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逸所說的地方,就是上一世黃自得潛藏在商洛山的時候落腳的生龍寨。當(dāng)然這時候,這生龍寨還沒有建起來,寨子的原址上此時還什么都沒有,只是一個小山包而已。小山包下面還有一個無人的荒村,(這在這個時代是很常見的情況,很多時候,一村子的人都逃荒或是逃稅做了流民;又或者遇到寫作起義軍,讀作流寇的隊伍,全村的人都被裹挾而去;又或者運氣實在太差,遇到了追剿反王的官軍,然后全村老少都被借走人頭去領(lǐng)了軍功。于是整個村子就都荒廢了)但這個位置和地理條件確實是讓黃自得非常的滿意。首先這處小山包距離官道其實并不遠(yuǎn),沿著一條小路,走上五里路,便能上官道,然后往南再走四十里,便是富水縣了。對于需要暫時蟄伏的黃自得而言,交通相對的便利也是必不可少的。因為此時他的力量肯定不是不足以像往常一樣出去打家劫舍的。他們突圍的時候,能夠帶的糧食又是有限的,肯定是支撐不了多久。好在逃出來的時候,他們就有一定的準(zhǔn)備,隨身帶了一些金銀細(xì)軟,可以靠著交易來獲得一些糧食,而這便需要一定的交通條件。而交通太過便利又不利于潛藏,這座小山包的位置倒是正好。而且通往這里的道路狹窄,大軍難以通行,小山包后面便是綿延的山脈,真的有官兵過來了,往山溝里一鉆,官兵們也很難抓到他們。
其次這座小山包的前面還有一條居然還有水的小河,而且河邊還有一片拋荒了的田地。將來把逃出來的人馬漸漸的收攏來之后,也還可以在這里屯田自給。說起來如今這商洛山中,還真有不少的占山為王,帶著一群嘍啰自己種田自力更生的山大王。(其實雖然天時大旱,但是有些地方依舊是能種得出莊稼的,只是朝廷稅收太重,近幾年,每畝農(nóng)田上攤到的稅收甚至超過了田地的產(chǎn)出數(shù)倍,官吏逼迫又太嚴(yán)苛,弄得不少農(nóng)民不得不拋棄可以耕種的土地逃亡。還有一些偏遠(yuǎn)一點的地方的農(nóng)民,干脆就建立山寨,占山為王,暴力抗稅,然后自己種田過日子。其實在另一個時空的赤兔國,剛剛建國的時候,僅僅是湘西一帶,便有多達(dá)數(shù)十萬的土匪。這些土匪中,很多其實也都是自己種田的。要不然,就湘西那塊窮鄉(xiāng)僻壤,幾十萬土匪真的要靠打家劫舍過日子,只怕早就要餓死了。)所以黃自得暫時待在這里,只要不打出原來的“順天王”的旗號,還真不見得有誰會注意到他。
所以三天之后,當(dāng)玄逸帶著黃自得他們來到這座小山包下面的時候,黃自得縱馬上山,四面望了望,又沖下山來,跳下馬,對玄逸拱手道:“仙師真是好眼光,這真是一個好去處!”
這三天中,黃自得又陸陸續(xù)續(xù)的遇到了一些逃出來的舊部,如今他身邊加起來也有了五十多人。大家便一起動手,開始興建山寨。正好山下有個荒村,那里面的房子雖然大多都已經(jīng)坍塌了,但是能用的部件卻還是不少的,很多柱子、椽子什么的還都是能用的。不過今天一天時間,想要搭建起房子來卻也不現(xiàn)實,大家勉強搭了些棚子,便已經(jīng)是快要入暮了。黃自得安排了人手守夜,又親自點起了一個火堆?;鸲褵舜蟾乓豢嚏娭螅S自得便將這火堆移開,露出了被火堆烤熱了的地面,然后又將從旁邊收集來的茅草鋪在地上,在這寒夜里,這便宛然有了一個熱炕。
“玄逸道長,今晚便委屈你在這里睡一覺了。明天大概咱們就有能夠用的屋子了。嗯,道長躺下去試試舒服不?”望著剛剛鋪好的地鋪,黃自得露出了頗為得意的笑容,這樣對玄逸道。
“多謝大王?!毙菰囍讼氯ィ缓笪⑿Φ?,“軟軟的,暖暖的,很是舒服,想不到大王還會這個?!?br/>
“這算什么?!秉S自得一邊把火堆再移個位置,好再鋪一張床,讓自己睡到玄逸的旁邊,一邊回答道,“我出身很差,爹爹是給人種地的,家里一年忙到頭,都吃不飽肚子。我三歲的時候,我娘病死了。我爹帶著我,饑一頓飽一頓的長大。為了填飽肚子,我學(xué)過很多東西。我和人家學(xué)過打獵——我射箭的功夫還是那時候?qū)W會的——我還和人家學(xué)過打鐵,學(xué)過捕魚……啊,我還偷偷地學(xué)過算卦呢?!?br/>
說到這里,黃自得露出了又是自得,又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容:“當(dāng)然,我學(xué)的算卦,全然都是騙人的,和道長是沒法比的?!?br/>
“大王天資聰穎,學(xué)什么都是一學(xué)就會。大王剛才的話,倒讓貧道想起了孔圣人的故事了?!毙菀才榔饋恚瑤椭S自得將茅草鋪在地上。
“孔圣人的什么故事?道長也給我們講講看?”黃自得聽了,卻是來了興趣。
“孔圣人多才多藝,天下的各種學(xué)問,無一不會,無一不精。那時候魯國太宰問孔圣人的學(xué)生子貢說:‘孔子是圣人吧?為什么會這么多的東西呢?’子貢便回答說:‘老師本來就是圣人,所以老天爺讓他有這么多的本領(lǐng)?!髞?,孔圣人聽說這件事情了,便對學(xué)生們說:‘太宰并不了解我的情況呀,我小的時候生活艱難,所以要干各種活來養(yǎng)活自己,這才有了很多的本領(lǐng)。那些一生下來就吃喝不愁的貴族會有這么多的技能嗎?不會有的?!笸跞缃褚彩嵌嗖哦嗨?,解釋這事情的話,也和孔圣人不謀而合??梢姶笸鯇恚啬艹蔀橐淮ゾ?!而且孟子也說過:‘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馑际钦f……”玄逸便細(xì)細(xì)的講了起來。
黃自得也停下動作,抱著一捆茅草站在那里靜靜地聽,旁邊的其他人也都停下來聽玄逸講故事。聽了玄逸講了孟子的“生于憂患死于安樂”,劉杰軒便大聲道:“這話說得好呀!天底下成大事的人,都要經(jīng)歷磨難,吃不少苦頭的。我老劉聽人家講唐三藏西天取經(jīng),便是有齊天大圣保護(hù)著,也還要過九九八十一難呢。如今老天安排我們吃點苦頭,肯定是要磨煉我們將來好派上大用場呀!”
其他的人聽了,也都連連點頭。黃自得知道玄逸是在借這個機會幫自己鼓舞士氣,心中對他也頗為感激。更多的人都圍了過來,一個粗壯漢子道:“道長,這夜里也沒啥事情,左右,要不您給大家講個古吧?”
玄逸認(rèn)得這人姓賀,是黃自得帳下的將領(lǐng),因為剛起事的時候,他負(fù)責(zé)管理軍旗,大家便叫他賀掌旗,真名反而是沒人知道了。
玄逸望了望大家,道:“掌旗兄弟今天還沒累著嗎?大家都不累嗎?”
賀掌旗搖搖頭道:“今天這算啥?想當(dāng)初在鳳陽,我們一日一夜奔行幾百里都沒覺得累,今天這算啥?毛毛雨都不算!大伙說是不是?”
旁邊的戰(zhàn)士們也都轟然應(yīng)和。玄逸便笑笑道:“要是大伙兒不累,貧道便和大家講講秦漢時候,漢高祖起兵反秦,最終建立大漢的故事吧……”
玄逸講這些,并不真的只是給大家消遣消遣,而是打算借這個機會,給大家補補課。在復(fù)盤上輩子的得失的時候,那個自稱黃天的家伙認(rèn)為,黃自得之所以失敗,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見識不夠。而這個見識不足,一方面是因為黃自得自己出身低微,雖然認(rèn)得字,但卻并沒有讀過什么書;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的身邊也缺乏有學(xué)問有見識的人的教導(dǎo)。
以前的那些從底層起家革命,最終一統(tǒng)天下的人物,比如漢高祖劉邦,比如如今的大昭太祖,剛剛開始造反的時候,其實也沒讀過什么書,也缺乏見識;但是在他們起事的時候,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當(dāng)時的朝廷沒有科舉,所以他們的身邊,能集中起一些非常有見識,有氣運的,不出世的人才輔佐。比如漢高祖身邊的蕭何、張良、陳平,比如大昭太祖身邊的李柏士、劉誠意等人。有這些人輔佐他們,才讓他們避免了很多錯誤。而本身就非常聰明的漢高祖、大昭太祖也能在他們的輔助下迅速成長,迅速的達(dá)到一個上一世的黃自得從來沒有達(dá)到過的高度。
但是如今大昭朝的科舉制度卻是自從有華夏以來最為系統(tǒng)的,它把那些蕭何張良一類的人物都吸引過去了,所以在上一世中,黃自得一直到差不多席卷了半個天下,才有那么幾個士人來投奔他,而且大多數(shù)都是些沒什么本事的反復(fù)小人而已。而玄逸自己,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了研究道法上,對于政治經(jīng)濟,其實也沒有太多的研究,也擔(dān)任不了蕭何張良這樣的角色。
但是如今,情況卻完全不一樣了,因為在他的右手中,藏著一個目睹了數(shù)千年的風(fēng)云變幻,研究了幾千年的屠龍術(shù)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