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玉坊南，廣濟寺西。坐落在此處的沉大學(xué)士府正在積雪之中散發(fā)著奇異的幽光。
學(xué)士府內(nèi)院的書房之中已經(jīng)亮起了燭光，出自京華的玻璃窗被一面米色窗簾遮擋，從外往里望去，只能看見三個人影的上半身。
其中一人獨坐一面，另外兩人居于對面的客席。三人的動作幅度都很小，除了時不時下頜微動之外，三人都幾乎靜止。
書房之中，獨坐一面者正是文淵閣大學(xué)士沉一貫。與他對面而坐、居于客席者，一人為曾經(jīng)出現(xiàn)在廣進坊的刑科給事中錢夢皋，另一人則很面生，是個身穿藏青色曳撒的年輕男子。
這年輕人身材挺拔，未曾蓄須，來見大學(xué)士時居然腰間還掛著一柄雁翎刀，一看便不是等閑之輩。
此時沉一貫正面色冷峻，漠然問道：“他們走了多久了？”
“回恩相，走了將近四個時辰了?！卞X夢皋回答道。
“可來得及？”沉一貫又問。
錢夢皋答道：“一人三馬，必不會延誤大事?！?br/>
“南寧侯府可有異動？”
“并無異動。”錢夢皋回答了一句，但頓了一頓，又稍顯遲疑地補充道：“不過，高國彥在傍晚時分去了侯府?！?br/>
沉一貫微微皺眉，目光一瞥那年輕人，問道：“高國彥近日似乎已經(jīng)多次去過南寧侯府，貴方可知曉其中緣故？”
年輕人面無表情，平靜地道：“時近年關(guān)，京華銀行正在查賬。僅這數(shù)日以來，銀行賬簿恐怕都查了幾遍了?！?br/>
沉一貫眉頭不展，再問道：“往年可是這般情況？”
這次那年輕人稍稍思索了一下，搖頭道：“往年也忙，但年底查賬一般也只是兩次，今年似乎查得異常嚴(yán)格。”
沉一貫立刻變了臉色，朝錢夢皋問道：“蘇州來的銀子是不是在京華銀行？”
“這……是的?！卞X夢皋被恩相看得發(fā)毛，連忙解釋道：“但是恩相，這次調(diào)動的數(shù)額如此巨大，除了京華銀行之外，京師這邊也沒有其他錢莊能夠輕易兌付，因此只能……迫不得已。”
“蠢材！”沉一貫忽然發(fā)怒，但卻壓低著聲音，罵道：“你以為本閣部是惱怒爾等給京華銀行添了生意？笑話，本閣部豈是這般斤斤計較之輩！
本閣部所以惱怒，是因為即便京華銀行歲經(jīng)千萬錢財，卻也未曾驟然經(jīng)手我江浙一帶如許巨資。你們這樣一辦，高國彥不奇怪才是怪了，而高國彥一旦將此情況上報給高日新……”
沉一貫說到此處，不由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一字一頓地道：“以高日新之狡詐多疑，焉能不疑其中有異！”
錢夢皋下意識縮了縮頭，低眉順眼地道：“是，恩相教訓(xùn)得是，只不過……即便高日新有所懷疑，但這些銀票并非出自一家一戶，而是前前后后來自一百七十來家，且每家每戶所調(diào)用的銀票數(shù)額也大相徑庭，多則萬計、少則百計。
學(xué)生以為，在這般情勢之下，縱量他高日新再如何精于計算，也不會一下子就弄明白其中緣故，請恩相放心。”
“放心？哼，說得輕巧?！背烈回灢[起三角眼，冷冷地道：“豈不聞蘇東坡言‘慎重則必成，輕發(fā)則多敗’乎？”
錢夢皋無言以對，又或許他雖知曉此中道理，但事已至此，強辯已無意義，只好垂頭默然不語。
沉一貫見他如此，知他心中不服，教訓(xùn)道：“伐元得勝之后，高日新便已聲望極隆，待得此番他于朝鮮凱旋歸來，又為我大明再復(fù)漢土三千里，于朝廷上下、軍中民間，其功高望重更可謂如日中天。
然則即便如此，以爾等觀之，高日新可有驕驕之態(tài)？沒有，一絲一毫也沒有！爾等以為這般表現(xiàn)意味何事？”
錢夢皋垂首聽訓(xùn)，道：“學(xué)生愚鈍，還望恩相指點?！?br/>
“無非二者擇其一也?！背烈回灷淙坏溃骸耙?，高日新德近圣人，功名利祿早已不在眼前心間，只欲將來極謚文正、配祀孔廟；要么，高日新大奸似忠，其所作所為不過是廣收德譽，以便異日天時有變，即可效操莽之逆！”
錢夢皋聞之愕然，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沉一貫卻不理他，反而話鋒一轉(zhuǎn)，道：“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dāng)初身便死，一生真?zhèn)螐?fù)誰知？似高日新這般人，若非至德，便是至奸。
若是至德，那也便罷了。如此，則實學(xué)與心學(xué)之爭不過是如程朱之后王學(xué)興起一般，又一次道統(tǒng)之爭而已。但他若是至奸……則我等如今所為便是人臣至道、天下正理！
然則，至奸之輩豈是易于？所謂‘微不可不防，遠不可不慮’，既與高日新為敵，便須防微杜漸、未雨綢繆，萬事不失謹(jǐn)慎之心，否則……申、王二公故事，便要再應(yīng)在你我等人身上了。”
這番訓(xùn)斥，錢夢皋自是不得不聽，但一旁的那年輕人不知是何等身份，居然對沉一貫的說教頗不以為然。
他也不等錢夢皋再次說出“謝恩相教訓(xùn)”之類的話，自顧自擺手道：“好了好了，沉閣老，您老要教訓(xùn)門生，自可以關(guān)起門來慢慢教訓(xùn)，但眼下卻恐怕還是先說正事要緊。
您老還有什么吩咐就請快些說來，在下也好趕緊回報，免得誤了大事……您瞧瞧，都這個時候了，在下要回去也不容易，不是么？”
沉一貫見此人這般態(tài)度，心中自然不滿，但卻沒有表現(xiàn)出來，反而點頭道：“不錯，大事要緊?！?br/>
他稍稍頓了一頓，便道：“前次那幾味藥都是嶺南一帶常見的藥膳所用之物，用以靜養(yǎng)培元是再合適不過的，貴方只要嚴(yán)格按照本閣部提供的配比左入膳食之中，久之必收奇效。
至于中宮那邊，本閣部自有安排，不勞貴方費心。不過，京華武力強橫，新鄭又是高家老巢，貴方提供的那些人究竟有幾成把握得手？”
“這次派出的那些人么……大概三成把握吧?！蹦贻p人好整以暇地道。
沉一貫?zāi)抗庖荒?，語帶肅殺：“才三成？貴方可是在消遣本閣部？看來本閣部似乎需要提醒提醒貴方了……此事于我方而言雖然重要，卻也并非必要，反倒是對貴方而言，才可謂是生死攸關(guān)?！?br/>
“這一點倒是不必閣老提醒，在下與……自然是知道的?！蹦贻p人輕輕一笑，澹澹地道：“不過閣老，您覺著以南寧候這些年的威勢而言，我們居然會無動于衷、毫無準(zhǔn)備嗎？”
“你是說……”沉一貫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若有所思。
“高家雖是高門貴第，家中原有的奴仆侍女便已不少，但奈何南寧候財雄勢大且崛起太快，全靠原先的奴仆侍女哪里夠用？更何況，他又慣以家丁執(zhí)掌南疆各地軍政，同時還總將身邊侍女嫁給這些家丁，如此一來，他手里最為忠誠可靠的高家家生子自然早就不夠用了。
人不夠用了便要再招，南寧候在外地用人可以因才施用，但高家在新鄭老家卻最是愛惜羽毛，所招所募多是河南本地人。
恰好，河南這幾年也是多災(zāi)多難，不少受了災(zāi)的流民都知道高家美名，乃是所謂中州德范，因此往往攜家?guī)Э谌ネ侗?。高家對這些人倒也真是極好，甚至可以說是應(yīng)收盡收，盡力庇護了。
不過正因如此，咱們要往其中安插些人手進去便也方便許多。雖說這些投奔高家的災(zāi)民著實太多，許多人被收容之后也會被高家安排在河南乃至周邊各省的產(chǎn)業(yè)之中，但只要舍得本錢廣撒網(wǎng)，總還是會有一些能夠留在新鄭本地的機靈人不是？”
沉一貫這下明白過來了，恍然道：“原來貴方在新鄭早有布置？好，好得很，那本閣部也就放心了，不愧是……哦，本閣部還有一問。”
年輕人對沉一貫的態(tài)度看來很是滿意，點頭道：“這般大事，自是需要貴我雙方通力合作的，沉閣老但問無妨?！?br/>
“嗯……”沉一貫沉吟道：“本閣部聽說，高日新那龍文雅苑防守嚴(yán)密，昔日曾有流民作亂，數(shù)萬人前往‘乞食’，最終演變成攻打，最后卻被龍文雅苑中派出的一彪人馬輕松擊潰。
似這般強橫之武力，想必不會只是在戰(zhàn)場之上得用，平日里內(nèi)部守衛(wèi)恐怕也不會遜色幾分。貴方安插的這些人手若是只能打探一些消息，卻沒有些特殊的手段，恐怕要么無法完成所命，要么在達成所命之后失手被擒……這可就大有風(fēng)險了。”
這一次，那年輕人倒是稍稍沉默了片刻，但最終他還是開口了：“不瞞閣老說，這些人當(dāng)初被安排過去時，的確沒有打算讓他們?nèi)プ龃朔贾弥隆?br/>
不過，閣老也不必過于憂心，畢竟對于一些常見的取人性命之手段，他們也都是受過多年訓(xùn)練的，倒也不虞手生。
再加上這次派過去的人都是經(jīng)年老手，甚至有不少人世代都是干這一行的，兩撥人之間只要一合計，總能找到萬無一失的法子。
再說，那龍文雅苑再怎么防衛(wèi)嚴(yán)密，總也到不了南寧侯府的程度，往日里更不曾碰到過這般事，豈能真?zhèn)€做到滴水不漏？閣老盡管放心，只要南寧侯府這邊沒有異動，不曾提醒新鄭那邊，此事就一定能成?！?br/>
沉一貫也不知是放心了還是沒放心，但總歸還是點了點頭，不曾繼續(xù)發(fā)問。
反倒是那年輕人沉吟了一下，道：“沉閣老，雖說貴我雙方之前曾有約定在先，雙方固然通力合作，卻盡量不過問對方的行動，但您也應(yīng)該知道我方最在意的事……眼下我方所做的可都是抄家滅族的大事，而且能和您說的也幾乎都說了，您看？”
沉一貫瞥了他一言，道：“難道本閣部所做的事就有后悔的余地了？哼哼……你們在里頭不好輕動，本閣部在外頭不好輕動，只有雙方密切配合，方能把這么一出大戲唱得圓滿無缺，演得天衣無縫。
至于貴方所要求的結(jié)果，本閣部既然答應(yīng)下來就自然做得到。當(dāng)然，本閣部也知道，貴方是擔(dān)心李文進這廝目標(biāo)太大，不過……呵呵，他若是目標(biāo)不大，又怎么可能吸引高日新的目光呢？”
“哦？”年輕人聽了這話不僅不驚訝，反而好像證實了什么一般，微笑起來，道：“所以，閣老您還準(zhǔn)備了另一手？呵呵，若是閣老愿意稍稍見告，在下回去之后也好有個說辭，能讓……安心，您說是不是？”
沉一貫見他始終糾纏著不肯放，心里很是膩歪，畢竟這與之前談好的條件不同，但事到如今，雙方都已經(jīng)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沉一貫懶得計較，便打算稍稍漏點口風(fēng)。
于是他輕輕一嘆，道：“你當(dāng)知曉此事貴方本不應(yīng)該再問，不過本閣部不是斤斤計較之人，今日便多說一句吧：欲取此子性命者，并非只有貴方一家?！?br/>
那年輕人目光中精芒一閃，似乎立刻想明白了其中道理，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容：“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呵呵，這可真有意思呀。只不過，想必那家還有些事情并沒有想明白，您說是么，沉閣老？”
沉一貫微微一笑：“劍都架在脖子上了，不管想沒想明白，該做的事總歸是要做一做的，不是么？”
“那是，那是，還是閣老高見呀?！蹦贻p人笑著應(yīng)付，同時站起身來，最后問道：“沉閣老還有什么要交代在下么？若是沒有，那在下就告辭了?！?br/>
“好，好，事情如此緊急，本閣部也就不多留了?！背烈回炚f著，竟然起身打算相送。
雖說那年輕人剛才一直表現(xiàn)得頗為拿捏架勢，但見沉一貫打算親自相送，卻也不敢克當(dāng)，連忙擺手制止。
沉一貫堅持將他送到書房門口，這才回身進屋坐下，但他略作沉吟，卻又對錢夢皋道：“對于高日新此人，必須要打起一萬分的精神來應(yīng)對，故而京華銀行查賬之事切切不可輕忽……
立刻聯(lián)系之前備用在彰德府的人，讓他們一旦發(fā)現(xiàn)京華騎丁南下卻沒有護送貨物的，立刻想辦法劫殺！告訴他們，只要做好這件事，他們以往留下的任何桉底，本閣部都會幫他們一筆勾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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