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淚并不是壞事，能流淚總是好的，只有死人才不會流淚。

    韓亦軒就流淚了，剛走過上次感覺到里面有人的房間，他就感覺到眼臉已經(jīng)濕了。

    周遭依舊寂靜，燈光依舊幽暗，長廊也依舊曲折而冗長。

    人卻不見，那個仁慈熱情的老人他又沒有遇見，現(xiàn)在都還沒有入夜，他當(dāng)然也沒有入睡，他的人呢，是不是又找上了癡女談心，聆聽癡女訴說她的癡事？

    長長的走廊上又已點起了燈，一盞盞的燭光這一刻卻像黑夜中最亮的星。

    夜空中的星，是指引黑夜中歸家的人。這里的星，也是指引，卻不是指引他的路，他已經(jīng)來過這里幾次，就算閉上眼睛他也能找到方向。

    他只是還找不到，一個點燈的人是怎么樣的一種情懷？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點燈的人是不是這么樣的情懷？

    門是開著的，這一次他一走進來他的眼睛就找到床上沉睡的人兒，她依然沉睡得安好，她的身邊還有人為她點燈驅(qū)逐黑暗。

    她的世界雖已剩下黑暗，她的心卻是光明的，因為路上已有他為她點燈。

    韓昱又坐在那張?zhí)珟熞紊稀?br/>
    燈光仿佛更明亮了，因為窗外一片云彩遮掩了日光。

    韓亦軒慢慢的走過去，沒有說話，他見到卓別離時，居然也不驚訝。是不是因為他根本就沒有想太多別的事情？

    “你來了?！彼洗蝸?，韓昱好像也是這么樣開口說。

    “我來了?！?br/>
    “想不到你還肯來見我?！彼?dāng)然想得到，某種程度上他們就是同一個人。他們對彼此都有一種熟悉又陌生的了解，他只是忽然不知道該怎么和這個陌生的孫子交談。

    韓昱的目光已經(jīng)從床上的人兒身上移開?！澳惝?dāng)然知道我讓寧崇陽找你來，并不僅僅只是道別?！?br/>
    沒有人喜歡道別，道別后，總難免看到背影，道別之后，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再見。這種離愁沒有人愿意見到。

    韓亦軒居然笑了?！拔襾砹?，你為什么還不講別的事?！?br/>
    韓昱的臉上仿佛也露出笑意?！耙驗槲遗挛乙婚_口。離愁還沒有來到，眼淚就出來了?！?br/>
    韓亦軒看著卓別離。“你怕不怕一開口就流淚？”

    卓別離說?！拔乙呀?jīng)有太久沒有流過淚，仿佛已忘記了怎么流淚，偶爾流一次。也不會很丟臉的?！?br/>
    韓亦軒說?！澳愕拿志褪莿e離，你當(dāng)然也沒那么怕離愁之苦?！?br/>
    卓別離眼睛里仿佛已有離愁之苦。“你的名字雖然連一點別離的意思都沒有，可是你一定要讓自己不害怕離愁?！?br/>
    韓亦軒說?！拔覟槭裁匆ε码x愁?！彼难劬σ呀?jīng)看向別的地方，他的聲音似是已苦了。“十七街上在傳的消息是真的？”

    卓別離已不忍看著他?！半m然有人不懷好意，要將這些消息傳出來，這些消息卻不假。”

    韓亦軒說。“消息不假，張小妤也不是真的死了?！?br/>
    他說話的聲音已碎，就連他自己都覺得這么樣自欺欺人太可悲。

    韓昱站了起來，走到窗前。他又在遙望著遠方。張小妤已經(jīng)死了，韓亦軒也已逼迫自己慢慢接受這個事實，他的心已經(jīng)有一道傷。韓昱又怎么忍心再讓他心上的傷口再裂開一點，告訴韓亦軒，他親眼看見張小妤煙消云散。

    他不相信張小妤死了，他也不會逼迫別人也跟他這么樣想，他勉強讓自己看起來沒有那么悲傷?！澳阋嬖V我的事情當(dāng)然不會只這一件事?！?br/>
    卓別離的眼睛里已露出憂傷之色，說?！盃奚娜瞬恢挂粋€。絕塵和慕容凝雪也犧牲了?！?br/>
    死，又是死。怎么這么多人死，這世界的人為什么要推自己的同類去死？

    韓亦軒仿佛更悲傷?！罢l是慕容凝雪？慕容凝雪又是誰？”

    卓別離說。“慕容凝雪就是隱居在白云瀑布水簾洞里一直幫助你的那個女人?！?br/>
    他心里的傷口又裂得更開?！八彩撬涝诹昴沟貛У模俊?br/>
    卓別離說。“是?！?br/>
    韓亦軒說?！八M非一直都隱居在洞穴里面，她怎么會去陵墓地帶的？”

    卓別離說?！笆俏覄袼鰜淼??！?br/>
    韓亦軒說。“你為什么要勸她去陵墓地帶？”

    韓昱這才回身看著他?！耙驗槲也幌胨?，更不想看到無辜的人死，雖然有你這個應(yīng)劫的人，我還是沒有把握能掌控禁術(shù)的力量?！?br/>
    韓亦軒苦笑，說?！八陀邪盐照瓶亟g(shù)的力量。”

    “她能?！表n昱一字一字的說?！耙驗樗橇雷迦恕！?br/>
    六道族人，掌控著平衡六道眾生的力量，自然也有能力捍衛(wèi)自己的存在。

    韓亦軒冷冷說?！八?，你根本就沒有將卓別離逐離，你只不過要讓她相信卓別離就算是一個人，也要阻止你啟動禁術(shù)?！?br/>
    卓別離說。“是逐離了，事情只有是真的，才會讓她這種人相信?！?br/>
    假的就是假的，無論多么逼真，它也是假的，一件事情，若然大部分都是真的，只有一點點是假的，那么假的才會變成真的。

    韓亦軒說?！拔艺疑夏?，一起阻止七轉(zhuǎn)斗星禁術(shù)啟動，當(dāng)然也在你的算計之中?！?br/>
    卓別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一個人若然已將一件事情認定是事實，無論你承認抑或否認，都無法改變他的看法。

    韓亦軒只有苦笑，他還覺得可笑，也不知他是覺得事情可笑。還是人可笑？

    卓別離說?！捌鋵崳饺菽┰敢獬霈F(xiàn)在陵墓地帶，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你?！?br/>
    韓亦軒說?！耙驗槲遥俊?br/>
    卓別離說?！八理n昱復(fù)活小穎這件事一定會失敗。但是禁術(shù)會成功?！?br/>
    韓昱的臉上似乎露出了吃驚之色，他好像并不知道這件事。卓別離是背對著韓昱的，他接著說?！澳饺菽┧Ｍ銦o論是面對你的好朋友藍廷還是別的其他事情，你一定要學(xué)會放下內(nèi)心的包袱，因為韓城需要你?！?br/>
    韓亦軒笑了笑。“你說的話我一句都聽不明白，我只不過是一個二十三年前就已死了的人?！?br/>
    卓別離明白韓亦軒此刻的心情，無論任何人聽到這些事情。心里一定不會太好過，可是有些事情他一定要告訴他?！捌咿D(zhuǎn)斗星大陣是最古老的禁術(shù)。你當(dāng)然已經(jīng)知道這個大陣為什么會是禁術(shù)?！?br/>
    韓亦軒的確知道。

    卓別離說。“現(xiàn)在，禁術(shù)的后果已經(jīng)出現(xiàn)，相信不用多久就會出現(xiàn)新的六道族人，最后形成新的六道。而你就要肩負起阻止新六道形成的重任。”

    韓亦軒苦笑?！盀槭裁磿俏遥俊?br/>
    卓別離只有閉上嘴，因為他也答不出來。

    韓亦軒看著韓昱，說?！盀槭裁床皇悄?，這個禍是你闖出來的，為什么要讓我來替你收拾殘局，就因為救了我一命，就因為我們是爺孫？”

    負債子還，也許不是天經(jīng)地義，總是一種美德。一種孝義。

    韓昱也背對著他，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看過來。他仿佛什么都沒有聽到，他的眼睛卻已經(jīng)彌漫著悲傷。

    卓別離替他回答?！耙驗樗Ｏ碌娜兆右呀?jīng)不多，可能等不到圓月中秋?！?br/>
    韓亦軒又笑了，笑也有很多種，這種笑沒有人能看出來是什么滋味。

    卓別離臉上的表情也很深邃，不知道過了多久。韓亦軒忽然說。“我最后只問你一件事。”

    卓別離聽著。

    “你有沒有殺了褚浚和小祺？”

    “沒有?！?br/>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么會突然問這件事？

    也沒有人看出來這個答案是不是他要的答案，至少他臉上的悲傷已沒那么深……

    這個世界本就有很多不可思議又奇妙的事情。母親會認得找到兒子的方向，無疑就是當(dāng)中最奇妙的一種。

    藍廷沒有在起風(fēng)居，也沒有在他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地方，他居然就在張小妤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韓閣學(xué)院后山的那一潭湖的湖岸上。

    藍雋居然一找就找到。

    你說奇妙不奇妙？

    湖里的水還是又清凈又清涼，即使站在烈日下，也不會覺得太悶熱，接近黃昏時，還會覺得有點涼，涼得想再添衣。

    黃昏還沒有到，藍雋和梅子塢就已來到他身后，藍廷還是沒有回頭，他一直都在看著湖中央的那塊露出湖面的大石頭，看著大石頭被風(fēng)吹動的湖水慢慢浸濕，然后又慢慢被風(fēng)干……

    清靜而奇妙，能悟透這種奇妙的，他相信世間上除了他自己，只有一個人能領(lǐng)略這種美好，只可惜這么快就有人來打擾。

    為什么美好的事物，總是這么的短暫？

    “我最不喜歡別人試圖瞞著我做別的事，我這個習(xí)慣，好像已經(jīng)跟你說過兩次?！彼哪抗膺€在看著清凈的湖水。

    藍雋說?！敖袢帐堑谌??！?br/>
    “事不過三，說不定我會忍不住開殺戒?！彼{廷忽然轉(zhuǎn)身凝視著她，利劍似已出鞘?！澳氵€敢回來見我，難道你不怕死？”

    藍雋仿佛沒有看到出鞘的利劍。“如果我的死，可以讓你不再錯下去，死又何妨?！?br/>
    藍廷笑了?！叭吮揪褪亲运降模抑徊贿^要復(fù)活我的族人，什么是對，什么是錯，又有誰理得清？”

    的確沒有人理得清，這世界根本就沒有絕對的對或者絕對的錯，有分別的只是站在什么立場去看待。

    藍雋說?！熬退銢]有對或錯，你都一定要停止謀劃復(fù)活我們的族人，因為禁術(shù)的奧妙已經(jīng)生成，很快就會出現(xiàn)新的六道族人。”

    藍廷說。“所以？”

    藍雋說?！八?，你現(xiàn)在就該開始想法子，想法子戒備防范被殺?！彼难劬锍錆M揪心的痛?！耙驗樾碌牧雷迦说谝粋€要殺的人可能就是你?！?br/>
    藍廷苦笑?！八秊槭裁匆獨⑽?？”

    藍雋沒有說話，她的心痛得已開不了口，梅子塢就替她說下去?！耙驗樽詈笊尚碌牧佬枰浅姶蟮牧α浚伦迦司褪亲詈玫倪x擇?！?br/>
    藍廷冷笑?！澳阌X得我殺不了六道族人？”

    他問的人是藍雋，在他眼中梅子塢只不過是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人，甚至連個人都不是。

    世界上如果有人知道藍廷真正的能力，這個人一定就是藍雋，可她只說?！翱墒牵也幌肽阌蒙ッ半U?！?br/>
    “你要撇下我，自己離開，我不怪你，可是你應(yīng)該清楚，我決定要做的事情，無論出現(xiàn)任何障礙都絕對不會停止?！彼{廷的眼睛已經(jīng)看向別的地方，他的心腸不是真的這么硬，他也是一位還會流血流淚的男兒。

    梅子塢說?！熬退忝髦獣溃惨獔猿?？”

    藍廷忽然盯著他，目光中充滿厭惡和殺氣。

    梅子塢仿佛又沒有看到，淡淡的說?！靶碌牧雷迦怂皇悄饺菽缲撝尚铝赖氖姑?，她的心絕對不會仁慈，她一定會殺了你?！?br/>
    藍廷殺氣更濃?！叭绻阍俨婚]上嘴，我就一定殺了你?！?br/>
    梅子塢笑了，也不為什么，他只是突然想笑而已。

    藍廷又冷笑說?！澳阋詾樗谶@里，我就不會殺你？”

    梅子塢還在笑，他臉上的肉本就不少，笑起來的時候，仿佛看不出別的表情。

    “我的確不會殺你，因為你就連被我殺都不配?！?br/>
    說第一只字時，他就回頭離開，說到第八只字后，他的人已消失在樹林中。

    人心本就是軟的，即使多么冷血無情的人，他的心只不過筑起了一堵墻，但總有一件事，一個人，輕易的就滲透這堵心墻，撩動他的心。

    藍雋說不定就是唯一能穿透藍廷心墻的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梅子塢問她?！澳銥槭裁床粚⒛羌赂嬖V他，說不定他就不會這么偏激?！?br/>
    ——我希望他能夠自己打開心結(jié)。

    每個人心里的結(jié)都是他自己打上的，解開心結(jié)的人也只有他自己。

    韓亦軒仿佛已將對韓昱的恨放下，他和他是爺孫，親人間的恨本就很容易放下。

    “你什么時候離開韓城？”

    “黃昏時分幫小穎完成葬禮之后就離開?！?br/>
    黃昏，黃昏時分。

    烈日西下的山上，已有一種山間的清涼。

    小穎的葬禮就在山腰上寬廣的平地上舉行，葬禮簡單而隆重，因為她愛的人在，是她的愛人送她最后一程。

    小穎還是睡得很安好，就睡在干柴堆積起的床上，她的*已經(jīng)在這個世界受了三百多年的罪，化為天地間的塵埃才是真正的解脫。

    火已燃起，慢慢燃燒得熾熱，就像他對她的愛，永遠不滅。

    看著這個葬禮，韓亦軒的心又在傷感，他的眼睛仿佛又濕了，他深心處仿佛也有一個聲音在問他，他是不是也需要為張小妤舉行這么一場愛的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