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氣晴朗，對于來自南方的塞巴斯蒂安來說，6月初的雷霆堡氣候宜人。天氣條件適合，皇家獵場里的樹木越發(fā)郁郁蔥蔥，空氣中充滿著植物芳香。一頭梅花鹿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走進(jìn)樹林的兩人，耳朵扇動幾下，跳躍著離開。

    “一頭幼梅花鹿，真是可愛，對不對？”情報總管比爾?牛頓換上了杏黃色的棉質(zhì)長衫，一到夏天，更藏不住他的大肚腩了。

    塞巴斯蒂安微微點點頭，目送幼梅花鹿一步三回頭，看著他。繪畫時的凱撒，他的眼神與幼梅花鹿的別無二致，清澈天真。伊凡娜不該這樣，凱撒是個善良的孩子。也許伊凡娜說的有道理，權(quán)力的游戲中，該提防敵人，該狠一點，但真正受到愛戴的皇帝，必須有高貴的品格。仁君才能得到擁護(hù)，暴君尤迪特?魯?shù)婪?，連他的后代都羞于提及。凱撒不能成為那樣的人。

    比爾聳聳肩：“看來那小美人兒看上攝政王了?！?br/>
    不，我有心上人。伊凡娜是奧古斯特的妻子，我也不喜歡這女人。塞巴斯蒂安漠然地?fù)u頭道：“不，我不喜歡?！?br/>
    比爾撓撓臉：“那就射它一弓箭，可惜，我沒帶弓箭來?！?br/>
    塞巴斯蒂安這才回過神來，比爾說的是那頭幼梅花鹿。

    “攝政王陛下有心事？”比爾微笑著，問道，“你說不喜歡啥？”

    “我是說……我不喜歡打獵?！比退沟侔糙s緊把話說圓，以掩飾自己的失態(tài)，“太殘忍?！?br/>
    比爾盯著塞巴斯蒂安，說道：“幸好今天我們不打獵，只是閑逛?！?br/>
    塞巴斯蒂安心里無奈地苦笑，在雷霆堡，他如今只能拉攏御前會議上少數(shù)沒有和他起沖突的情報總管。而在幾個月前，他和其他人一樣，覺得情報總管好拍馬屁、陰暗狡詐。

    微風(fēng)吹過，腳下的樹葉沙沙作響。一只野兔看到塞巴斯蒂安，飛快地逃走，躲進(jìn)哪個洞穴里。

    “攝政王陛下的心情好像一直不太好。有什么可以效勞的？”比爾打破沉默，語氣恭敬。

    塞巴斯蒂安摸了摸胸前的吊墜，想了想，回答道：“要處理的事情太多。法務(wù)部的帝國慶典資金用款審計報告出來了，水份不少?！?br/>
    比爾拍拍肚子，笑道：“比我的肚子油水還多？”

    “不開玩笑。比爾，法務(wù)大臣、財政大臣和大工匠，把我當(dāng)傻子?！比退沟侔惭柿讼驴谒?，嘴里一股苦澀，“我很心痛，財政大臣和大工匠中飽私囊，我可以讓法務(wù)部查辦他們，可連法務(wù)大臣都……”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比爾抬了抬下巴，塞巴斯蒂安看到一頭棗紅色的馬，沒有馬鞍，低著頭正在吃草。

    “落日行省有句諺語：馬不吃夜草不肥。他們不撈點油水，怎么能穿金戴銀？”比爾眨眨眼，“記得騎士比賽上，大工匠把翡翠戒指和金項鏈都輸給我了嗎？”

    我只記得騎士比賽的最后一團(tuán)糟，陛下死了、大皇子重傷。就你還記得賭局。塞巴斯蒂安搖搖頭。

    “菲利普出了名的怕老婆，輸了翡翠戒指和金項鏈之后，跑進(jìn)銀行，要把它們贖回去?！北葼柹斐鰞筛种割^，“于是我加倍收了贖金，他毫不猶豫地付了款。”

    “你那是敲詐。七神啊，大工匠的錢真多?！比退沟侔舶櫫税櫭?，看了一眼比爾?？吹贸鰜?，比爾也是撈油水的主，但奧拉夫說，找不出有關(guān)比爾罪行的蛛絲馬跡。更何況，送別卡介倫那晚，多虧了比爾。我暫且放過你，情報總管。

    “恕我直言，只要是好馬，吃得多又何妨？”比爾嘿嘿一笑，把手伸進(jìn)袖子里，摸出一把橄欖，請塞巴斯蒂安吃，“舉國上下，能進(jìn)御前會議的就他們幾個，先皇陛下一定也有所察覺，但他沒動手除掉他們。給點好處，讓他們辦事，就這么簡單?！?br/>
    他要我在前，他在后，敵明我暗。還沒來得急除掉他們，自己先走一步。塞巴斯蒂安將一顆橄欖拿在手心，說道：“你的意思要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比爾微笑著，看了看塞巴斯蒂安，回答道：“攝政王的眼睛明亮如炬。我先聲明，我不是為他們求情的。只是先皇陛下剛駕崩半個月，你就拿御前會議的人開刀，先不說別人怎么看你，你根基不穩(wěn)啊。”

    我本來就沒什么根基，一個畫家、建筑師，被硬提拔為首相，又被硬塞了攝政王的頭銜。

    “不行，比爾，我不允許他們貪贓枉法。在貧民區(qū)，有的人為了搶一碗老鼠肉湯打架，而他們……”塞巴斯蒂安咬咬牙，下定決心，“我鏟除帝國的蛀蟲，警告百官。我?guī)ь^廉潔奉公，愛惜子民。我只有伸張正義、得到百姓的擁護(hù)，才能穩(wěn)固我的根基?！?br/>
    比爾搖了搖頭，勸道：“美好的愿望。陛下，可是你想過沒？除掉他們之后，讓誰進(jìn)御前會議？”

    塞巴斯蒂安一愣。他對三個混蛋恨之入骨，卻沒想過找誰替代他們。

    比爾似乎看出了塞巴斯蒂安的心思，轉(zhuǎn)移了話題：“說起人選問題，奧蘭多行省的總督，您打算怎么辦？拖了半個月了?！?br/>
    又是一件煩心事。塞巴斯蒂安吐出橄欖核，輕輕扔到草叢里，說道：“很難找。你有合適的人選嗎？”

    “我聽說，海因里希家族的人在奧蘭多行省很有威望？”比爾將橄欖核向一只野兔扔去，野兔飛快逃走。

    “家父寫信來，推薦我的堂弟?！鼻閳箢^子打聽到了什么？我照實說好了。

    “那是好事啊。海因里希伯爵雖然剝奪了你的爵位，但沒想到你當(dāng)了攝政王。陛下，我覺得你應(yīng)該答應(yīng)下來。一來，你需要有個自己人，二來，做了這個人情，正好與你的父親冰釋前嫌?！北葼栒J(rèn)真分析道。

    “我拒絕了?！比退沟侔舱f出這話時，比爾瞪大了眼睛。

    他解釋道：“我很想與家父和解，但我不會拿總督的位置去換他的認(rèn)可。更何況……”家父至今對麗塔的死不感到愧疚。他拆散了我們，害她與我私奔時，被強(qiáng)盜殺死。

    “更何況，我不想讓人說是任人唯親?！比退沟侔策x擇不告訴比爾關(guān)于麗塔的事。我不是伊凡娜皇后，哭著喊著要父親進(jìn)御前會議。

    比爾一拍腦門：“我的天哪！攝政王陛下，你這是有多天真？如果你的家族里確實有那么一個治理國家的奇才，就因為和你一個姓，你就不任用他？你這不叫廉潔公正，你那叫迂腐?！?br/>
    “我了解那個堂弟，他的能力平平?！比退沟侔蚕肓讼?，“我得對帝國負(fù)責(zé)?！?br/>
    “千斤重?fù)?dān)哪！”比爾把橄欖核都扔進(jìn)草叢，拍了拍手，“你該找人分擔(dān)。”

    “我更希望大皇子能康復(fù)。”塞巴斯蒂安伸展手臂，伸了個懶腰，長期伏案辦公，讓他背疼。

    比爾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關(guān)于這一點，我不知道應(yīng)不應(yīng)該說?！?br/>
    塞巴斯蒂安心里打鼓，他看了看四周，幾只松鼠從樹枝上跳過，沒有其他人?！斑@不就是你讓我到獵場來的原因嗎？”他直截了當(dāng)?shù)卣f道。情報總管前面一些話東拉西扯，無非是找話題。

    “現(xiàn)在證據(jù)還不足。那天沖撞大皇子的馬，被人在臀部狠狠扎了一刀，所以突然發(fā)瘋?！北葼栒f完，眨眨眼。

    塞巴斯蒂安心里一驚，他合不攏嘴：“你的意思是，這是場蓄意謀殺？”

    “不止這些。記得皇帝陛下的胸甲嗎？他的身材發(fā)福，用鐵鉗撐開、用繩子固定。但后來鐵匠發(fā)現(xiàn)，那繩子不是散開的，是被割斷的?！北葼柪^續(xù)說道，語氣平緩，句句驚人。

    塞巴斯蒂安揪住比爾的衣領(lǐng)，壓低聲音，但語氣充滿憤怒：“你為什么不早說？！”

    比爾無奈地皺了皺眉：“攝政王陛下，調(diào)查需要時間，何況當(dāng)時現(xiàn)場這么亂。騎士團(tuán)體比賽，本來場面就亂，先皇陛下和大皇子就不該參加。有人想蓄意謀殺，但把這裝成意外?！?br/>
    “那些活著的參加騎士比賽的人呢？”塞巴斯蒂安咬牙切齒地問道。

    “發(fā)生了這么大的事，誰管他們?。俊北葼枔u了搖頭，“騎馬沖撞大皇子的騎士，當(dāng)場死亡，我懷疑他是故意摔下馬自殺。其他人嘛，早就逃走了，天下之大，也許有人用的還是化名，沒法找?！?br/>
    “這件事就這么算了？”塞巴斯蒂安將比爾的衣領(lǐng)拽得緊緊的。

    “只能繼續(xù)查。所以我說了，現(xiàn)在不一定合適說?！北葼柦忉尩溃拔抑滥愕钠?，你恨不得今天就抓到兇手。但我還是說了出來，就是想警告你：我們的對手并非普通的殺人犯，是個熟練玩權(quán)力的游戲的老手。萬事小心?！?br/>
    塞巴斯蒂安松開了比爾的衣領(lǐng)，深深地嘆了口氣，蹲坐在地上，抓著頭發(fā)。都是我不好，如果當(dāng)時我學(xué)卡介倫?楊，以死相諫，成功阻止陛下和大皇子參加團(tuán)體比賽的話……就算我死了都值。

    這時，一個首相塔的侍從跑了過來，滿頭大汗，說道：“陛下，您的信，來自長城的。”

    “滾！”塞巴斯蒂安怒吼道。

    侍從嚇得摔了一跤，趕快爬起來，連信都沒撿起來，跑走了。

    “給我查！比爾！我要把他們一網(wǎng)打盡！”塞巴斯蒂安的眼里幾乎要噴出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