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以校場為中心,迅速漫向四周。
顧寒衣忽然覺得嘴角很疼,情不自禁地抬起手來,觸了觸嘴角已稍顯淡化的淤紅,然后她突然發(fā)現(xiàn)什么一般,霎時又摸了摸數(shù)日前腰間的傷口,同時看向沈臨川,明白了——
沈臨川與她傷得地方一模一樣!
徐清司話音落下便轉了身,慢慢悠悠地從臺上走了下來,到場下時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回頭對著沈臨川莞爾:“對了,沈將軍,韓相就在軍營外,你派人直接去請便是?!?br/>
沈臨川看著他,緩緩將短劍收攏入鞘,眸光深沉,探究意重。
徐清司看向顧寒衣,一時緘默,似在斟酌如何開口,顧寒衣突然上前一步,抄手穿過他腰身,一頭沖進他懷里將他擁住。
徐清司一怔,顧寒衣的聲音貼著胸膛傳入耳中:“是不是你,那夜草屋?”
徐清司神思歸位,稍顯遲緩:“……是?!?br/>
顧寒衣面無表情,眸底浮上一絲譏誚,后退一步轉身就走。
“顧大人。”徐清司緊隨而去捉住她手腕,顧寒衣猛地揚手將他甩開:“一而再再而三,好計謀!自己設局,又自己救我?”
她猛地回頭看向徐清司:“當我是什么?隨意被你玩弄指間的懸絲木偶?喜怒顰笑都隨你牽動?”
徐清司道:“不……”
顧寒衣笑了一下:“不管一年前我們之間發(fā)生過什么,我不記得了,你也忘了吧?!?br/>
她神情有些疲憊,走出兩步忽聞人群一陣騷動,綠衣的驚呼聲近猶在耳:“先生!”
顧寒衣心頭一跳,駐足回頭,徐清司臉色煞白,單手半撐著跪倒在地,胸前一片青衫染紅,整個身軀在微微顫抖。
沈臨川幾步快走下來,眸光微斂:“你身上這傷是近幾日前才有的新傷?”
徐清司笑了笑,許是此番思緒不穩(wěn),半分情緒便都沖了沈臨川去,吃力地將他一陣打擊:“即便新傷……打你也并不費勁?!?br/>
沈臨川沉默,的確,場上他根本便沒碰到徐清司,徐清司身形輕渺,舉止若風飄忽不定,打他確實不會到震裂傷口的地步……倒還是顧寒衣高明了,揚手就這么實打實地一揮,生生便將徐清司胸腹傷口給扯裂了。
顧寒衣不受控制地折身回去,嘴唇嚅囁了下不知該說些什么,臉色沉得似要滴下水來,又免不了的帶著一絲躁意。
綠衣可憐巴巴地紅著眼道:“顧姐姐你別生氣了吧?”
顧寒衣眉心緊擰。
徐清司輕喘著道:“其實我一早就想好了,待你知道真相,砍我三刀六劍的都沒關系,只要能消氣便好,旁的我也不在乎,可你若是就這么不理我了,我多虧吶,覺都要睡不好了……”
他像是被自己逗笑,悶聲似笑似嗆地咳了一下。
沈臨川看不下去道:“先扶他入營躺著吧,我請軍醫(yī)前來診治?!?br/>
顧寒衣悶頭將人扶了起來,半點不客氣地將人攙去了沈臨川主帳。
“去請軍醫(yī)。”沈臨川吩咐。
黑甲領命前去。
沈臨川頓了一下,方又鐵著臉道:“那文生在帳外?”
“是的?!庇腥舜穑骸半S著馬車一同來的,執(zhí)防刀兵先前得過您的命令,這次便直接沒讓人進來。”
沈臨川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將他請進來?!?br/>
“是?!?br/>
韓丞入營,神情一派自若,也未帶半絲嘲諷得意之色,中規(guī)中矩地對沈臨川行一平禮,以與平常無二的口吻淡道:“沈將軍愿賭服輸,接下來無論韓某說什么,沈將軍只答便好,也不可脾氣上來,便又遣黑甲軍強行將韓某丟出營外?!?br/>
沈臨川極不明顯地勾勾唇角:“不會?!?br/>
他不討厭韓丞這個人,只是厭惡他為齊承嗣而來。
韓丞笑了笑,問道:“韓某眼下做個假設,倘若先帝尚在,以沈將軍看來,先帝三子,何人最適繼承大統(tǒng)?”
沈臨川抿唇,眸光微微下沉。
先帝三子,齊明熠、齊承嗣、齊胤昀,性格極其明顯的不同,誰最適合為帝更是一目了然。
齊明熠雖為長子,性格暴戾卻是出名,不說齊承嗣登基之時,他一怒之下覺得府中幕僚無用,通知晚時,未能及時阻住登基大典,便將跟隨多年的幕僚生生打死,就說他素日里的行為,也是殘暴非常,稍有磕絆,處置手段便相當殘忍,無不極刑。
這樣的人一旦為帝,必定民不聊生。
再言幼子齊胤昀,怯懦出名,庸碌出名,禮部侍郎之子欺到頭上,他反還向人賠禮道歉,生怕遭禍。只不知是否到底還有幾分圓滑,亦或是無威脅之人便顧上了兄弟情深,他與二位兄長表面上看來,關系竟還都算融洽。
然而這樣的人一旦為帝,仍舊免不了容易權臣干政,社稷禍亂。
剩下的,便是齊承嗣。
相較起來,這位曾經(jīng)的五王爺,簡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性情溫和,廉政愛民,也有雷霆手段。初登基時朝堂未穩(wěn),不臣之心四起,便就敢為昔年御史中丞翻案,大動朝堂根深腐泥,一應清掃,雖說導致如今朝堂諸如要職空缺,卻也不得不說,減輕了不少隱患。
這三人,無論抓著這天底下任何一人來問他們誰最適合為帝,無疑都是當今幸而在位的齊承嗣。
然而偏偏這樣的人,卻背了弒父奪位之名。
沈臨川過不了這個坎兒,相當過不了。
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皆是讀書人,江湖人將情義看的很重,無論生死,都不愿輕易辜負,更何況先帝曾經(jīng)給他這樣大的恩情,浩瀚江湖無一席之地,朝堂風波盡是排擠,先帝披荊斬棘,為他鋪開一條平坦大路,這樣的恩情,他也不能辜負。
所以他沒說話,冷冷看著韓丞,忍住再次將他丟出軍營的沖動。
韓丞道:“我知沈將軍顧慮,可韓某將話說直白些,先帝駕崩之時,沈將軍遠在沂州,所有聽到的消息,都不過是道聽途說,相反韓某,才是真真切切在京之人,甚至,就在當時的議政殿?!?br/>
沈臨川眉目沉冷,小小軍帳,盡被他氣場籠罩,猶如巨山罩頂,正在往下寸寸施壓。
韓丞凜然不動:“我親眼所見,也親耳所聞,先帝所授天子,就是今上?!彼鬼[晦他指:“至于民間為何會出現(xiàn)那般謠言,沈將軍難道就不曾細想過么?誰還想要這個天下?誰還想要陛下死呢?”
沈臨川額角一緊,指節(jié)輕叩案面,一聲一聲。
韓丞道:“沈將軍,退一萬步說,如今的大齊,是先帝用命打下來的,當年跟隨先帝出生入死過的人,應該無一人想看著如今的大齊趨穩(wěn)一年便分崩離析,前功盡棄,可如今的大齊,偏偏就面臨著這樣的局面?!?br/>
沈臨川終于發(fā)聲,凜然兩字:“怎么?”
韓丞早已做好準備,將數(shù)日前京中來信平鋪去沈臨川案前:“我原本來此,是因風波暗起,遂欲防患于未然,為陛下尋一道堅實壁壘,未曾想有人等不及,豢養(yǎng)私兵一事已露矛頭,甚至以販賣少女幼童來斂聚此事所需消耗的大量錢財,此事一發(fā),必定民心大亂,所有激憤皆會直指陛下,直指先帝,教子無方?!?br/>
這滔天的民怨,齊家根本無法背負。
沈臨川將信覽罷,面沉似鐵,驟然砸了一下桌面:“丟人!”
韓丞凜然正色:“所以此事務必私下解決,切莫傳出風聲,我昨日已傳信回京,密查京中各處山林深谷,測出私兵大概方位,能悄無聲息拿下最最是好,倘若不能……”
他面現(xiàn)難色,躊躇不言。
“說吧?!鄙蚺R川氣息沉緩:“要我做什么?”
韓丞等的就是他這句,立刻道:“沈將軍若能抽調兵馬,隨我暗中回京,此事必然可成也?!?br/>
沈臨川沉聲冷道:“抽調兵馬?暗中回京?京中山谷九曲幽深,若要藏兵,一萬不在話下,我即便往少了抽調,至少也要五千以備不時之需,這樣龐大的一群人馬同時涌向京方,所經(jīng)還有幾座州城,怕是離著京都百里地便能被人有所察覺,如何隨你暗中回京?”
韓丞道:“這便要委屈沈將軍與諸位將士了,這一路須得扮成西邊逃難流民,分成幾波涌入京城,我會提前回京為沈將軍安置,稍改入城制度,以確保沈將軍安然進城?!?br/>
沈臨川緘默,俄頃道:“今日與我上校場之人,是你請來的么?”
韓丞微微一笑:“他乃沂州刺史徐清司,沈將軍與他怕是還未正經(jīng)面見過。”
沈臨川面露驚詫,隨即冷道:“他怕不只是刺史這么簡單吧?”
韓丞從善如流:“沈將軍好眼力,他在江湖上還有一個名號,名喚司南。”
沈臨川嘴唇一張,登時有些坐不住了一般,驚怔須臾方才恢復如常,低低吐息:“難怪……”
司南乃江湖頂尖高手,今日使出這般劍法,也不足為奇了。
他意味深長:“你倒真有本事,能請來這等人物坐鎮(zhèn)沂州。”
韓丞含蓄地抿了抿嘴角,帶著笑恬不知恥地將這番贊賞給收下了。
沈臨川道:“如你所言,我調齊兵馬后,隨你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