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惇眼睜睜看著營中一片混亂,記憶當(dāng)中一片可怕的陰影瞬間掠過他的心頭,讓他瞬間被剝離了什么‘曹軍宿將’、‘風(fēng)烈將軍’的頭銜,驀然被扔回當(dāng)初初入戰(zhàn)場時那種束手無策的惶恐。
那一年的夏侯惇,可以說無論心智和能力,都已然趨于成熟。所欠缺的,不過就是行軍作戰(zhàn)的經(jīng)驗和統(tǒng)御大軍的沉穩(wěn)。他自忖這些年來,在曹操的麾下無論坐鎮(zhèn)還是征戰(zhàn),都已然彌補曾經(jīng)那個不光彩的事件,可眼下回憶起來,他才忽然發(fā)現(xiàn),原來即便自己已經(jīng)經(jīng)驗十足且沉穩(wěn)有謀,但在兵心混亂之前,所有的一切竟還那般無濟于事。
那一年,是漢初平元年,也就是五年的時候,各路諸侯集兵討伐董卓。那時的曹操憤慨各路諸侯日日置酒高歌、高談闊論卻無一進前勤王之景,怒而起兵追襲遷都長安的董卓,卻不曾想被董卓大將徐榮伏擊,殺的丟盔棄甲。
在那個有兵就有權(quán)、胳膊粗論老大的時代,曹操深知自己兵敗換來的不只是那些住諸侯們的冷嘲熱諷,而是會被徹底的被排除在諸侯爭霸的序列當(dāng)中。由此,他選擇了入揚州征兵,以期翻本兒回來再搏。
然而,就是那次征兵,與曹操隨行的夏侯惇,親眼見識到了營嘯的可怕。揚州兵士眷戀故土,根本不想同曹操入中原送命,于是,就在深秋的一場夜里,就在龍亢那個地方,就因為一個兵士夜里的尖聲呼嘯,整個軍營便成了一片混亂的海洋。
所有的兵士,都跟瘋了一般,拼命廝殺著身旁的袍澤。仿佛那一刻站在他們面前的,不是活生生的同鄉(xiāng)之人,而是必須殺之后快的敵人!
那一刻,夏侯惇親眼看到,曹操跨騎爪黃飛電,手持華美的倚天劍連斬數(shù)十人,仍舊換不來一點的平靜。甚至,混亂到了最后,若不是夏侯惇替曹操格開一柄木矛,曹操這個人的性命,就可能終結(jié)在那一夜。
那一夜黎明時分,曹操望著十去七八的部隊,淚流滿面。夏侯惇清楚記得,那一天黎明,曹操哭完之后,最后慘淡對著夏侯惇笑道:“元讓,我等空有報國之志,卻不知領(lǐng)軍之術(shù),罪莫大焉!”
夏侯惇聽出來了曹操的意思,那分明就是在說:無知無能,在亂世就是一種罪!
之后,無兵無話語權(quán)的曹操,只能投靠屈居在袁紹帳下。直至幾年后青兗兩州黃巾再度**,他才千方百計脫離了袁紹的掌控,趕赴大河之南開創(chuàng)自己的基業(yè)。
想不到,五年之后,這一幕又活生生出現(xiàn)在了夏侯惇眼前。他真的從來沒想過,這樣的噩夢,竟然還能在自己眼前重現(xiàn)!
夏侯惇仔細回憶過當(dāng)初那一幕,恍然之后才明白,那時的營嘯只是表象,真正的原因,不過是揚州兵士不想戰(zhàn)死異鄉(xiāng)。由此,他將那次事件歸結(jié)為了客觀偶然之事??裳巯逻@一幕幕仇殺混亂的一幕,讓他清晰認識到,原來這一切根本不是什么偶然。
營嘯的種子,從始至終就扎根在每個兵營的深土當(dāng)中。只不過,有的種子干癟、土壤又貧瘠,沒有生長爆發(fā)的誘因。而今夜自己營中,卻猛然被人別有用心地,給了種子生長爆發(fā)所有一切需要的因素。
深埋在內(nèi)心當(dāng)中屠戮的愧疚,對于無知鬼怪的恐懼,嚴酷的軍法約束和自己根本看不到的兵營派系欺壓。這一切,都是營嘯爆發(fā)需要的營養(yǎng)。然后,就在那虛無縹緲甚至可笑的鬼怪復(fù)仇這幕蹩腳的戲劇下,瞬間被點燃起來。
“是你,是你當(dāng)初逼迫我殺人的!我今天就要替那些冤魂先殺了你?!”一名曹營新兵,面色猙獰對著一名伍長嘶吼道,可手中的長槍還沒有刺出,他就被那名伍長一頭砍掉了腦袋。
“蠢貨,是世上根本沒有鬼。在這個亂世中,我們其實就是惡鬼??!”那名伍長舉刀狂吼著,面色猙獰扭曲,他仿佛在震懾,也仿佛在控訴。
“那你,就下去跟那些冤魂解釋吧!”伍長剛吼道,還猝不及防,瞬間就被四周轟然而上的兵士捅了個對穿。然后長矛從那伍長的身子中同時掣出,三四名瞪著血紅眼睛的曹兵,同時又朝著其他中下級將官殺去。
這樣的一幕,在曹營各個地方上演。夏侯惇縱然有過一次教訓(xùn),但面對著的情景,他也只有紅了眼,噙著淚對身邊的親衛(wèi)下令道:“鳴金掌旗,令所有兵士放下武器,再傳令虎豹騎,有不遵軍法者,格殺勿論!”
再混亂的時候,也有忠誠。眼下營嘯雖然發(fā)作得倉促,傳染也驚人。但今日仍舊不同往日,夏侯惇至少還有一半的信心,可以將這場營嘯壓制下來:與當(dāng)初龍亢曹操、夏侯惇只有幾十名親衛(wèi)的狀況不同,如今的曹營,夏侯惇至少可以讓三分之一的兵力聽從自己調(diào)遣。
這其中包括夏侯惇的三千部曲、曹仁三千部曲、還有曹休那不足一千的部曲。另外,還有整整一千虎豹騎,都是還會無論何等情況,仍舊會將主將命令貫徹下去的曹兵主干。
以八千這三分之一的兵士,對付將近兩萬的亂兵,看起來人數(shù)并不占優(yōu)。但這并非不可能,畢竟營嘯只是一場躁動的狂歡,只要有一股強力的勢力比他們更殘酷、更冷血,那些被刺激錯亂的瘋狂,立刻就會被鎮(zhèn)壓下去。
當(dāng)然,這需要付出鮮血和死亡的代價!可夏侯惇也知道,這個時候,根本不是計較代價的時刻,不這樣迅速而果斷地壯士斷腕,他得到的,就是徹底崩盤的結(jié)果。
于是,整個軍營里的金鑼之聲迅速密集而緊湊地被敲響,無數(shù)傳令站在哨崗或高臺之上,扯著嗓子不斷重復(fù)著夏侯惇的軍令,同時最高處的大纛旁,一張無聲的靜默黑旗高高豎起。一隊隊虎豹騎呼嘯沖擊,一方方整齊的兵陣或靜待守護,或堅定不移地邁著步伐將膽敢亂動一步的亂兵挑殺!
看起來,這樣的營嘯,似乎只需要半個時辰,就可能被夏侯惇鎮(zhèn)壓下去。
然而,樹林當(dāng)中的劉協(xié)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就笑了:“這群傻貨,還真以為朕真是同他們來玩游戲的啊?”
此刻已然跨騎在戰(zhàn)馬上的徐晃,也忍不住嘿嘿一笑,討好地向劉協(xié)說道:“陛下,末將時刻追隨你左右!”
劉協(xié)含蓄而矜持地對徐晃露出了一個褒揚的眼神兒,隨后才對著看傻眼的呂玲綺說道:“還愣著干什么?上馬準備襲營??!對了,你那些娘子軍就不要上了,都是些好姑娘,萬一看到什么腸穿肚爛、四肢離體、鮮血四濺的場景,留下什么心理陰影,你又不負責(zé)。”
呂玲綺條件反射性地就想同劉協(xié)爭辯,可話剛到嘴邊,說出來的卻是:“這一切,難道都是你事先計劃好的?”
“當(dāng)然。”劉協(xié)很白癡地看了呂玲綺一眼,解釋道:“你以為昨天夜里讓漢軍不睡覺,分三次鼓噪而擊,就是為了嚇唬他們?。空嬲挠靡?,不是為今夜的裝神弄鬼做好準備而已?
“然后,你以為裝神弄鬼就只是為了玩兒?”劉協(xié)吐出嘴里的茅草,跨上噴著響鼻的照夜白良駒,嘿嘿一笑:“真正的用意,是給這些從來沒經(jīng)歷過鬼怪冤魂事件的曹兵們一個驚喜。當(dāng)然,這‘驚’是他們的,‘喜’才是我們的……”
“那你怎么斷定,如此一番謀劃,他們今夜必然營變?”呂玲綺聽得似懂非懂,她可以理解劉協(xié)這么苦心積慮對付曹軍,但不理解劉協(xié)從哪里來的自信。
“誰告訴朕必然知曉他們營變了?”劉協(xié)這時也很不理解呂玲綺的思維,但隨即一想,便忍不住囂張大笑:“哦,你是問這個啊……朕當(dāng)然不知道他們今夜會營變,讓所有兵士集結(jié)待命,不過有備無患而已。朕只知道,常備著總是能用上,畢竟他們今夜不營變,朕還有其他法子繼續(xù)折磨他們,那營變不就是必然的嘛!”
最快更新無錯閱讀,請訪問請收藏本站閱讀最新!
(美克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