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寵看著電腦屏幕,久久沒有回神,她怎么也想不到,李明瑜竟然是李明昌的女兒,而周玲玲竟然是她媽媽。
這件事太超乎她的想象了,以至于不敢相信,結結巴巴問與她同樣震驚的男人們:“你……你們信嗎?有……有沒有可能是這個李明昌在編故事?要不要驗個dna?”
“李明瑜跟這起案子沒有關系,不要打擾她了?!眲⒂嶏w緊皺著眉,“倒是六夫人是她母親這件事,我有點擔心?!?br/>
“我倒覺得六夫人未必會傷害她?!毙粮裾f,“六夫人知道自己女兒的存在,也知道她在哪里,卻一直沒有出現(xiàn)在她面前過,說明她并不打算認這個女兒。她恨李明昌對她的拋棄沒錯,但是她女兒沒錯,恨也恨得沒有道理。”
“我哥說得對?!毙翆檶⒐P記本電腦放下,“因為痛恨與李明昌的這段關系,六夫人會對李明瑜產(chǎn)生排斥,靠近都不會靠近她,因為見到了她,就等于直面自己的痛苦,她不會傷害她?!?br/>
“如果這樣的話,殺了李明瑜不是等于抹殺自己的痛苦了嗎?”葉時朝問。
辛寵搖頭,“她最痛苦的時候都沒有這么做,說明她做不到,最痛苦的時候做不到,現(xiàn)在時過境遷,她已經(jīng)平靜了,更加不可能做這種事了。
劉訊飛嘆氣,將筆記本電腦,連同所有的物件都收進箱子里,“將這些帶回局里吧,給物證組加密保管,至于這封信,大家都當沒有看過,就讓它永遠沉睡在物證組吧?!?br/>
眾人點頭,默認了這種做法。這個時候,李明瑜敲了敲門,問大家要不要喝茶,她泡好了茶放在外面的茶幾上了。
劉訊飛提著箱子走出來,聞到外面茶香四溢,這位年輕的媽媽一邊哄著孩子,一邊招呼著讓他們自己動手,就像這世間最普通的女子一樣,過著瑣碎無趣平凡的一生。但這種平凡正是許多人求也求不來的。
幾個人走過去,一人端了一杯茶喝了兩口,茶很好,喝在嘴里卻怎么都不是滋味。
辛寵放下茶杯,過去逗那個正在鬧脾氣的孩子,孩子三歲都不到,在上幼兒園小豆豆班,長得白白凈凈,哭起來鼻子眉毛都紅通通的,竟然讓人覺得可愛,辛寵學恐龍張牙舞爪,嗷嗷叫,他帶著眼淚“咯咯”笑了起來。
李明瑜意外地看辛寵,“你怎么知道這孩子喜歡恐龍?”
這個年齡段的男孩會喜歡的玩具大概也就幾類:恐龍、汽車、火車。孩子身上的衣服上雖然都是小汽車,但是玩具恐龍比較多。衣服一般都是媽媽買的,是媽媽的喜好,玩具是自己吵著要的,才最代表孩子的喜好。
辛寵笑笑:“猜的?!?br/>
就再沒說什么,幾人心情沉重地提著李明昌的遺物跟李明瑜道別,走出她家,天已經(jīng)黑了。
憑借著葉時朝陽的母親,曾經(jīng)的鬼美人團八夫人留下的合照,六夫人和七夫人被全面通緝,可是人就如憑空消失一般,毫無蹤跡。
大夫人留給情婦那棟位于市中心的別墅也查抄了,劉訊飛帶著勘察組將別墅的每一個角落都搜了一遍,別說遺留下的線索了,連一枚指紋都沒有找到。
劉訊飛私下里在一家咖啡館里見葉時朝和辛寵時,長嘆一口氣,“知道殺手夫妻被捕了,就將他們知道的所有地方都舍棄了,這確實是鬼美人團伙的規(guī)矩,這伙人實在太謹慎了?!?br/>
辛寵安慰他,“要不是這么謹慎嚴苛的規(guī)矩,她們也不至于壯大到這個地步。定下這些規(guī)矩的人,也真是有能耐?!?br/>
“大夫人毛四梅確實是個厲害角色。心細如發(fā)、手段狠辣,像一條毫無破綻的美人蛇。鬼美人團伙中,一部分人是懼怕她,另一部分人則是死心塌地的追隨她,奉她為神?!眲⒂嶏w回憶起當初在八夫人甄藝的配合下,調查大夫人的時候, 不禁有些唏噓,“她收留了許多走投無路的女人,給她們看病,給她們出路,連同他們的孩子也一并養(yǎng)著,且不管后來那些孩子都被養(yǎng)成了什么樣子,只是那個時候,那些女人是真心感恩于她的。就連甄藝姑娘……”說到這里,他抬頭看了葉時朝一眼,表情復雜,“甄藝姑娘對大夫人也充滿了感激,跟我們合作的條件之一便是留下大夫人的性命,所以,如果大夫人沒死,也只會判無期,不會判死刑。沒想到她會吞槍自殺?!?br/>
“這么厲害的角色怎么會沒發(fā)現(xiàn)組織里的變動呢?”辛寵覺得奇怪,“八夫人……當年似乎也并沒有在組織里擔任什么要緊的職務?!?br/>
“大夫人還算愛護甄藝姑娘,甄藝姑娘不肯做的事情,她也沒逼過她,所以甄藝姑娘其實沒有什么實權?!眲⒂嶏w說,“那段時間大夫人毛四梅懷孕生產(chǎn),可能放在團伙事務上的精力沒那么多了,才給了我們一次機會?!?br/>
辛寵點了點頭,不經(jīng)意間抬頭,注意到葉時朝的表情不太好,心里一緊,陡然注意到一個問題,忙道歉,“我們是不是不該在你面前說這些?”
他的父母,總是他心上最深的傷。
“我沒那么脆弱,而且我也想聽。知道她的過去,我也能更加清楚自己是從哪里來的,未來的路就更明確。”葉時朝笑了一下,“而且我似乎明白了,為什么她總是偷偷嘆氣,為什么一個人的時候會落淚。大夫人的死,她心里一定十分內疚?!?br/>
“甄藝姑娘是個重感情的人,她跟警方合作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那段時間,她一直很痛苦,很掙扎……”劉訊飛說著抬起頭來,望向窗外。咖啡館位于大廈十八樓,靠窗的位置能夠俯視整個城市,從這個位置看出去,平時他們生活的地方,是那么渺小。
他習慣性地抹了把臉,“甄藝姑娘跟我說過大夫人對她的恩情。她說,她五歲前經(jīng)常被吸毒的父親毆打,好在命硬沒有被打死。父親死后,她輾轉在各個親戚家里,被呼來喝去,被當作丫鬟使喚,饑一頓飽一頓,但是沒有感受到一點人間溫情。十三歲,親戚們終于厭煩了她,誰也不想讓她進門,大伯父便提議,給她說門親事,早早嫁人,得到所有親戚的一致同意,她弱小的抗議聲,完全沒人理會。甄藝姑娘說她從小就膽小,被打都不敢吭聲,但是到了這個時候,她知道這個家是呆不下去了,一定要跑,跑了才有活路。幸運的是,這個時候同村的毛四梅探親結束,正準備離家,她便央求毛四梅帶上她。毛四梅聽完她的遭遇,二話沒說,就給她買了票,帶她一起坐上火車,離開了那個虎狼窩。甄藝姑娘說:起初她不知道毛四梅是干什么的,只知道她有錢,很多人叫她大姐,毛四梅給她地方住,讓她讀書,其他的什么都不要管。她說她第一次感受到溫暖,就是毛四梅給她的。后來的事情你們也知道了,毛四梅這人,雖然心狠手辣,但是對甄藝姑娘而言,確實是恩人?!?br/>
“就是因為有那樣的恩情,所以甄藝姑娘才鋌而走險,決心跟警方合作,鏟除鬼美人團伙,她不希望自己的恩人越陷越深,最后陷入萬劫不復之地?!毙翆櫿f,“我猜,這是甄藝這輩子做過最大膽的一件事?!?br/>
葉時朝沒說話,端著咖啡杯,靜靜望著窗外,眼神懷念,哀愁,仿佛想要透過窗戶看到曾經(jīng)嬌美如花,還能行走在陽光下的母親。
她走在陽光下的樣子,一定美如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