉悶響聲，在周聞謹?shù)难矍?，大影帝賀西漳直接從床上翻了下去，摔到了地板上。

    周聞謹：“……”

    半小時后，周聞謹弄完了早點，端到桌上。賀西漳局促地坐在桌子一角，跟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似的，低著頭，不敢看人。

    周聞謹徹底被他這樣子逗樂了，心里對賀西漳的認識又深了一分。

    “原來這家伙是那種一旦做了一點出格的事就會陷入自責內(nèi)疚心理的乖乖牌好孩子?。　敝苈勚斚耄拇_跟他的社交形象挺符合，不過這樣的乖乖牌居然會為了他在社交媒體上公開懟長風衛(wèi)視，那是真的夠義氣！

    “來，吃面條?！敝苈勚斦f著，將面碗遞到賀西漳跟前。賀西漳伸手來接，不知道怎么跟周聞謹?shù)氖种缸苍诹艘粔K兒，這家伙猛地一縮手，差點連碗都掀翻了，還好周聞謹扶得及時。

    “害羞個什么啊！”周聞謹笑死了，“兩個大男人，我還能把你吃了？”周聞謹忍不住打趣，說完才意識到以賀西漳和他的身份之別，這個玩笑開得似乎不太合時宜。

    屋子里沉默了片刻，周聞謹只得自己找圓說：“不好意思……”

    賀西漳卻同時開口說：“不好意思?！?br/>
    兩人同時停住了話頭，看向?qū)Ψ?，周聞謹說：“你先……”

    賀西漳說：“你先……”

    兩人再次頓住，周聞謹說：“那我……”

    賀西漳說：“那我……”

    周聞謹“噗”的笑了出來，他客氣地對賀西漳比了個手勢，示意他先說。賀西漳得到了允準卻又猶豫了，他一會兒看看周聞謹，一會兒又低下頭去，過了一會兒又抬起頭來，周聞謹看得好累，心想不就是喝醉酒發(fā)了點小酒瘋嗎，用得著那么糾結(jié)？而且……

    周聞謹?shù)哪抗饴涞搅艘慌陨嘲l(fā)上堆著的一大堆土特產(chǎn)和那口旅行箱上，心里不由暗暗好笑。其實他覺得發(fā)酒瘋的賀西漳真的蠻可愛的，如果人人都這么發(fā)酒瘋，酒的銷量搞不好要比現(xiàn)在更翻幾番。不過見賀西漳還在猶豫，周聞謹還是決定幫他一下。他站起身來，給賀西漳倒了杯水推給他：“喝點水再說?！?br/>
    賀西漳接過水，又猶豫了會兒，然后一下子拿起杯子把整杯水都喝完了，才一口氣開口道：“昨天晚上很對不起，我喝了點酒有點控制不住自己。其實我……”

    周聞謹：“嗯？”

    賀西漳：“我……我對你……”

    周聞謹：“？？？”

    賀西漳深深吸了口氣：“我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

    話還沒說完，一陣陣拍門聲卻響了起來，外面還傳來了邵誠的聲音：“聞謹！聞謹！”然后《致愛麗絲》就又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