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街道已被各色或明或暗的燈籠點(diǎn)綴，璀璨流光，熱鬧繁華，不輸白晝。

    一串流星橘黃色橢圓燈盞，高高懸掛客棧頂端，像溫柔的素手指引著無處投宿的疲倦旅客。

    緋色的琉璃燈小巧可愛，組成兩條飄逸的絲帶，纏在三層青樓外的大樹上，把蒼翠的古樹都染上了靡麗的味道。

    大紅色八角玲瓏燈烘托著飛揚(yáng)的大字招牌——花蔚樓。這三個赤金字這便是青樓的名字，字字風(fēng)流，像在拋灑媚眼的無骨美人正寬衣解帶，引得無數(shù)人觀望，駐足，踱進(jìn)。

    烏發(fā)散亂，一身青衣濕透帶著血污的韓瑯，從客棧安靜出來。除了小二片刻詫異的目光，忙于尋樂的人們無心注意她。想必是把她當(dāng)成夜游的倒霉乞丐了，任其涉足繁華而不予理會。

    在這條喧鬧的街道，她孤魂般地緩慢游走，牙關(guān)緊閉，堅毅的神色卻無法掩飾血力交瘁的蒼白。

    要去救雪月，要救他。韓瑯腦子里不停重復(fù)著這個念頭。

    “怎樣？”韓瑯半蹲身子，問向青樓拐角處的白狼，在她意識昏迷之前，已料到中毒，便派白狼去追那人，希望找機(jī)會拿到解藥。因?yàn)椋侨撕退瑯雍攘舜司?，定然有解藥在身?br/>
    韓瑯恍然覺得一個白色影子從頭頂掠過，定神瞇眼一瞧，哪有什么異動，只有嘈雜的絲竹取樂聲和男女嬉笑聲從青樓中不避不讓地彌漫出。

    聽得白狼的話后，韓瑯切齒：這人下得定是春、藥，可惡！既然你如此偏好此藥，別怪我不客氣。此恨不消，難安！韓瑯決定先去解決青樓里的那個梁子。

    韓瑯撿了一處附近的僻靜處，將氣息運(yùn)調(diào)，又從腰間找出一枚蠟封的藥丸，剝開蠟衣露出赤紅的顏色，卻有些遲疑。

    師父用這絳珠草做成的丸子，本是留給自己救命的，不想?yún)s要浪費(fèi)在小小春、藥之上。她微嘆口氣，含下藥丸，以助運(yùn)氣養(yǎng)傷。

    這絳珠草最大的功用就是補(bǔ)血調(diào)氣，能起死回生。以韓瑯現(xiàn)在的狀況，倒是不用也可，大不了修養(yǎng)幾日便可完全恢復(fù)。只是今夜特殊，她解決掉那人，還要去救雪月，若是體力不濟(jì)，只怕從井救人，白忙一場。

    一炷香的功夫，韓瑯便覺精力恢復(fù)大半，臉色也紅潤了些，掩去了初才的蒼白憔悴。韓瑯起身，朝著白狼指引的屋子悄然靠近。

    這等宵小之輩，等姑奶奶送你暢游極樂西天！

    入夜顯然很久，早已到了亥時，但青樓內(nèi)燈火通明如白日，香粉羅衫飄灑，歌樂人聲喧鬧，透著糜樂和放縱。韓瑯從窗戶往里瞧去，燈影搖紅，落紗輕舞，但是卻是安靜地很，沒有任何能想象到的畫面和聲音。

    韓瑯皺了下眉，心中警惕。朝桌上的素紗燈擲了一針，燈光忽滅，但床上毫無反應(yīng)。韓瑯慢慢推開門扇，居然虛掩而已。

    憑著屋內(nèi)墻壁上掛的一盞圓燈，韓瑯看清了帷幔里一對男女的死狀。一白花花的年輕男人柔弱的身體被壓在那人健碩黝黑身子底下，皆是背部朝上，身體的某處還緊緊挨著。但兩人都是被利劍割喉，一招斃命，傷口不大，卻足以致死。

    韓瑯錯開自己的目光，確定了兩人的死因，疑惑不已。

    這男人不像那種毫無防備的莽漢，甚至可以說是很陰暗有心計的刀客。怎可能在頃刻間就喪命？看其姿勢絲毫未動，表情除了錯愕，居然沒有任何翻身作戰(zhàn)的準(zhǔn)備。

    對方?jīng)]有給他反應(yīng)的時間。

    這人是誰？為何殺他？雖是幫自己解決了仇怨。但韓瑯并不高興，反而有種被人算計的感覺。

    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既然他已死，那便罷了。韓瑯轉(zhuǎn)身要走，卻不想被一聲劃破深夜的尖叫給唬了一跳。她耳力甚佳，卻沒發(fā)現(xiàn)屏風(fēng)后還有一個小廝。那人好似剛剛睡醒，正驚駭?shù)乜粗n瑯從床前離開，而床上是鮮血染頸，血目不瞑的死人。

    韓瑯暗叫一聲糟糕，也不多做遲疑，轉(zhuǎn)身就朝外疾走。卻還沒出屋子，就被好似聞聲趕來的護(hù)院給圍住了。

    她驚訝不已。這速度？哼！看來自己是中了別人設(shè)的圈套了。

    她本就是來殺此人的，認(rèn)她為兇手倒也不虧，可那青樓里的人并非她殺害的?？扇缃?，他們只看到韓瑯從里面走了出來，狼狽狀貌還帶著血污，真是鐵證如山，百口莫辯。

    韓瑯氣得牙癢。看著重重包圍住她的大約百人的持刀大漢，直想罵娘。

    來不及思考，韓瑯只得忙于應(yīng)付脫身。她不想大開殺戒，更不想招惹是非。可如今這個形勢，由不得她慈悲。她暗暗叮囑白狼，不要傷人性命。

    白狼在前，獠牙刺毛，威嚇了不少人，但不知為何，那些人明明害怕，卻不肯閃開一條路給韓瑯，而是被逼得沒有招架之力，才不情愿地閃避開。

    韓瑯確實(shí)沒有濫殺無辜，只少數(shù)強(qiáng)橫阻攔的人受些骨裂皮開的外傷罷了。

    但這突來的眾人圍堵，耗費(fèi)了韓瑯不少工夫，連帶著剛剛蓄養(yǎng)的真氣也有些勉強(qiáng)支撐。

    聽得外面官兵聚攏而來的聲音，韓瑯發(fā)現(xiàn)一條逃路，不再戀戰(zhàn)，快速逃離，白狼緊隨其后。

    從暗處閃出一雪銀色身影，長身玉立，面色如月。他嘴角噙著一抹邪魅的輕笑，一擺手，剛剛隱在眾人中的幾個看起來尋常不過的人悄悄隱退，仔細(xì)看去，卻是受傷最重的幾個。

    韓瑯捂住心口處，氣息紊亂，雖沒受任何外傷，但纏斗大約兩刻鐘，耗了韓瑯不少精力。

    她定定神，閉目凝氣，盡快恢復(fù)著體力，著意把狀態(tài)調(diào)整到最佳。

    沉沉吸進(jìn)胸肺一口氣，又重重吐出，韓瑯方覺身子舒暢許多。不禁暗咬銀牙，誰如此苦心算計自己？今晚真是飄搖多事之夜！

    先不說中午時分陌生男人的“滇紅醉酒”，只是天宮寒月詭異“恰巧”出現(xiàn)，又“好心”相救，還趁機(jī)“要挾”，就可看出她早就被人設(shè)計進(jìn)了一個套子。

    可是？韓瑯沉思片刻。她不過是個無名小卒，自不會惹人注目，且在南火國，她和任何人都毫無恩怨。那人為何要騙自己喝下“滇紅”，看她出丑？她并不認(rèn)識他，也沒結(jié)仇！何至于手段如此下作！

    還有……那人？！

    韓瑯冷哼一聲。陰魂不散！且不管你要做什么，別妨礙姑奶奶我就成，要不然誰管你是什么“公豬”、“母豬”，我定不會放過你。

    越想越氣，越想越疑。他為何如此對自己？為何？她想不通。難道和自己一樣，只是看對方不順眼？

    不會！

    他雖不是君子，但也不是那種睚眥必報的無聊小人?？磳Ψ讲豁樠?，就如此費(fèi)心設(shè)計？他不是！那他……

    韓瑯真的很后悔，應(yīng)該答應(yīng)他才對。離他最近，也可探尋他的心思。而今，他在暗處，而她在明，還是在一團(tuán)迷霧里。

    韓瑯按下心思，想著今晚最重要的事情還未完。

    頃刻間，便到了那處早就目測好的府邸。依白日所見，在暗夜里，尋著守衛(wèi)嚴(yán)密的幾處悄探。

    十二個女侍衛(wèi)一組來回巡邏，隊形整飭，表情嚴(yán)肅，儼然鋼鐵護(hù)衛(wèi)。韓瑯隱在暗處，根本聽不到任何切切私語的交談，只是整齊有力的腳步聲，和刀鞘摩擦鎧甲的細(xì)微嚓嚓聲，單調(diào)而冷清。來回交互的隊形，如同活動的人陣，交織成密不可透的一層層守護(hù)圈。

    這守衛(wèi)真是比想象中還要嚴(yán)密！

    韓瑯猜測那主屋定是整個宅子的主人，而那些被虜來的少年，不知被關(guān)在何處。

    她靜悄悄趁著巡邏隊交錯剎那，閃進(jìn)圍護(hù)圈，潛入，藏在陰暗處，屏住呼吸，靜聽屋內(nèi)的低聲交談。

    “真是西風(fēng)國的奸細(xì)？”一個女人的聲音懷疑地問著，聽起來好像三十幾歲。

    “正是！從他刀柄里搜出了這個?！边€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但是年輕許多。

    一陣沉默。韓瑯無法窺測里面的情形。

    “也罷。死了就死了。只是那人是誰？為何幫我們？”嘆息聲伴隨著疑問，是那個年長女人發(fā)出的。

    卻沒有回答。

    韓瑯不知她們在談?wù)撌裁?，但顯然不是自己要打探的。只能耐心聽下去，希望能從她們那里透出一絲她關(guān)心的消息來。

    卻是很久的默然無聲，連嘆息聲也沒有，只有兩人的淺淺呼吸聲，屋里靜得出奇。

    良久，那清脆年輕的聲音道：“小的猜那人也未必是幫我們。他不是派人傳話說今晚會有人來救那些少年嗎？還讓我們加強(qiáng)防備。怎么到了下半夜都沒有動靜？”

    一聲篤定的冷笑后，年輕女人接著說道：“估計那人是故弄玄虛。說不定他才是西風(fēng)國派來的奸細(xì)?！?br/>
    贊同的輕嗯聲后，有食指敲擊桌面的響聲。

    “上面透出消息，西風(fēng)國蠢蠢欲動，好不安分。這節(jié)骨眼上，若是……”那人沉吟道，“趕緊再找人補(bǔ)齊十人之?dāng)?shù)，實(shí)在不行，去找花蔚樓的老板，挑一個沒開苞的小倌湊個數(shù)，緊忙交差。哎！真是頭疼！”

    “可……上面卻明說只要良家子，若是知道我們……如此……”年輕女人好像并不贊同。

    “我管制這一方百姓，好歹也是父母官，這樣明搶實(shí)在不妥，雖然給了折價銀子，補(bǔ)償那些窮苦人家，到底心里過意不去。也不知上面要這些少年做什么。說得很是好聽，去京都享福。可哪有這樣被擄掠去享福的?！?br/>
    韓瑯心下也泛起疑惑。先前，她未作深思，現(xiàn)在想來，卻處處透著奇怪。鎮(zhèn)長明明就是在“欺男霸女”“惡跡昭彰”，可百姓除了躲藏，并不謾罵怨恨。而對其好像還帶著深深的尊敬。

    就算是被打得遍體是傷，那阿姆還一口一個“大人”喊著，沒有半點(diǎn)記恨的意思。

    這是為何？

    韓瑯百思不得其解，只暗道這里民風(fēng)古怪，男人女人都古怪的很。明明是“搶”，搶人者好像心懷愧疚；明明受到欺侮，受害者卻風(fēng)輕云淡。

    難道是此處為官者一向“賢名在外”，百姓對上位者是敬愛混著畏懼，還帶著擁護(hù)？

    韓瑯細(xì)想，隱約猜透幾分。那家人家孩子藏起后，并沒多少驚惶不安，而是非常坦然以對來搜查的兵士。只是沒想到客人被誤會成了自家兒子，這才起了沖突。

    若是搜不到人，想必那些人就罷手了。若是搜到，就毫不客氣帶走。那就容易解釋，他們?yōu)楹伟胍谷ッ芰炙讶肆?。大概料想少年可能藏身于密林，去碰碰運(yùn)氣。

    哎！南火人很是奇怪。

    聽屋內(nèi)這兩個女子的談話，雖是語焉不詳，但韓瑯卻能想象說話之人不是狠毒的長官，雖不像西風(fēng)女子溫順，卻還帶著正直和發(fā)自內(nèi)心的良善。

    興許這也是百姓敬愛她們父母官的原因。

    韓瑯這下心內(nèi)暗暗琢磨，而里頭那兩人卻無意說到關(guān)鍵處，韓瑯心里一激靈。記住最后的那句囑咐——再尋個清白的俊俏少年，明早一起送走。

    經(jīng)過一番折騰，差點(diǎn)被人捉住。韓瑯還是沒有找到到雪月被關(guān)押的地方，更別說救人了。

    她剛剛探查了守衛(wèi)森嚴(yán)的幾處，除了這里是最嚴(yán)密的，就是一處好像是小姐公子的房間，還有一處好像是長官夫婿的臥室。再無其他。

    而所謂的密室、地牢，她無從得知。

    韓瑯無法。正不知如何才好的時候，突然靈機(jī)一動。

    花蔚樓？清俊少年？那她豈不是……可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如就去趟趟這渾水，看她們搞什么名堂！

    宋代晏殊的《浣溪沙·玉碗冰寒滴露華》

    玉碗冰寒滴露華，粉融香雪透輕紗。晚來妝面勝荷花。

    鬢亸欲迎眉際月，酒紅初上臉邊霞。一場春夢日西斜。

    譯文：玉碗中盛著瑩潔的寒冰，碗邊凝聚的水珠若露華欲滴。她粉汗微融，透過輕薄的紗衣，呈露出芬芳潔白的肌體；晚來濃妝的嬌面，更勝似豐艷的荷花。

    她那下垂的鬢發(fā)，已靠近眉間額上的月形妝飾；微紅的酒暈，又如紅霞飛上臉邊。這位美艷的姑娘，晚妝初過，穿著件單薄的紗衣，盈盈佇立，獨(dú)倚暮霞，想著剛剛短暫的春夢。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