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腦中嗡的一聲響,瞬間變得一片空白,心里拔涼拔涼的,面上卻不由自主地燒燙起來。芳齡十八,既要自幼與他相識,還要在朝為官……不、不會這么巧吧!余光掃過那兩行題詞,心中更是五味陳雜。
猶記得從前在國子監(jiān)時,我見裴少卿的字風骨奇秀、清新灑脫,便以為他研墨三日為交換條件央他教我習字。
依稀是暖風三月的時節(jié),帝都草長鶯飛,春意襲人。他在我身后,輕輕握住我的手,一筆一劃耐心地教我書寫。他與我靠得極盡,濕熱的氣息肆意地噴灑在我的耳際,仿若帶了幾分獨屬于他的氣息。我偷偷地回頭,他笑若桃花,我方知何為君子端方如玉。
一紙淺淡的花箋上,寫的正是“桃花已作東風笑,小蕊嫣然?!蹶彦?,緩步煙霞到洞天?!?br/>
雖然彼時我才十二歲,卻也算得上早慧,而十四歲的裴少卿更不可能不通人事。難不成,自打那時起,他便對我存了那個什么什么的心思?
做人不能自作多情這個道理我固然明白,但照他方才那么說,我實在不得不懷疑那畫中人……
轉念一想,又立馬否決自己的念頭——要裴少卿喜歡我,這難度簡直比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的難度還要高!況且,照他平時對我的惡劣態(tài)度來看,這喜歡也喜歡得太不明顯了。
所以一定不是我!
裴少卿一瞬不瞬地將我望著,神色微動,漆黑的鳳眸灼亮迫人,似有漫天星光溶于其間。我本專注于那幅畫卷,不覺怔忡,豁然間抬頭,不期然地撞進了那雙近在咫尺的黑亮雙眸中,竟似被奪去深思,一時間微微失了神。
他的氣息拂過我的面頰,玩味地笑道:“你臉紅什么?該不是以為朕在說你吧?”
我驀地回過神,驚訝地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起我倆靠得竟這么近了。心下驟然一驚,我下意識地向后退去,孰料,腳下不知踩中了什么東西,猛地一個趔趄,整個人便直挺挺地朝后仰去。電光火石之間,驚覺腰上被人用力一攬,下一刻便落入一個溫暖有力的懷抱。
“愛卿,光天化日之下你這是對朕投懷送抱嗎?”
我心中一跳,面上一燒,“臣、臣不敢?!闭f完,尷尬地笑了幾聲,掙扎著要從他懷里起來。哪里料到用力過猛了些,不慎又踩了那個東西(到底是什么東西啊==#),身子驟然前傾,這回裴少卿亦是始料未及,來不及使力便被我推倒在地了。
于是,七年前的那一幕再度上演……
我英明神武地騎在裴少卿身上,雙手撐在他胸前,他一手搭在我背上,另一手攬住我的腰,雙頰薄緋,幽深漆黑的眼中似有熊熊烈火在燃燒。兩相對望,鼻尖輕輕觸碰,彼此呼吸相聞。
四周寧靜無聲,空氣中仿佛彌漫著幾分古怪的曖昧。
除了師父之外,我還從來不曾與其他男子這么親密過……
我扭了扭身體動了動腿,試圖掙開他的懷抱。誰知,身下的裴少卿竟像被雷劈了似的,身子猛地一顫,呼吸陡然變得急促而凌亂,眸子里的火光愈盛。
他一瞬不瞬地將我望著,喉結一陣浮動,聲音低沉暗啞:“別亂動,不然我吃了你?!?br/>
不知何時起,那雙大掌開始在我背后四處游移,動作輕柔溫緩,惹得我渾身戰(zhàn)栗不已,我?guī)缀跄苈犚娮约毫鑱y不堪的心跳。
我訥訥道:“是,微臣不動?!?br/>
兩相沉默許久,他忽然張口:“小嫣?!?br/>
“皇上是在叫微臣?”
“不是你,還是誰?笨小嫣?!?br/>
“皇上,微臣不笨?!?br/>
“小嫣不是笨,是傻。”他笑道:“傻樣。”
“……”
“不要再稱呼我皇上,好嗎?”
我一呆,“那叫什么?”
他的手不知何時移到了我臉上,來回摩挲,柔聲道:“像以前一樣,叫少卿?!?br/>
這……我微微別過臉,道:“微、微臣不敢造次?!?br/>
他怔了一下,挑了挑眉稍,目光登時深沉了幾分,連神色亦變得莫測。
我被他看得面紅耳赤,口干舌燥,不由自主地躲避他的目光。視線自上而下,意外地落到那張薄唇上,心口又是一陣狂跳。
憑心而論,其實他的唇型長得很好看,薄而不削,仿若精心雕琢??粗粗业男睦锞构硎股癫畹孛俺鲆粋€念頭:看是很好看,不知道吃起來味道如何……
半晌之后,裴少卿眼中的火光終于漸漸熄滅,似有雨打春花,凄艷艷的。
他緩緩收回手,恢復了往常的欠揍臉,皮笑肉不笑道:“看夠了嗎?還賴在朕的身上做什么?想弒君嗎?”
我瞬間回神,連滾帶爬地從他身上滾下來,跪在一旁:“微臣該死,微臣罪該萬死!請皇上降罪!”心下卻暗叫不妙,難不成我被他嚇傻了,方才居然會對這禽獸產生那般恬不知恥的想法!
他慢條斯理地從地上爬起來,整理好凌亂的衣襟坐回案前,道:“算了,反正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朕都習慣了。恕你無罪,你起來罷?!边@說話的語調,聽起來怎么都有些陰陽怪氣。
來不及想那么多,我叩首道:“多謝皇上!”一邊伸手撫了撫仍然燒燙的面頰,一邊麻利地站起身,靜立到一旁。
他瞟了瞟我,“愛卿,你長胖了,方才真是壓得朕夠嗆。”
長胖了?可自上任以來,我分明感到衣帶漸寬了啊……
我將信將疑,道:“那……微臣、微臣奉旨減肥?!?br/>
他冷哼一聲,道:“是該減了,該好好減減。坊間有傳聞說你日進斗食,起初朕還不信,如今看來倒也有幾分是真的。姑娘家吃這么多不是好事,更何況你是一國丞相,好歹注意下形象。”
什么跟什么啊,這廝該不是被我壓壞腦子了吧,見縫插針地打擊我。==#
我滿頭黑線,“遵、遵旨……”
恰在這時,聽得外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皇上,二等秀女的畫像送到?!?br/>
簡直如聞天籟……沈洛你來得太是時候了!
裴少卿仍看著我,“送進來?!?br/>
沈洛手捧一大堆畫卷走進來,余光從我臉上掃過,神色頓時變得有些古怪。
裴少卿指著他手上的畫卷道,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扶愛卿,你把這些帶回去看罷,看完來向朕匯報?!?br/>
我如蒙大赦,忙道:“微臣遵旨,微臣告退!”
***
直至走到御花園,我仍覺心有余悸,抬眼瞥了瞥沈洛手中那堆足有半丈高的畫卷,心頭涌起一陣莫名的煩躁。
本相我這是頂著一品大元的名聲,拿著販夫走卒的俸祿,干著青樓老鴇的活計!
其實他裴少卿娶老婆又干我何事,縱觀古今,也斷然沒有丞相為皇上遴選后妃的先例,大都交由女官署負責。我原本只是想看看他為難的模樣,以報他那日輕薄調戲之仇。哪里料到他竟順水推舟,將一切推到我身上。我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以后這等小聰明還是不耍的好。
沈洛道:“你臉紅。”
你才臉紅,你全家都臉紅!╭(╯^╰)╮
我試探道:“沈洛,你剛才可曾聽見什么?”
“傻樣。”
我猛地噎了噎,顫抖的手指著他道:“你你你……你竟然在外面偷聽!”
“不需要?!?br/>
……也對,他武功高強,能輕而易舉地探聽十丈以外之人的氣息輕重急緩,更別提兩個大活人的說話聲。
我諂媚地笑道:“沈洛,你最講義氣對不對?”
他斜睨我一眼,沉默不語。
“方才在御書房那件事,你可不要告訴師父喲?!?br/>
他頓下步子,反問道:“哪件事?”
我狐疑地打量他,也不知他是真傻還是裝傻,但這小子常年一種表情——那便是沒有表情,怎么也看不出個所以然。良久,我泄氣道:“……當我沒說?!?br/>
話音未落,小喜子迎面跑過來,瞧神色竟有些慌張。我劈手拎住他,問道:“小喜子,你方才對我擠眉弄眼的什么意思?”
小喜子睜著一雙無辜的綠豆眼將我望著,道:“奴才沒什么意思啊?!?br/>
這會兒還不說實話?我捏一把他的圓臉,瞪他道:“沒什么意思?沒什么意思你干嘛朝我做鬼臉?”
他連連搖頭,“大人,奴才沒做鬼臉?。 ?br/>
“……”
難道是我眼花?
我想了想,又道:“那我問你,你貼身伺候皇上十多年,可知道皇上心儀誰家姑娘?御書房中的那幅畫卷你看過對吧?來,告訴大人,畫中女子究竟是何人?”
小喜子看了看沈洛,復看了看我,像只獼猴般的抓耳撓腮。我明白他的意思,遂道:“不用管他。就算他退到宮墻外,我倆說話他還是能聽見?!?br/>
沈洛點頭。
小喜子一臉為難道:“這……”
果然有內情。
“不說?”我作青面獠牙狀恐嚇他道:“不說信不信我把你迷暈了賣到醉仙閣當小倌,讓那些猥瑣饑渴的龍陽大叔把你這樣那樣,讓你痛不欲生!”
小喜子連連告饒:“哎喲,扶大人饒命??!奴才不是故意要瞞您,只是這……奴才實在不敢說?。』噬显偃谂挪坏猛鈧?,若是說了,皇上非要閹了奴才九生九世不可!”
九生九世……我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果然是窮兇極惡、視人命如草芥的暴君、昏君!
“這樣啊……”眼見威逼不成,我只得轉而循循善誘,放柔聲音道:“皇上命我負責遴選后妃之事,我自然想選一個皇上滿意、百官滿意、百姓滿意的皇后。既然皇上已有心儀人選,我若能投其所好,豈非三全其美?小喜子,扶大人平日里對你那么好,怎么也得幫我這一次,對吧?”
見他神色松動,我繼續(xù)道:“要不你給點提示罷?如果猜不中我自認蠢笨,往后也不會再向你追問此事。如果我猜中了,那也與你無關。你看這樣好嗎?”
小喜子糾結良久,終于勉為其難地點頭,左右張望一番,做賊似的湊過來,壓低聲音道:“提示便是‘三品以上官員或宗室重臣之女’,扶大人,奴才只能幫您到這里了!”說完,一溜煙跑得無影無蹤了。
三品以上官員或宗室重臣之女……說了等于沒說。=_=|||
我摸了摸下巴,難道果真有玄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