鄺簡生去鄺老太太房里請了安，一轉身便去了碧靈房里。
遠遠地便看見碧靈靠在榻上流眼淚，他心頭一陣絞痛，一時竟也不知道要說什么才能安慰她。
“你還來做什么？你不是懷疑我與那鄺和生扯不清么？你不是要和我恩斷義絕么？也對……我是你小嫂子嘛！”她看見他進來，也不打個招呼便自顧自地說起來，其實這樣的話，她已經說了何止十數遍，背都背得了，但由口中迸出，卻還是會覺得心痛。
鄺簡生放慢了步子，在她床前走了一圈，忽地一探手，抓住了她的手指。她冰涼的手指硌得他掌心疼，但他卻不肯放。
碧靈掙扎起來，換了一只手來捶打他的胸口，卻又被他另一只手攥住。
他說：“碧靈，你別這樣！”說話時，目光灼灼，像是含著兩團火焰。“你可以打我罵我，向我吐口水，但是卻別這樣！碧靈，你別哭！別虧待了自己！”他殷切地握著她的手，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窩窩上，他說每一句話的時候都很真誠，看得碧靈出了一身白毛汗。他盯著她，卻又好似沒看她，只有兩顆又大又黑眼仁直直地朝前，任憑眼瞳里映著她的影子。“你不是我小嫂子！我說過的！”
他低頭湊上來，猛地吮住了她的唇。
“嗚！”碧靈掙扎起來，卻被他按在了床板上，他的吻很深很重，逼得她透不過氣來，這種不容質疑的感覺，竟像帶刺地皮鞭般抽打著她，她突然狠狠地咬了他一口，發(fā)猛力將他推開了?！拔以僬f一遍！我是你小嫂子，我有你哥哥的骨肉了，他生下會叫你叔叔！你別再看過，瓜田李下，我受不起你們倆兄弟的冤！”
“碧靈！”他當作沒聽見，將她摁在床上又要吻下去，卻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小腹。
四個月的肚子，已經有點兒硬硬的觸感了，那一團骨血，一團生命，正在這個玲瓏嬌小的身體里發(fā)酵長大，他的手指一抖，嘴邊溢出了一絲苦澀?！盀槭裁矗€在啊……為什么你病得這樣重，它卻還在你的肚子里，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它不該早死了嗎？”
“啪！”碧靈忍無可忍地給了他一巴掌，將他推了個踉蹌。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它可是你將來的侄子，你說這話，可是想咒它早死？我好不容易保住這個孩子，你卻要說這樣的話？”她一邊說，一邊露出了哭意，她嬌俏的小臉上全是淚，如梨花沾上了新雨?？墒?，她卻不是他的。
他渾身一顫，終于打了個機靈，一股冷意從腳底升起，他幾乎直不起腰來：“你……還是不能原諒我？”
碧靈低頭愣了一陣，不作聲，見他怔怔地沒有動靜，方才下狠心，翻身扯起被衾將自己蓋了個嚴實：“這些天發(fā)生了這許多事，我想得很明白了，從明日起，我就改住杏林長天，沒別的事，你不用來找我，找了……我也不會見?！彼Я艘а溃×搜蹨I，又道，“老夫人那邊怕是要和你說了，家里出了這么多年，可謂是流年不利，你……早些把喜桃收了好，也給家里沖沖喜?！?br/>
鄺簡生全身僵直，卻終是從床上**地站起來：“你說的都是真的？不帶半點玩笑？小嫂子？”
碧靈沒有回頭，反將被衾卷緊了：“是?！?br/>
“好，如你所愿?！编椇喩鷣G下五個字，便如一陣風似地沖出門去，“咣！”寂寂庭院里，也只得一聲甩門的聲響。
碧靈的眼淚終于大顆大顆地流下來，她躲在被子里，只哭得泣不成聲。她以為她真的想通了，想透了，可是到了這個地步，卻還是有些不忍?？墒撬辉敢庠龠@樣偷偷摸摸地牽絆下去，她肚里這個，是鄺家的長子長女，如果鄺家的大少奶奶沒有生養(yǎng)，那他就會變成嫡子嫡女，到時候，她要什么沒有？她已經吃過了太多的苦，可不能再苦下去，尤其是……她不能讓這個孩子步她的后塵。
鄺簡生怒氣沖沖地走出了門，仰頭正望上杏林長天的牌匾，他想起碧靈方才說過的話，自心中升起一片厭惡，竟也不著家，掉頭就往賭場方向走了。但摸摸兜里，卻沒有了一文錢。才想起之前贏回來的那些，早已經甩在了鄺珍珠臉上。
他怏怏地低咒了一句，掉頭就要離去，聽見身后有人在叫他。他快走幾步，卻沒能躲開，只得一轉臉，對上了瓜爺郭那張熱切的臉。
“郭兄好雅興?！彼傲斯笆?，看看瓜爺手里新買的煙斗，信口道，“看郭兄最近出手不凡，可是又遇到了好事？”
瓜爺郭裝腔作勢地吐了口煙霧，勾著他的肩膀呵呵直笑：“哪有什么好事，情場失意，賭場得意罷了，唉，喜歡的姑娘看不上我?！?br/>
鄺簡生心中一動，道：“天涯何處無芳草，那姑娘沒開竅是她沒這個福份，郭兄不必介懷?！?br/>
瓜爺郭笑嘻嘻地道：“不介懷不介懷，有錢贏介懷個屁，對了，你那一百兩欠銀，可籌得怎么樣了？要不要為兄出手幫襯？”
鄺簡生睨他一眼，道：“你自己有幾個錢？還能幫襯了我？還差六十六兩，你有么？”
瓜爺郭搖搖頭道：“你這兄弟說話就是酸，我是愛花銷，不存錢，但不意味著別人沒有啊，你是不知道，這幾天秦老掌柜的兒子來了幾回，回回都是輸這個數！我輸了二十兩，喏，買了這個煙斗?！彼麑⒆焐弦е臒煻啡∠聛?，遞給鄺簡生看，又道，“聽說秦小哥這一趟秋闈打了秋風，啥都沒撈著，失意之下，出來玩兒幾把，料想是拿了他老子的棺材本開了蒜，怎么？真不去試試？”
鄺簡生搖搖頭道：“不成，秦鳳回來了，不就意味著我大哥也要回來了，要是闖得這禍讓大哥知道，還不打斷了我的腿？”
瓜爺郭低聲道：“你個缺心眼的，你就不想想，要是你大哥回來了，你還能出來玩樂？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嘍！”
鄺簡生心癢癢地，可嘴上卻還在遲疑：“真的一晚上能有二十兩？”
瓜爺拍胸脯：“真的真的。”
鄺簡生道：“可是……我沒賭本了！”
瓜爺道：“沒賭本怕什么？我借你便了！五兩，五兩夠不夠？”他今兒可真闊綽，竟真拿得出五兩這么大面額的資本。
鄺簡生摸到那銀子的邊邊，終于信了。
他想著：不是說情場失意，賭場便得意么？那就試試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