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著錢唐的側(cè)臉，知道自己不了解他，也知道自己沒資格評論大人的事情，但終于忍不住問：“你什么時候回來的？電影拍完了嘛？今天為什么喝那么多??？”

    錢唐不說話，只盯著那小煙火，片刻后從眼鏡后淡淡看了看我。那眼神我懂，是“你又說了蠢話所以請你乖乖閉嘴”的意思。

    我瞬間喪失好奇心：“嗯，不想回答就可以不說?！?br/>
    但我沒想到錢唐居然拿古文打發(fā)我。“為什么喝醉？”他緩慢的重復(fù)，有些諷刺，“還不都是阿堵物。”

    原本在煙火聲中我就很難聽清錢唐的聲音，偏偏他還說這些有的沒的?！澳憔筒荒芎煤谜f話啊？’阿堵物’是屁??？”

    “現(xiàn)在不知道也沒關(guān)系?！鳖D了頓，錢唐換了個話題，“快新年了，特長生，許個愿吧?！?br/>
    我誠懇地說：“我就特希望你以后能像正常人一樣說話。”

    錢唐沒說答應(yīng)也沒說不答應(yīng)，他“嘖”了聲，點燃了一根新的線香花火遞過來。我和他有一搭沒一搭聊。

    “錢唐，你說你是編劇。那編劇寫劇本，導(dǎo)演一定要照著你規(guī)劃的劇情安排？”

    “差不多?！?br/>
    “即使演員知道你寫的都是假的，也會當(dāng)成真的東西演嗎？”

    “不然為什么叫演戲？”

    我沒吭聲。說實話我一直都很好奇為什么有人樂意看電視，315晚會從來不把“電視劇”和“電影”當(dāng)成靶子——明明都是騙人的東西，把“假”當(dāng)成“真”的。有人因為賣假藥進監(jiān)獄槍斃，錢唐為什么能被西中請回來做演講？

    我由衷地說：“我真羨慕你?！?br/>
    “羨慕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錢唐聲音里輕微的諷刺又加重了，“羨慕我什么？沒有家長管？不需要考試？可以晚回家？能隨便喝酒？很自由？”

    直到這時，我才終于感覺到錢唐的態(tài)度有些不正常。他醉了，估計被北風(fēng)一吹，得更醉了。不然他平時可沒那么多廢話。我不由惡意地上下?lián)u動小煙花，看錢唐锃亮的鏡片開始反光，黑暗中陰險又可笑。

    錢唐罕見的不依不饒，他追問：“李春風(fēng)，說說你羨慕我什么?！?br/>
    我懶得理他。羨慕錢唐嗎？是的，錢唐現(xiàn)在是比我有錢，也比我自由。但我其實也談不上羨慕。畢竟他現(xiàn)在有的那些東西，我長大后肯定也會有。而那些埋在我內(nèi)心深處的愿望，也沒有告訴任何人的必要。

    于是我開始瞎編?！熬褪恰褪橇w慕你是編劇??！能把假的東西都寫成真的。對了，你剛才不是讓我許愿嗎？我希望你以我為主角寫個劇本！”

    錢唐卻像完全失去興趣?！斑@就是你的愿望？讓你許個現(xiàn)實點的愿望?！?br/>
    “你動動筆不得了?！?br/>
    錢唐明明白白的挖苦我：“我寫的東西很貴，特長生，你出不起?！?br/>
    我惱羞成怒，一時就拿他說的話堵回去：“貴有什么用，他媽的，你寫的東西還不都是阿堵物。”

    這句話不知道戳中錢唐什么，他望我一眼，沒話了。

    我好聲好氣的勸他：“大家都這么熟了，你就寫一部以我當(dāng)主角的劇本唄！把我寫的好一點，高端大氣上檔次點，懂嗎？

    他也陪我亂扯：“比如說考試第一，比賽全贏?！?br/>
    “對對對，這些你全部都要替我實現(xiàn)！還有，不要用我的真實名字當(dāng)主角名！我不要再叫李春風(fēng)了！”

    錢唐順手給自己拿了一根小煙火，用打火機點了幾次才點燃：“就算我寫了，沒人愿意看它，也沒人愿意買這種東西的版權(quán)。我劇本里的你，根本不是真實的你——”

    我脫口而出：“所以我才想讓你來寫我！”

    十五年來的愿望，完全不可能實現(xiàn)的愿望，一直很羨慕錢唐的真實原因。

    “錢唐，如果你有一天真的要寫我的劇本……”

    “什么？”

    “我說，以我為主角的劇本——”

    零點了。爆竹聲簡直震耳欲聾，我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只看到錢唐的嘴型動著。我朝他大喊，他還是聽不見，我不得不用盡所有力氣朝他吼：“錢唐！你要是寫我的劇本，絕對要——”

    錢唐注視著我在原地跳來跳去。各種煙火飛到他的頭頂，風(fēng)把我好不容易回暖的臉重新吹僵了。黑夜里，我想到了已經(jīng)給哥哥燒掉的無數(shù)紙錢，爸爸失望的眼神?！霸谀愕膭”纠?，要把我寫成男生?。∥艺娴暮芟氘?dāng)男生！??！可不可以讓我當(dāng)一回男生，就算是假的也好?！?br/>
    話最后應(yīng)該成了喃喃自語。就像比賽過后失去所有力氣，也不管錢唐聽沒聽到，我頹然地把臉埋到膝蓋里。過了會周圍亮起來，我抬頭發(fā)現(xiàn)錢唐抬高手里快要熄滅的花火，正無聲查看我的表情。

    那線香花火最后的光亮，直直射進我的眼睛里，突然暗淡下去。

    我回過神來立刻覺得臉紅，忍不住瞇起眼睛：“媽的，你是想閃瞎我嗎？”

    錢唐扳起我的臉，似乎想確認我哭了沒有。就在我皺眉想反手擊開他的時候，他緩慢地一用力，把我拉向他。

    我驚慌失措，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臉離我越來越近，酒氣越來越重。

    “喂，我說你——”

    十六歲這年的第一天，我丟了自己的初吻。

    錢唐那據(jù)說很難得又很貴的玳瑁眼鏡，也被我一拳打在地上，再踩得粉碎。它的尸體至今還在他家書房最下面的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