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漠輕輕舒了口氣，聲音有些疲憊：“你沒騙我吧？”

    “沒有啦。”云淺說，“說到底南瑾城也只是和你有仇嘛對吧，他對我還是很不錯的?！?br/>
    這話實在難以讓人信服，云漠立馬又著急道：“你小心別被他騙了，別忘了你是怎么上他當(dāng)?shù)?，平時說你缺心眼你還狡辯，讓你不要和陌生人接觸非不聽，現(xiàn)在怎么辦，你告訴我你在哪？！”

    云淺許久沒聽到云漠的說教，現(xiàn)在聽來竟格外親切，差點說出“哥，你再多罵幾句唄”......

    “我也不知道在哪?！彼f，“來的時候是進(jìn)了一棵樹里，但入口沒隔幾秒都會換的，除了地國的人沒人知道的?！?br/>
    云漠在電話那頭扶額，“行了我知道了，問你也沒啥用?！?br/>
    “你別著急，慢慢找，反正我在這里很安全。踏踏實實待在這里，反而比在外面等著被抓擔(dān)驚受怕強。”

    云漠要氣死了，覺得自己親妹大概腦子有問題。雖然知道她暫時安全，但他還是無法忍受她待在那個危險的地方。

    跟云淺掛了電話后，云漠一顆心稍稍安定下來，但他不得不面臨一個更加兩難的抉擇——和地國開戰(zhàn)在所難免，而且在此之前必定會耗費大量的精力和法力尋找地國的下落，肉體的形態(tài)無法讓法力充分施展，難免畏手畏腳。

    只有恢復(fù)元神狀態(tài)，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只是......

    顏七該怎么辦？

    他們最擔(dān)心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難道真的要就此兩散嗎？

    手機(jī)在手里震動了一下，一條信息進(jìn)來，來自“小七”：

    “事情辦完了嗎，晚上回來嗎？”

    她還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今晚過后，他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云漠猶豫再三回復(fù)道：“嗯，回去有事情跟你講。”

    人界的北方寒風(fēng)刺骨，吹飛幾片在空中翩躚的雪花，地上的積雪已是厚厚一層，被傍晚的路燈照耀成金黃，靜謐而安詳。

    顏七在家包好了餃子，最近剛跟云漠學(xué)會調(diào)餡，忍不住想要施展一番。剛包完最后一個，就聽到開門的聲音，她興高采烈地小跑到門口，在云漠踏進(jìn)家門的第一時間說了聲：“回來啦?！?br/>
    她又往云漠身后望了望，“淺淺沒回來嗎？”

    云漠鞋都未來得及換，先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

    顏七手里全是面粉，不知所措地舉在半空中無法回抱，她感到云漠情緒很不好，很疲憊。

    “怎么了？”她輕聲說。

    云漠長嘆一口氣，撫了撫她的背，說：“一會兒再說吧?！?br/>
    “好?！鳖伷邚乃麘牙飹昝摮鰜?，望著他黑亮的雙眸，“淺淺呢，我以為你回去會把她也一起帶回來，快過年了啊?！?br/>
    云漠似聽不到她的話，淡淡地勾著嘴角專心致志地幫她把碎落的頭發(fā)捋到耳后，說：“你怎么跟個小花貓似的?！?br/>
    包了個餃子，顏七鼻頭上、額頭上都是面粉，她聞言，用兩只白花花的手撫著云漠的臉頰，踮腳用自己的鼻子蹭了蹭他的鼻子，然后看了看成果，笑了笑說：”好了，你是大花貓?！?br/>
    云漠忍俊不禁，摸了摸她的頭，拉著她朝廚房走去，“先吃飯吧，我餓了?！?br/>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還有各色的霓虹為之點綴，整座雪城美得像一個瑰麗的童話。

    有云漠寵的日子里，顏七很少下廚，獨自包餃子也是第一次，雖然餃子一個個皮包餡大，但說實話，餡不太好吃。

    顏七咬了一口表情都凝固了，郁悶地抬頭看云漠道：“和我想的不太一樣?！?br/>
    云漠一臉寵溺地笑笑，一口塞了一整個餃子，說：“挺好的?！?br/>
    “不行?！鳖伷哂忠Я艘豢?，“明明和你給的步驟一模一樣，怎么味道差那么多?！?br/>
    “是嗎，我怎么覺得都一樣?！闭f著，又吃了一個。

    顏七站起來，依舊是一貫的淡漠地表情固執(zhí)道：“不行，你別吃了，我去給你煮點面吧。”她把云漠面前的餃子端走，看架勢就是要去倒掉了，被后者眼疾手快地抓住，道：“誒誒誒干嘛，我還沒吃完呢?！?br/>
    “云漠......不必勉強?！?br/>
    “誰說我勉強了。”云漠把顏七拉著坐下，“你看著，我把這些全吃完?！?br/>
    說罷便閉口不言，低著頭把一個又一個餃子送進(jìn)嘴里。

    顏七有種強烈的感覺，云漠心情很不好，非常不好，可以說差到爆?？伤圆辉副砺冻鰜?，至少現(xiàn)在他不想聊只言片語，她也只好默默等他愿意的時候再開口。

    只是今天她以為云淺會一起回來，于是包了三人份的餃子，眼看云漠儼然一副要說到做到的架勢，她怕他吃撐著，便又拿起筷子和他一起沉默地吃著。

    飯后兩人一起想往常那樣窩在沙發(fā)上看電視，是一個真人秀節(jié)目，顏七偶爾會看看這類綜藝當(dāng)樂子。而云漠本就對電視節(jié)目沒什么興趣，他能坐在沙發(fā)上，完全是為了陪顏七，而今天，他比以往的心不在焉更心不在焉，敷衍之極。

    往常，他還只是玩玩手機(jī)，當(dāng)顏七看到搞笑的內(nèi)容便戳戳他，他還能抬眸掃一眼，跟著笑一笑，可今天，他的眼睛就沒從顏七身上離開過，她每次回頭看他，都能完美地對上他的雙眸。

    不對，真的太反常了。

    顏七有點不安，索性按了電視遙控上的紅色按鈕，電視屏幕瞬間合上了色彩，徒留一片黑暗?？諝庵幸馋畷r安靜下來，只有在云漠非同凡響的聽力中，能聽到雪花碰撞到窗戶的聲音。

    顏七調(diào)整了下坐姿面對他，認(rèn)真地凝視他，用十分柔和的語氣問他：“是不是淺淺出事了？”

    云漠知道已經(jīng)避無可避，沉聲道：“是。”

    那就是了，能讓他如此失魂落魄，必然是云淺出了事情。

    顏七心頭一跳，有些急躁起來，抓住云漠道胳膊問：“怎么回事，她不是在天國待得好好的嗎？”

    “她被地國抓走了?！痹颇f。他把前因后果都跟她說了，包括兩國之間的血海深仇。

    顏七是何等聰明的人，在他只講了一半之后，她就懂了。

    他該回去了。

    根本不需他明說，她就知道他的心思。兩人在一起六年，了解對方勝過自己，就像他還未說什么，她就能看穿他眼中的愧疚和不舍。

    “我知道了?！鳖伷呶兆×怂氖?，“去吧，把淺淺接回來。”

    你身上背負(fù)的重?fù)?dān)我無法為你分擔(dān)，你的世界我也無法想象，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讓分離變得灑脫一點，好讓你走得不那么難過。

    “小七......”云漠低聲喚她，輕撫著她耳后的頭發(fā)，愧疚地說不出話。

    “別這樣，我們不是早就做好心理準(zhǔn)備了嗎?！鳖伷哒f，“能和你在一起已經(jīng)是我的幸運，云漠你知道嗎，我知道我們永遠(yuǎn)在一起沒那么容易，我們相處的時間比我想象的要長，真的，所以我已知足。

    “所以也請你不要覺得遺憾，我們在一起快樂的時光足以忽略掉所有遺憾。你在人界瀟灑夠了，也該回去盡你的責(zé)任了。我會為你感到驕傲的?！鳖伷邲_她笑了笑，梨渦淺笑如初見，她是那樣善解人意，善解人意得令人心痛。

    “那你怎么辦?！痹颇畮捉~窮，有千言萬語想表達(dá)，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只壓縮成最關(guān)心的一個問題。

    你怎么辦。我走了，你一個人怎么辦？

    我的元神還可以融合在無形的空氣中來看你，而你將永遠(yuǎn)見不到我。

    “沒事啊，我一個人獨慣了，在認(rèn)識你和云淺之前，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啊?！鳖伷吲ψ屪约盒Φ亻_懷，“你不要擔(dān)心我，我會每天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工作賺錢養(yǎng)活自己?！?br/>
    好好活著，就像你在我身邊那樣，從每天清晨第一縷陽光涌進(jìn)窗那一刻開始，微笑地度過一整天。

    這一晚顏七緊緊抱著云漠，明明腦袋清醒得很，卻不知道為何還是昏昏沉沉地睡去。

    盡管她不想睡，因為明天一早，便再也看不到云漠在晨曦中醒來。

    她做了個悲傷的夢，夢中都是他們曾經(jīng)的過往。有初識的云漠，低頭擦綠籮葉子認(rèn)真的側(cè)臉，有看著她說話的云漠，眼中難掩愛慕和隱忍的樣子，有火光中向她走來的云漠，帶著不顧一切的決心緊緊地?fù)肀?.....這些昔日的美好就像一本故事書，再次在她面前娓娓道來。然而，最后的最后，只剩云漠一個高大的背影站在一片空白的空間里，背對著她越走越遠(yuǎn)。

    她在夢中哭泣，在夢中奔跑，拼盡所有力氣只為追上他的背影，而他們之中就像隔著恒定的距離，她無論如何也追不上他。

    最終在夢中哭著醒來，臉上布滿了滾燙的淚水和黏在臉上的頭發(fā)，而云漠早已不在她懷中，他坐在床沿心痛地看著她。

    顏七幾乎是立馬坐起來抱住他，仍是淚流不止，口中含糊不清地說：“云漠！你是不是在消除我的記憶？你明明答應(yīng)過我就算我們分開了也不會讓我忘記的，你怎么能對我的記憶擅自作主？！”

    她捶著云漠的后背，哭得歇斯底里。

    夕月在她看不到的空氣中有些為難地?fù)u了搖頭，問云漠：“天神大人，還要繼續(xù)嗎？”

    云漠痛心疾首地輕拍著顏七的背，沖夕月?lián)u了搖頭。

    “對不起?！彼Ьo了顏七。

    差一點，差一點就要永遠(yuǎn)忘記他了。

    顏七想想就后怕。

    天快亮了，已經(jīng)開始有朦朦朧朧的微光。兩人就已相擁的姿態(tài)溫存最后的時光，夕月早已離開，給他們留下相處空間。顏七靠在云漠懷里，聽著他的心跳，仿佛只有這樣，才有安全感。

    可是那沉穩(wěn)有力的心跳，隨著時間流逝變得越來越慢，越來越虛弱，到最后幾乎要聽不見，她只有更用力地抱緊他，才能抓到一絲微弱的身體的共鳴。

    砰砰，砰砰......

    窗外晨光熹微，帶著一整天的希望，勢不可擋地把一切照亮。

    陽光涌進(jìn)來，照在云漠寬大的后背上。

    他撫在顏七背上的手，終于無力地垂了下來。

    耳畔的心跳，終于平息，再無波瀾。

    顏七再也抑制不了，抱著云漠還溫?zé)岬纳眢w大哭起來。

    其實她根本沒有那么灑脫，也沒有那么堅強。

    在遇到云漠之后，她再也無法忍受一個人生活。

    在北方冬天的一個清晨，云漠在人界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