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鳴鏑（3）
夜半，孤月清冷，銀河凝暗?？諘绲囊鼓缓诘眉兇狻⒑诘贸蝺?，包容萬物，包容所有的悲喜與離合。
穹廬大帳，火光昏昏。一個孤傲的男子枯坐王座之上，微微闔目，面『色』沉靜如水，離離搖曳的火光將他的身影投在地上，黯然而孤獨。
自從深雪離去，他時?？葑隈窂]大帳，不愿意只身安歇在曾經(jīng)暖被銷魂的單于寢帳，一坐，便是整整一宿。那里，皆是她的一顰一笑、一嗔一怒，皆是她的明眸靚影、皓肌雪膚，皆是……她的影子。一閉上眼，眼底皆是她，耳旁皆是聲聲凌遲，痛楚的凌遲。
他一再告誡自己，為了她，一定要振作！一定要振作！所以，他寧愿枯坐穹廬大帳，減輕折磨著她的心痛與想念。
他緩緩睜開眼睛，拿起案上的手槍，細細摩挲——她說，這是手槍，是一個奇人異士送給她的，槍中有兩發(fā)子彈，『射』中胸部和腦部，一擊斃命。
他俯唇，輕輕吻在冰涼的手槍上，仿佛這通體如墨的手槍，便是她日思夜想的女子的香腮與櫻唇。他微闔的黑眸堆疊著層層疊疊的思念，仿若隆冬時節(jié)的漫天飛雪，瀟瀟簌簌，永不停歇地飛舞。
一滴晶瑩的淚水，滴落在手槍上……順著槍口滑落……
雪，你在月氏過得好么？安全么？他們欺負你了么？雪，我好想你……好想你……夏季過了，我便去接你，接你回家，你要等著我，一定要等著我！
一抹人影沖破大帳簾幕直直地闖進來，激動地喊道：“大單于，大單于……”
大單于猛然抬首，黯然的黑眸自深處迅速騰起凌厲的怒氣，毫不猶豫地『射』向闖進來的人，卻在接觸到來人的臉龐之時，驟然激動，平靜的臉上風(fēng)起云涌：“麥圣？麥圣！你回來了……太好了……”
麥圣單膝跪地，揚起憔悴的臉龐：“大單于，麥圣回來了……”
大單于一把拉起麥圣，手臂克制不住地發(fā)顫，眸底的銷魂思念瞬間轉(zhuǎn)化為激動與熱切：“可打探到什么消息？快說！”
“大單于……”麥圣滿面風(fēng)塵、滿身風(fēng)『露』，慚愧地低首，凄痛道，“晚了一步，我們?nèi)ネ砹艘徊健?br/>
大單于一驚，冷汗微滲，心底反復(fù)思量著這“晚了一步”究竟是何意思。他頹然放手，臉如死灰，復(fù)又激動地揪住麥圣的衣領(lǐng)，鷹眸迸『射』出陰狠的紅光：“什么晚了？什么意思？雪……雪，被月氏王殺了？”
麥圣搖搖頭，因千里奔波而凹陷的眼睛、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閃動著：“月前，我們進入昭武城，聽聞……聽聞月氏王子未藍天繼位為王，半月后，未藍天……娶匈奴閼氏為夫人，封號為‘雪夫人’……”
“‘雪夫人’？‘雪夫人’……”大單于喃喃自語，只覺腦子里一轟，渾身無力，猝然松開麥圣，踉蹌地后退兩步，幾乎摔倒，幸而麥圣及時拉住。
大單于用勁甩開他的手，精眸熠熠，盯在麥圣瘦削的臉孔上，仿似要灼燒出一個窟窿：“你所說的，都是真的嗎？”
麥圣頷首，歉意道：“應(yīng)該是真的，昭武城無人不曉?！?br/>
大單于徒然垂手，僵直了身子，呆呆地望著燃燒的火苗。暗沉如穹的眼底，但見一簇火舌幽幽燃燒，突地一晃，驚散了眸底浮動的青煙。
雪，你真的嫁給月氏王了么？是被『逼』的，是不是？你不是真心要嫁給他的，是不是？雪……你為什么要答應(yīng)？你那么聰明……
麥圣繼續(xù)道：“我想混進月氏王宮，希望能見到閼氏，尋機多日，始終沒有找到適當(dāng)?shù)臅r機……我怕大單于擔(dān)心，就先行趕回來稟報，留下五人繼續(xù)留意月氏王宮的動靜和閼氏的消息?！彼匆姶髥斡诘哪樋滓环址值仃幚?，慚愧地垂首，硬聲道：“麥圣無能，但憑大單于處罰！”
大單于的目光凝于一處，兀自不動：“你先下去歇息。”
麥圣還想說什么，見大單于異乎尋常的冷靜、完全不似以往瘋狂、急躁的脾『性』，甚感驚異，轉(zhuǎn)念一想，自統(tǒng)一漠南以來，大單于不再是以往的單于了，愈加睿智、愈加深沉，讓人不可捉『摸』，神勇、英明之外，手段殘酷，偶爾卻是仁厚有加、撫恤各部或者下屬。所謂恩威并施，便在于此。
麥圣輕嘆一聲，正要躬身退出穹廬大帳，卻聽見帳外一聲高聲呼叫，“大單于！”
應(yīng)聲而入的，正是略顯焦急與激動的洛桑。洛桑甫一見到麥圣站在面前，大喜之下，徑直詢問：“麥圣，可有閼氏的消息？”
麥圣輕輕搖首，示意他別問太多；洛桑見他一臉的凝重，豐神如玉的臉龐霎時罩上一層霜冷，竟忘了稟報之事。
大單于不悅地瞪著他們，怒道：“快快稟報！”
洛桑欠身稟道：“蘭氏一萬騎兵駐扎在單于庭以北六百里處，極為隱蔽，這會兒已經(jīng)有所動作，怕是天亮之前便會突襲單于庭?！?br/>
大單于眼底的那簇火苗凝聚成陰鶩之『色』：“蘭扣既然想要與韓氏里應(yīng)外合，我就給他一個措手不及。傳令下去，即刻整隊出發(fā)，我親自會會蘭扣?！?br/>
洛桑應(yīng)下，立即轉(zhuǎn)身出帳。寬闊的穹廬大帳，燭火暖和，麥圣卻覺一股冷瑟的風(fēng)挑起簾幕涌進來，眼前的大單于，亦如這股冷風(fēng)，令人心驚膽寒。
大單于負手而立，語音不顯喜怒：“麥圣，你做得很好，先歇息去吧！”
“麥圣慚愧！大單于……”麥圣欲言又止。
大單于知他藏不住話，輕笑一聲：“你一定覺得奇怪，為何我聽到閼氏嫁給月氏王的消息，卻這么冷靜？”
麥圣面上有些尷尬，承認道：“大單于英明，麥圣是有一點兒……不解。”
大單于呵呵一笑：“不管閼氏到底有沒有嫁給月氏王，我都要保護好單于庭，只要我們漠南匈奴沒有分裂，只要單于庭在，閼氏就會放心，而我就有實力與月氏一搏?！?br/>
麥圣舒眉一笑，猶豫道：“若閼氏知道大單于這么想、這么冷靜，一定十分高興與……安慰?！?br/>
大單于眸光一肅：“你言外之意，我以往不夠冷靜？”
“那……不是，大單于英明神武，處事果斷，行事往往出乎意料，自遇到閼氏……就有些不夠冷靜，不過，閼氏成為我們匈奴人人敬仰的大閼氏后，大單于又好像變了一個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冷靜，所思所想，我們做下屬的，一點兒也才不出來?！丙準テD難地說著，手心里冷汗直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