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一首很有名而又很平常不過的杜詩，是《飲中八仙歌》中的幾句。紫毫一眼看過，卻不知舒娥是何用意。

    舒娥站在一邊靜靜地站著，只看著紫毫眼中露出疑惑的神色，只是微笑不語。紫毫不解何意，只好再一次細(xì)細(xì)地看了看舒娥寫下的詩句。

    宗之瀟灑美少年，

    舉觴白眼望青天，

    皎如玉樹臨風(fēng)前。

    蘇晉長齋繡佛前，

    醉中往往愛逃禪。

    李白斗酒詩百篇，

    長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來不上船，

    自稱臣是酒中仙。

    “原來是這樣?！弊虾聊橆a微紅，抬頭對舒娥笑道：“一個(gè)玉樹，一個(gè)青蓮，都是飲中八仙的人物。這么明白的東西，奴婢卻從來沒有想到?！?br/>
    “宮中風(fēng)言風(fēng)語說這兩個(gè)名字的人多了，不是因?yàn)橄氩坏?，只是太過容易，反而不愿意去想了。”舒娥笑道：“況且宮中人多嘴雜，就難免會(huì)有這樣人云亦云的事情了?！?br/>
    紫毫的頭更加低下，不好意思道：“夫人說的是。”

    舒娥又笑道：“跟著木御侍受議論的除了玉樹和青蓮兩個(gè)，是不是還有花陽郡君魯氏和林紫桐林御侍？”

    紫毫眼中微露差異的目光，一時(shí)還沒有來得及說什么，丁香已經(jīng)忍不住問道：“好好地別人說她們做什么？”

    舒娥不答丁香的話，只是看著紫毫。紫毫雖未說話，然而眼中的神色，卻已經(jīng)做了回答。

    丁香奇道：“這話又沒有人跟你說，你是怎么知道的？”接著又笑道：“難不成你還真是諸葛孔明，足不出戶便盡知天下？”

    紫毫聽了丁香的話，忍不住用手掩住嘴笑了出來。舒娥笑看了丁香一眼，續(xù)道：“你盡知道笑我，卻不愿意多想一想。木御侍承寵之后，花陽郡君和林御侍可不就更顯眼了。”

    “不是還有一個(gè)紅霞帔嗎？”丁香忙說道：“況且她們?nèi)穗m多，皇上總不能一起都……”說道這里，丁香自知失了言，瞬時(shí)飛紅了臉頰。

    舒娥只作不見，說道：“顧氏自來不言不語，人前人后，最是不顯眼的?；柨ぞ土钟炭刹煌＜沂啦琶?，無一不是上上之選。皇上這先后之分，就現(xiàn)出了差別。也難怪眾人議論了。”看丁香點(diǎn)頭答應(yīng)，又說道：“玉津園中不比大內(nèi)規(guī)矩大，行事說話也都松散。眼睛耳朵，卻只有更多。我們本是不相干的人，才更要小心，別沾惹了不該惹得是非。木御侍承寵，我們是要去賀一賀的。禮物輕重，一如當(dāng)日廖御侍的例子。還有明日廖御侍的生辰，按例打點(diǎn)禮物便是了?！?br/>
    舒娥說著看了看站在一邊的紫毫，問道：“我能想到的也只這些，卻不知妥當(dāng)不妥當(dāng)？”

    紫毫忙說道：“夫人不僅聰敏智慧，且心思細(xì)致周到。夫人想到的奴婢便有許多想不到，夫人又怎么問奴婢妥當(dāng)不妥當(dāng)？”

    舒娥微微一笑，讓丁香去看中飯好了不曾。

    看著丁香出了房門，舒娥靠得離紫毫更近了一些，牢牢對著她如嬌花初綻的臉，輕聲說道：“世上的事，也不單單就是是非錯(cuò)對。所以才常有看不清楚的時(shí)候。什么事情想不到，多想想也就有了?！?br/>
    紫毫臉上帶著不知所措的神色，隨即行下禮去，說道：“夫人的話，奴婢記在心里?！?br/>
    舒娥看著紫毫出門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不久華芙從外面回來，看著快到了中飯的時(shí)間，打了水端給舒娥凈手。華芙說道：“惠風(fēng)姑娘說多多謝過夫人，說自己生病這一十四日，唯有夫人相待最好。只是不能親自過來拜謝，還請夫人贖罪?！?br/>
    舒娥聽到“一十四日”，微微蹙眉。只覺得這姑娘實(shí)在太過心細(xì)，連這樣的日子，也記得清清楚楚。但略加細(xì)想，卻是心中矍然。哪有人說話這樣怪法，不說半月，卻要不零不整，說十四日做什么？十四日，今日正是六月廿九，那惠風(fēng)受傷，卻難道是皇后生辰當(dāng)日嗎？

    舒娥的雙手在清泠的井水中緩緩攥成了兩個(gè)拳頭，引得水紋不住晃動(dòng)。

    只是在澹煙渚，在花相居，諸事紛紛繞繞，眾人熙熙嚷嚷，卻是不曾留意惠風(fēng)。然而這樣的時(shí)間，是不能不讓人覺得巧合。

    華芙看見舒娥緊張的樣子，忙輕聲問道：“夫人怎么了？”

    舒娥緩緩翻起左手，用右手手指在左腕的地方長長劃了一道。華芙臉上微微色變。舒娥用食指點(diǎn)著左腕說道：“傷疤猙獰，想必你沒有看見。”

    華芙略想了一想，說道：“她的左手是縮著的。只是方才我卻也沒有覺得?！比A芙說著用巾帕從下面包住了舒娥的手，一面輕聲說道：“或許是楊婕妤因?yàn)樾‘a(chǎn)一事責(zé)罰于她，她一時(shí)想不開嗎？”

    舒娥只覺得思緒紛然，臉上只是一副茫然的神色，聽見華芙這樣說，便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道：“定是這樣了?！比欢p手捧著巾帕，卻只是怔怔發(fā)呆。

    華芙以為舒娥累了，端起水盆正要往外走，舒娥忽然叫道：“華芙——”

    舒娥和華芙同時(shí)扭頭，眼中交換了同樣疑惑和憂慮的神色。華芙放下水盆，伸手接過舒娥手中的巾帕：“夫人也覺可疑嗎？”

    “日子實(shí)在太過巧合，若無別情，她又何必說？”舒娥蹙眉說道。

    華芙沉吟半晌，方才說道：“夫人待花相居已是仁至義盡，這件事，就別再理會(huì)了?！?br/>
    “你怕這是……”舒娥問道。

    華芙點(diǎn)了點(diǎn)頭：“奴婢一直覺得夫人在惠民河畔偶遇公主一事，實(shí)在太過蹊蹺。楊婕妤說奶娘錢喜貞要借夫人的手害小公主，這樣的話，奴婢事后越想越是奇怪。然而奇在哪里，奴婢卻是說不上來。今日這事，會(huì)不會(huì)又是覆轍重蹈？”

    舒娥心中一酸，想到惠風(fēng)這樣纖雅不俗的女子竟是有所圖謀而來，不自禁地難過。但低頭想了一想，卻笑道：“你若怕她有惡意，方才就會(huì)勸我了。怎么還會(huì)去給她送藥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