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巷里安靜一片。
有寒風嘯過榕樹下,有潔雪落在淺印里。
露出檐角的小樓反射著陽光,如琉璃一般。
那名天書院監(jiān)學冷眼望著院落里的兩人,神情凜靜。
仿佛站在荒族祭壇的火山里,燃天的流漿中,時刻綻出爆裂的火星。
一股難以言說的氣勢,自然而生。
熾熱的氣浪拍打著榕樹葉,是樹葉發(fā)出驚恐的低語聲和簌簌聲。
白雪似乎因為厚積所以變得格外有力,竟在那火意下沒有產生最細微的變化。
黑色的發(fā)絲在顧笑生的臉上掠過,如風中的柳絲。
不是柳絲,是枯草。
事實上,那只是瞬間的畫面,在周監(jiān)學臉色忽沉時,火意便蔓延開來,然后充斥著空間與角落。
忽有血自少年身后而飚出,浸染地上那鋪就的純白。
火遇水則滅,乃是無數年前人總結出來的至理常識,于是與寒冬格格不入的那道火意無聲無息地逝去。
周監(jiān)學悶哼一聲,抬起手來將嘴角的血漬擦去,心有余悸的看著少女身后的某處,沉思不語。
顧笑生望著受了內傷的周監(jiān)學,想了想,認真說道:“生人勿近的意思你不懂嗎?”
周監(jiān)學神情陰寒說道:“怎么,你難道還要抓我進去?”
顧笑生無奈說道:“你這老狗太慫不敢進來,按照我天獄司條例,我還真沒權利逮捕你?!?br/>
他低頭看著雪毯上那塊醒目的血紅,明白了上司們傳遞給他的意思,他們不是不出手幫助自己,而是想考驗自己,或者說鍛煉獨當一面的能力。當然,如若真的有危險,他們絕不會坐視不管,剛才化解火意便是證明。
那也沒什么需要懼怕的。
周監(jiān)學藏在袖袍里的手都因為憤怒而捏的發(fā)白,奈何隱在暗處的人在虎視眈眈,他心里清楚一旦自己再有所動作,便不光是警告這么簡單了。
這讓他很憤怒,也很憋屈。
他轉身望著那名教士說道:“你覺得真的有必要讓這個廢物參加百子會?”
教士無奈說道:“這是規(guī)矩,我也沒辦法不是?”
“規(guī)矩?什么事情都要講規(guī)矩?那我也來講講規(guī)矩!”
天書院監(jiān)學看著院落里的少女,冷笑道:“按往年規(guī)矩,百子會擬大朝會規(guī)制,分文試武試兩場,朝試百子并通過院選的學子擇一參加,可我怎么聽說百子之末的那個名額已經有人申領了?”
教士啞口無言,想起來百子會確實有這規(guī)矩,也聽說了那個傳聞,只是來之前,他只是想著怎么讓周監(jiān)學與顧笑生之間不要發(fā)生沖突,完全忘記了那個傳聞,不禁有些著急,心想既然如此,你為何先前不說?
“要參加百子會,起碼要有證明身份的信物……現在的百子之末已經有人申領了,難道你要我重復認證嗎?”
天書院監(jiān)學面無表情說著,聲音卻充滿了嘲諷的意味,“教士大人,你以為本官是真的抵抗不住天璣宮的壓力才來走一遭?不,我只是想看一看,重開欽天監(jiān)這個笑話究竟可以讓我發(fā)笑到什么時候!尤其是這個連洗塵都沒成功的廢物做典獄!”
他站在破舊的門前,望著院落里殘破的石磨盤,寒聲感慨道:“欽天監(jiān)……當年好大的名氣!但現在呢,不過靠一個廢物支撐著的墳墓罷了!”
天書院監(jiān)學的聲音越來越寒冷:“最近東京有些傳言,說燕王爺要重開欽天監(jiān)?莫說這事如何荒唐,即便是真的,也要看看我們這些老人答不答應!”
顧笑生身后再也沒飚出鮮血,因為有礙于天書院監(jiān)背后代表的神廟,所以只能起警告作用。
院落里一片寂靜,所有事物被簇簇落雪覆蓋到完全,彌漫著荒涼的味道。
顧笑生靜靜看著那名天書院監(jiān)學,忽然深吸了一口氣。
廢物……笑話……墳墓。
這些字眼還飄蕩在安靜的雨花巷里。
他不知道這名天書院監(jiān)學為什么對天獄司、對自己有如此深的恨意,但他只知道一個事實――他是欽天監(jiān)典獄,天獄司里唯一的朝試百子,他在這里生活的時間不長,但因為感到了溫暖,他喜歡典獄這個職位,這里的一花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一石,每一個人,他都喜歡,他看著這里重現生機,他在這里安靜讀書修行,他喜歡上了這個地方。
他有自己的尊嚴,不喜歡被人羞辱,更不喜歡天獄司被人羞辱。
他想起進入燕京之后遇到的那些羞辱,剛起那個夜晚的暗殺,決定做些事情。
“我會參加百子會。”
他看著那名天書院監(jiān)學,說道:“我不知道你為什么對我以及我們天獄司有如此大的意見,但如果你想把我攔在百子會外,我只能遺憾地告訴你,你不可能成功,因為你的態(tài)度非常不禮貌?!?br/>
天書院監(jiān)學神情漠然說道:“參加百子會需要證明身份的信物,即便你有膽子去參加,我也只能遺憾地告訴你,你不可能成功,因為屬于你朝試百子的名額已經有人通過申領了,你沒資格!”
教士沒有說話,但他知道天書院監(jiān)學說的話是真的,那個名額已經被人申領了――顧笑生或者是被某些大人物流放至此,或者他承擔著某種使命,但這件事沒有人能改變,除非有兩個信物。
顧笑生并不理會,示意云萱從藏書庫里取出封存的信物。當然,也包括云萱自己的。
“雖然不知道是誰冒名頂替我,但我想說的是,你也沒有資格對我參加百子會這件事做出否決,信物在我這里,我要行使朝試百子的權利,沒人能阻止我?!?br/>
顧笑生指著信物上那個華美印鑒,看著天書院監(jiān)學說道:“就算你是教宗大人,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睜大你的狗眼好好看一看!”
……
教士趕緊打圓場,拼命地說軟話,給天書院監(jiān)學臺階下,同時請他認證顧笑生二人參加百子會的資格。天書院監(jiān)學沉默了很長時間,在教士手里的卷宗上蓋下自己的私人印鑒。
事情還沒完。
天書院監(jiān)學望向顧笑生和云萱,面無表情說道:“百子會,但凡通過院選的學子都有資格參加,很多人來自大陸各處,像你們這種廢物,準備去給我東京城丟臉嗎?”
顧笑生想了想,準備說些什么。
這個時候,云萱在旁邊扯了扯他的衣袖,說道:“笑哥,我能說話嗎?”
顧笑生說道:“你也是朝試百子之一,當然能?!?br/>
云萱望向那名天書院監(jiān)學,想起師父教過的那些臟話認真說道:“可是,那關你屁事呢?”
天書院監(jiān)學又不是天獄司首座,有什么資格管教天獄司的官員?云萱說的很認真,語帶稚意,十分憨喜,這話又直指本質,天書院監(jiān)學聞言一窒,惱怒至極,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他氣如江海,寒聲喝道:“我倒要看看天獄司怎么翻身!初春百子會上,像你們這種廢物淪為整個大陸笑柄時,我看你們該如何自處?!?br/>
說完,他便拂袖而去。
教士也隨之離開,急急跑回天璣宮向那位大人物匯報這里的情況去了,生怕回去晚了遭到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