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真心在家里休息了兩天,腳上的青腫之處日日用跌打損傷膏涂抹,也就消下去了。那一日下山就請大夫看過,只是拉傷了經絡,沒傷到骨頭,雖然腫痛,并無大礙。
第三天,走路已經基本如常,不會再疼,安真心就打算去上班。
紅蠟燭在昨天給她打電話,還叮囑她多休息幾天,電話里也抑制不住欣喜,原來周銘昶讓表弟孟凡來簽了合同,還送來了兩百一十萬的支票交給社里。紅蠟燭喜道:“小安哪,我真是沒想到啊,你開那么大的口,我以為……以為周總也就是隨口一說,還翻了一倍,那一定是開玩笑的,沒想到他是說真的呀!小安呀,看來你表哥一言九鼎,還有那個王總,都是慷慨大氣啊……”
安真心截斷他的話,說道:“他不是我表哥!”紅蠟燭趕忙笑道:“哎呀,口誤,口誤,是你鄰居哥哥嘛!但我看周總對你不一般哪,小安,你要好好養(yǎng)著腳,好了就趕緊跟周總聯(lián)系,去搜集周總父親的傳記素材,當然,你的身體最重要,這個周總說了,不著急,你一定要好好保養(yǎng),傷筋動骨一百天哪……”
安真心從實習進入出版社,何曾見過紅蠟燭對自己如此客氣,噓寒問暖,口氣中還帶著尊重和小心,她一下子覺得紅蠟燭在自己心里的形象又跌停了,原本只是有點酸腐勁兒的文人,但至少還有著文人的清高,如今是蕩然無存了。
中午到外面吃了午飯,感覺腳上已然好了,下午就去社里上班了。
午后的辦公室蔭涼遮窗,與往日并無不同,只是見她來了,紅蠟燭親自跑出來,問她怎么這么早來上班,也不在家休息夠,安真心再三強調自己已經好了,就不再理會他。
周銘昶第二天的時候打電話問過她的腳傷,這兩天都沒有打電話。安真心手上其它工作都做完了,紅蠟燭再沒有給她安排任何事情,唯獨一件周慶恩的傳記了。她想了想,在網上又搜索了一遍周慶恩的信息,除了一些公司例行的新聞宣傳,還是沒有找到有意思的材料。
可是查看郵箱時候,意外發(fā)現(xiàn)了一封陌生郵件,還是英文寫成的,她懵了一會兒才醒悟過來,原來是下山時候碰到的那個大胡子老外。大胡子老外寫了好幾百字,極盡感嘆招搖山之險,夸贊她的男朋友真是紳士而勇猛,居然在下山的時候還有力氣抱著她。安真心心下微微尷尬,但被誤會是必然的,也不必計較了。
附件里的照片下載打開,一面峻峭的山崖,陡峭又狹窄的石階上,他抱著她,t恤已被汗水濡濕,額邊有晶瑩的汗珠,她偎在他懷中,右手攀附他的脖子,兩人都望著前方腳下。夏日熾烈的陽光從背后映射而來,他背光而立,一圈金黃的陽光在他身后成了一道光圈,竟像電影畫面里終結鏡頭那么唯美。安真心呆呆瞧著,一時竟不能相信這么動人的照片里那個看著神情微微焦慮擔憂的女子是自己。
瞧了半天,她心底不得不贊嘆那大胡子老外拍照技術真的很厲害,她回了一封郵件,大意是感謝了他,贊嘆了一下他的攝影水平,最后表示同意他可以拿去參加奧地利的攝影競賽。原來是個奧地利人,跑到招搖山來取景,真是灑脫敬業(yè),那么遠的國家,侵犯她的肖像權也不會有誰看到,還在信尾告知她,她就大方允了。
下午四點左右,周銘昶忽然打來了電話,問她在哪里,安真心回道在上班,周銘昶就質問她怎么不多休息,安真心又強調了一遍腳已經不怎么疼了。周銘昶就不再說什么,她問起傳記素材,他說閑了就給她打電話。
又過了兩日,安真心的傳記毫無進展,連素材也無從找起,她想打電話給他,可他說了閑了會找她,安真心又想要不要去周漢地產采訪一些員工,但是這個有點太不靠譜,人家沒準以為她哪個報社來挖新聞的。
到周五早上,周銘昶忽然打來,說要去郊縣辦事,邀她同去,路上可以跟她聊聊父親的事。安真心說好,便在單位等著。
周銘昶到出版社接了她,直接就上了高速。到高速路上,周銘昶問她會不會開車,安真心問道:“會又怎么樣,不會又怎么樣?”周銘昶道:“有點累,會的話你來開!”安真心嘴角一撇,道:“會也不開?!敝茔戧凭秃眯Γ瑔査裁匆馑?,安真心道:“我的水平,蹭了你的豪車我賠不起?!敝茔戧葡肓藥紫耄瑳]能回她一句。
車子在綠蔭夾道的高速上奔馳,周銘昶才說要到浮屠縣的敬老院去看望一位老人,這位老人是周慶恩最初起步階段的一位普通工人。安真心聽到這里,意識到這是跟周慶恩有關了,忙叫道:“等下!”掏出錄音筆,遞到他跟前,周銘昶無奈一笑,推開道:“不用錄,你就當聽故事,記得多少是多少?!?br/>
他開著車,眼光變得深邃冷冽,卻淡淡道:“當年我和我爸到浮云市,是因為我叔和我嬸出了車禍,那時候我姐剛考上大學。我叔是做工程的,一個小公司,當時欠了工人一屁股的工資發(fā)不了,工程款又討不下來,開發(fā)商不是拖欠,就是躲著不見,眼看正干的活都沒錢干下去了,我爸關了店,到這兒接了我叔留下的攤子,自己掏了積蓄給工人發(fā)了一部分工資,買了材料,把手頭的活接著干上,然后每晚都去找承包商要錢,有時在人家家門口一蹲就是一晚上,這么要了大半年,終于要回來一部分,我爸又把我叔的房子做了抵押,貸了款,后面的活就都續(xù)上了。”
“我爸每日每夜不是在工地上,就是到處跑活,活跑得多了,沒有錢,只有想辦法貸款,有時候還會借高利貸,那一年有個大項目,是土建的活,我爸跑來了,運氣好,又在銀行貸上了款,大伙跟著我爸,士氣都高,五棟高層就這么起來了,眼看要封頂了,工地上忽然出了事,一個工人上樓的時候摔了下來,摔斷了脊椎,當場就不能動了。不知道是不是當時的對頭消息靈,還是誰搗的鬼,市里頭那家銷量最高的報社記者跑來了,報道說是工地安全措施有漏洞,又給工人沒買保險?!?br/>
“當時的情況,如果這個事情被嚴重化,工地被要求停工,那么我爸的這個機會,可能就變成大禍,后面再也沒法翻身了?!敝茔戧普f到這里頓了頓,又道:“那名工人被送到醫(yī)院搶救,記者還追著不放,我爸就在手術室門口等著,等了七八個小時,手術做完了,那名工人被推了出來,他做完手術在手術室觀察了兩個小時,推出來的時候就醒了。記者都圍上去,要采訪他,醫(yī)生攔住了。那工人看到我爸,卻招手要跟我爸說話。”
周銘昶停了一會兒,似乎想了下,又說道:“那名工人是石羊市來的,我們鄰村的老鄉(xiāng),跟著我爸干了兩年了,都跟我爸認識,但我爸手底下人多,對他也不太熟,他把我爸叫過去,就跟我爸說:‘老周啊,我給你惹事了,昨晚是我心里難受,喝了半夜酒,今天精神頭就不行,腳底下打了個滑……’當時記者都看到聽到了,等到他休息了兩天,醫(yī)院允許探訪了,又有記者去采訪,我們的工人守著不讓進,我爸說讓進去,記者再去問,那名工人就把自己通宵喝酒又不想誤工,勉強來干活的話又說了一遍?!?br/>
安真心聽到這里,微微動容,焦急插口道:“那他這么說,就不怕你爸怪他,不給他醫(yī)療費,讓他自己負責嗎?”
周銘昶瞥了她一眼,道:“我爸不會的。但他這么說,我想一來是他人好,對我爸好,怕影響了整個工程,被停工的話,工人們都沒活干了。二來,是他也灰心,他喝酒是因為他兒子半年前白血病走了,他老婆傷心過度,半年時間也走了?!?br/>
“啊――”安真心輕呼了一聲,愣愣地瞧著前方,半天轉向他,喃喃問道:“他真是可憐,有這么可憐的人嗎?”
周銘昶瞧了她一眼,沉默以對。安真心又想了想,問道:“那后來呢?”
周銘昶道:“后來他做了兩次手術,基本能下床行走了,但是什么活都干不了了,就到一家敬老院住了,現(xiàn)在也有五十多歲了,以后應該就一直在敬老院養(yǎng)老了。”
安真心嘴唇做成哦的口型,卻沒發(fā)出聲音來,怔怔然出了下神,還想問什么,又不知道該問什么。她確實從未想過這世上還有這般凄慘的故事,一個人,沒有了孩子,沒有了妻子,最后自己還受了傷,孤家寡人住在敬老院里,等著死。
車子下了高速,到了收費站。安真心才想起來問:“你說要來辦什么事?我跟著方便嗎?”
周銘昶轉頭瞧了她一眼,眼中似乎是你猜的神色,但看她傻傻迷茫的樣子,坦白道:“我們去敬老院,看望剛才我說的那名工人,他姓李,去了可以叫他李叔,叫他李老頭他也高興?!?br/>
安真心又是“啊――”的一聲驚呼,神色又喜又怕,沒想到他講了這個故事,是帶她來看這個可憐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