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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妹美色姐姐 不知從幾時開始怪病有了名字

    不知從幾時開始,怪病有了名字,叫做“畏風病”。意思不是生病的人怕風,而是這病怕周小風?,F在雍州最離譜的故事就是:在家里供一副周大夫的草藥,瘟神三年不敢上門。即使家里沒病人,人們也要來買藥辟邪。

    想到在這個年紀就有了以自己的假名命名的疾病,小蝶覺得比較滿意。

    雍州無數男女老少以能在周小風的泰安堂就職為榮,但小蝶面對成功給自己定了嚴格原則:高標準,專業(yè)化。藥宗里一個燒火的丫頭也會熬幾鍋補益理氣的藥湯。小蝶的目標是超越師父,因此希望泰安堂一起步就是一個專業(yè)的團隊。她拒絕了背不出一百個藥名的人——也就是來面試的所有人。其中包括極力想報恩的阿牛一家。張氏自告奮勇當洗衣婦,趙興毛遂自薦當廚師,但衣要貼身、食要下肚,小蝶對此非常謹慎,寧可辛苦一點也不愿假手外人。

    直到有一天,小蝶抽出看診的空隙搞個人衛(wèi)生時,聞到一股藥香。她爬上墻頭,看到隔壁張氏在洗衣水里放了一大桶白貝花熬的汁。在小蝶詫異的目光中,張氏豪爽地一笑:“漂白加消毒。”

    張氏的特長得到加分,小蝶當即決定:雇她。

    然后某天午飯時間,小蝶正在啃冷饅頭,又聞到一股藥香。她二次爬上墻頭,看到趙興正用很多草藥炒一盤牛柳??吹叫〉瓜讶叩哪?,他靦腆地一笑:“營養(yǎng)又防疫?!?br/>
    勞動人民的智慧再一次震撼了小蝶。小蝶當即決定:雇他。

    她滿懷期待地問阿牛:“你有啥秘技?”阿牛憨憨地撓撓頭說:“沒有?!?br/>
    小蝶惋惜地嘆息:“那我不能雇你。”阿牛又憨憨地撓撓頭,說:“可我現在能背一百個藥名了?!彼f完開始背。有點磕磕巴巴,但的確背出了一百個——從此他成為泰安堂伙計。

    有時候張氏會自作聰明,為了洗衣時保持顏色,把一些亂七八糟的花啊草啊加在水里,完全不知道那些東西會引起皮膚病。看在她很努力成為一名醫(yī)藥界洗衣婦的份上,小蝶寬大地原諒了她,用自制中和劑解決了問題。

    有時候趙興會突發(fā)奇想,在菜肴里加一些稀奇古怪的香料,完全不知道那些香料會引起心悸目眩。看在他很有創(chuàng)新精神的份上,小蝶寬大地原諒了他,用自制解毒劑解決了問題。

    終于,磨合期過去,泰安堂成為一個互敬互愛的大家庭。

    這天小蝶聽完評書,和阿牛三轉兩轉繞到了泰安堂后門。前門太擁擠,甚至有人帶著鋪蓋連夜排隊,還自發(fā)組織起來發(fā)號。據說有些人領了號之后回家睡覺,為了保證排隊的都是真正付出辛苦的人,這號一個晚上就得換發(fā)三次。

    “對了,那幾個人今天又來了?!卑⑴R幻嬲f一面在門口拍打身上的灰塵。

    又來了?小蝶皺皺眉。那幾個人其實是雍州三老頭藥店里的伙計,每天排在隊伍里買藥。小蝶知道,他們的老板準是買了藥回去研究她的配方。天天熬夜來排隊,就證明那三個沒用的老頭兒還沒有研究結果。

    當然,小蝶不是嫌銀子多了太重的人。只是別人喝五六劑藥,多嚴重的畏風病也能好一大半。他們天天杵在這兒,讓不知道的人看見,還以為她周大夫的藥不靈。這是對她的醫(yī)術的負面宣傳,必須制止。

    “你想到什么點子?”阿??吹叫〉难壑樵谏舷伦笥襾y轉,忽然覺得自己脊梁骨發(fā)冷。小蝶眨巴眨巴眼睛,笑了:“那幾個糟老頭子,等我閑暇的時候再想辦法?!闭f完,悠然自得地開始享受美味午餐。

    張氏吃飯心不在焉,發(fā)表意見:“周大夫,店里還堆著一大隊人,你不趕快吃完飯去看看?”小蝶挑了挑眉:“餓著肚子暈暈乎乎怎么能看?。砍燥栵堄欣谖易龀稣_處斷?!?br/>
    張氏蹙著眉頭說:“我看人家都挺心急。”“他們心急有什么用?要是心急有用,畏風病早被治好了?!毙〉柭柤?,“放心放心,我馬上就吃飽了?!?br/>
    張氏還想說幾句公道話,但看看小蝶毫無思想覺悟的樣子,最終放棄。

    小蝶沒受過正規(guī)醫(yī)師的職業(yè)道德教育——她只是一個隱居的武林醫(yī)師的弟子。而這個武林醫(yī)師似乎只教給她一件事:在想到“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之前,先想清楚,你救的人可能就是日后要你命的人。畢竟“以怨報德”不是什么新聞,除非手段殘忍到令人發(fā)指的地步,不然江湖上都懶得用它來當反面教材——先例太多。

    任緋晴的這種心態(tài)沒有直接寫在藥宗教材里,但時常溢于言表。藥宗弟子天天耳濡目染,總會受到潛移默化。漸漸,藥宗弟子和小蝶一樣,養(yǎng)成兩個習慣:第一,不對患者投入感情。第二,對患者極其怠慢。對他們來說,治病的最高目標不是賺錢,不是出名,不是發(fā)善心積陰德,而是——證明自己有實力。

    小蝶離開藥宗已經很久,但習慣的力量很強大。在攻克畏風病之后,她證明了自己的實力,治病的樂趣減少很多,越來越消極怠工。每次午飯之后最掃興的事,就是看到門外那條長龍。

    “下一位!”小蝶滿懷期待地吆喝一聲,希望下一位患者能得另一種疾病。遺憾的是——還是畏風病。直到太陽下山她也沒有新發(fā)現,只好沉重地嘆口氣從桌子后面站起身,舒展一下四肢,對不見減少的人龍吆喝:“各位父老鄉(xiāng)親!周某今天打烊了,大家明日起早!”

    人群并沒有散去,開始發(fā)號碼。維持秩序是覺悟高的群眾的工作,小蝶聳聳肩,自顧自收攤。

    “周大夫!”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扯住小蝶的衣角,“您去看看我爹吧——我爹病得很嚴重?!?br/>
    “哦?”小蝶的眼睛一閃,連忙問:“有多嚴重?”

    “我已經排了兩天隊。來之前我爹時睡時醒,現在不知道怎么樣了。”小男孩眼中淚光閃閃,哀求道:“你救救我爹!”

    時疫中晚期癥狀。小蝶一聽,眼里的光芒消失了。還以為終于遇到一個有創(chuàng)意的病,沒想到不過如此。她看了看安靜下來的人群:那些人眼中分明閃爍著投機的信號。只要她主動開口去這小男孩的家加班看病,他們一定會圍追堵截,讓她在雍州四處奔走為民服務,直到她拖著勞累過度的身軀暈倒在家門前……他們才不管她的肚子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咕嚕咕?!苯袉荆退闼鬯?,他們也只會用“鞠躬盡瘁”這種老掉牙的詞發(fā)揮成一篇空洞的墓志銘。

    小蝶渾身一哆嗦,被自己饑餓時的幻想嚇一跳,一眼瞥見了訂在墻上的《聲明》——第一條就是“不出外診”。于是她堅定了立刻去吃晚飯的信心。小蝶拍拍小男孩孱弱的肩頭,溫和地微笑著說:“小弟,周大夫是個講究原則的人。我的生活就像日晷一樣刻板穩(wěn)定——也許你不能理解。總之,我絕對不會在打烊之后再多看一個病人。這個先例一開,周大夫的生活就完蛋了?!?br/>
    小男孩的目光從詫異漸漸轉成了憎惡?!澳愕牧夹牡侥膬喝チ??”他把手里的紙片往小蝶臉上一扔,流著眼淚跑了。小蝶看著那皺皺巴巴的紙頭:上面那個“柒拾貳”已經被汗水抹得臟兮兮。

    “沒良心?”她聽到這三個字時有點吃驚。

    畢竟,這是第一次有人公然揭發(fā)這個事實……

    這個季節(jié)賞星星不大合適,淡淡的涼意讓小蝶的四肢麻痹,頭腦卻愈加清晰。

    “小蝶,怎么還不睡?”阿牛的聲音一如既往,淡淡的不起波瀾,卻有著獨特的關切。

    “他憑什么說我沒良心?”小蝶扁了扁嘴,還在憤憤不平:“我從沒害過人。我開的藥方哪個不是簡單有效,力求讓他們花最少的錢、實現最顯著的效果?他們請我看病是真正的物超所值!難道只要有人在排隊,我就該不吃不喝不休息,賠上我的健康為他們奔走?難道看到人家衣衫襤褸神情可憐,我就活該賠本免費贈醫(yī)贈藥?我奉獻就是理所當然?我的藥材不是白花花的銀子買來的?我按正常人的標準來勞作,滿足不了他們的要求就該被人罵‘沒良心’?我又不是上輩子欠了他們!”

    阿牛聽了她的長篇大論,許久才咳嗽一聲,說:“小蝶,我不像你這么嘴巧。我只知道‘醫(yī)師’這個行業(yè)比你想象的神圣。你常說自己不是圣人,但既然你選擇了這條路,你就得讓自己配得上‘醫(yī)師’這個稱號。”

    “什么?”阿牛還沒繼續(xù)抒情下去,就被小蝶的尖叫打斷:“叫‘醫(yī)師’就得向圣人的方向努力?那我改天學江湖上的某某某,改叫什么什么‘觀音’,是不是還得割自己的肉去賑濟災民?”

    阿牛無奈地搖搖頭:“我問你,你為什么喜歡聽說書?因為人家在夸你。人家為什么夸你?因為他們覺得你是了不起的好人。你別一臉不屑,好像不在乎。我再問你,為什么人家罵你一句,你就睡不著坐在這兒看星星?你雖然裝作大大咧咧,其實也不希望惹人討厭。你是好人還是壞人,不是自己吼一聲,大家就認同。你是想高高興興聽說書,還是想天天睡不著覺,由悠悠眾口來決定,但第一步絕對是你自己邁出的。世上只有你自己可以影響他們的口、他們的看法?!?br/>
    “可是,我、我開店是要養(yǎng)活自己,辛辛苦苦賺錢容易么?”小蝶的氣焰不像剛才那么囂張,啜啜道:“想被別人夸兩句,就得吃虧?”

    阿牛又搖搖頭。“你要是求利,就更要重名。名利、名利,‘名’為什么放在‘利’前面?因為‘利’買不到‘名’,‘名’卻可以帶來‘利’。你知道順元、圣元、合元三堂為什么醫(yī)術平庸,卻能屹立幾十年?”

    小蝶斜著眼看了他一眼,“我和他們可不一樣。我賺的不是虧心錢?!?br/>
    “既然你的本事貨真價實,為什么不搏一個相配的美名?”

    馮家的破門板處處漏光。阿牛小心翼翼地拍了拍,生怕一個不留神,把這朽木砸個大洞,惹惱了上面貼著的褪色的門神。

    開門的是個小男孩,他紅紅的眼睛一眼看到小蝶尷尬的微笑,立刻流露出不友好的態(tài)度。

    “馮小弟,今天是我不對?!毙〉~媚地微笑著,心想既然要演戲,不如演得分量十足:“我心情沉重,也不該拿你當出氣筒。讓我看看你爹。你放心,我出馬準保有救。”

    “你來晚了?!蹦泻旱穆曇暨€帶著嘶啞?!拔业鶆倓偛辉诹恕!?br/>
    “多久了?!”小蝶的聲音立刻提高八度,心臟咕咚咕咚跳起來,手忍不住摸到懷中那個從不離身的小藥瓶。

    “不到一刻?!蹦泻耗四ū翘檠蹨I,聲音充滿怨恨。

    “不晚不晚!”小蝶喜笑顏開,摸著懷里那個帶著她的體溫的藥瓶,手指愉快地顫抖起來。本來只是想出個外診挽回聲譽,竟然讓她遇到這個好機會——她的還魂丹煉成三年,一直沒有用武之地。

    小蝶毫不客氣地邁步進門,一眼就看到幾塊木板上躺的男子。他還很年輕,不過三十來歲,但身軀卻憔悴得很。小蝶沒細看,手往他心窩里一摸——還沒涼透。她忙把還魂丹往他嘴里一塞,從藥箱里摸出金針,飛快地左扎右扎……

    小蝶抽空感激地仰望上蒼——馮家的破房頂剛好給她留了一塊天空——她抽抽鼻子,忍住了淚水,心中默念:“老天爺,以前小蝶不信您,是我做錯了。好心果然有好報!您真是賞罰分明,我才動了善念,您就送了一個這么完美的病患——我決定了!以后要做好人!”

    小蝶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忙活起來。過了好一陣子,昏暗的燈光里,青年睜開眼睛?!暗?!”男孩兒欣喜若狂,跪在父親的床邊,泣不成聲。

    “周大夫,做賠本買賣的感覺如何?”阿牛碰碰若有所思的小蝶。

    小蝶只是看著那迷惘的父親和又哭又笑的男孩兒,嘴角輕輕抽動,聲音幾不可聞:“嗯,好像……還不錯……”

    “說到周小風醫(yī)生,嘿,那醫(yī)術真是說書的嘴也說不出來的好!俗話說‘閻王叫人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說這話的人,定是沒見過周大夫!話說雍州有可可憐憐的父女倆,父親馮駿不過三十二歲,早年喪妻,連年科舉不中,一個人拉拔著女兒小萼長大。父女倆來本地投親不遇,馮駿只得靠代寫書信、賣字畫過活?!闭f書的唾沫橫飛,又有了一段新傳奇——《馮萼為父求醫(yī),小風夜施神技》。

    小蝶換了身女裝,戴著大斗笠,蒙著頭巾,仍舊縮在她的專用角落里偷笑?;叵肫饋眈T氏父女上門道謝時,自己的表現還真是不夠瀟灑。

    “父……女?”小蝶知道小萼是女孩兒的時候,驚訝地長大嘴巴。小萼的眼睛靈活地轉了轉,說:“女孩子幫不上爹的忙!小萼想當男孩兒,給爹分憂!”

    小蝶忽然覺得懂事的孩子很可愛。她摸摸小萼的頭,很貼心地說:“女孩兒也能做很多事!小萼以后一定有出息。”

    “周大夫活命之恩,在下無以為報。”馮駿梳洗干凈,是個文質彬彬的才俊模樣兒。他一躬身,誠懇地說:“有用得著馮某之處,周大夫盡請開口,結草銜環(huán)在所不辭。”

    小蝶文化水平低,“結草銜環(huán)”這幾個字夠她琢磨一陣。不過頭天晚上她已經想好了:泰安堂成員的總體文化水平比較低,寫個告示都很沒水平,既不利于樹立形象,也不利于日后擴大發(fā)展。這個馮駿貌似讀過不少圣賢書,正是目前需要的人選。

    她想問問馮駿能不能背出一百個藥名,就聽馮駿很害羞地說:“起初我偶染畏風病,仗著自己念過兩本救急方,胡亂熬了幾副藥……結果耽誤了醫(yī)治,越來越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