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風(fēng)了。風(fēng)很大，發(fā)出鳴叫聲，讓枯葉起舞，把塵土扯成薄沙，變換著形狀，飛向了遠(yuǎn)方。

    新周一李維軍照常上班，直到周六也沒出現(xiàn)什么特別的事。忐忑了一周的他終于松了口氣，想想老宋在茶室對自己說過的話，又覺得自己是杯弓蛇影。

    周六下午，將近下班他已經(jīng)處理完事情，收拾干凈了辦公桌，就等時間一到，就打算下班去找高思任。但是，就在他坐著等待時間快一點(diǎn)兒踱步時，看見曹縣長經(jīng)過門口，側(cè)過臉來吩咐他：

    “小李，下班后等我一下！”

    曹縣長也沒說什么事。李維軍惴惴不安的等著，忘了注意時間，不知道面對自己的會是一張什么樣的臉，也不知道可能會有什么事，好事？還是壞事？他反復(fù)揣測，更納悶曹縣長為什么不把事情直接吩咐了，他可以利用等待的時間來準(zhǔn)備或者做好……

    終于，聽到曹縣長從自己的辦公室里走出的腳步聲傳來了，李維軍側(cè)耳確認(rèn)了一下，趕緊站起來，迎了出去。出了門，他迎面看見曹縣長已恢復(fù)了笑容可掬的神態(tài)，謹(jǐn)慎懸吊著的心落下了一半，微笑著對上司欠欠身。不等他開口，曹縣長親切的對他說：

    “小李，走，去我家吃晚飯！你來了這么久，都沒請你吃頓飯，是我這個領(lǐng)導(dǎo)失職啊，不夠關(guān)心你這新來的同事！”

    “縣長說的哪里的話，失職也是我們失，哪里是您！吃飯，這……我……打擾您……我怕不合適！”

    “怎么，我還請不動你嗎？”曹廣武說完就前頭走了，由不得李維軍客氣或者分辨什么。

    李維軍不知道該說什么，想不去，卻又不敢拒絕，只好趕緊跟著，想想上周遇到他時看到的神情，頭皮就不由得發(fā)麻，不知道將吃到的是福還是禍。但是就算明明知道是禍，又能怎樣？難道能說不去了么？經(jīng)過大門口時，他悄悄囑咐門衛(wèi)人員：

    “如果有位姑娘來找李維軍，告訴她我外出去辦事了，讓她回去，等有時間我就會去找她！”

    門衛(wèi)見此人前面是大領(lǐng)導(dǎo)，極其樂意幫忙轉(zhuǎn)達(dá)。

    李維軍跟著曹縣長來到距離政府大院后面不遠(yuǎn)的一棟三層小樓上。他仰頭打量小樓，紅磚砌墻，簡單樸素，建造的年月顯然不短了，比起四周立起的新樓，可謂相形見絀，不過四周花環(huán)樹繞，又顯得尊貴。他們上了二樓，看見朝東的房門開著。

    曹縣長進(jìn)了門，回頭笑笑，請李維軍進(jìn)去。

    進(jìn)了門，李維軍腿腳有些不知所措。抬頭看見客廳中央支著一張碩大的飯桌。一位老太太和氣的微笑著招呼他坐到飯桌前來。他忸怩著，不知道該怎么稱呼對方。

    “這是我老母親！”曹縣長向他介紹道。

    李維軍忙喊：

    “阿姨！”

    正在這時，又有一位婦人從廚房出來，笑著招呼道：

    “小李是吧，快坐下，別客氣！”

    “嗯嗯……”李維軍想就坐，又覺得不妥。

    “這位是我的賢內(nèi)助！都不是外人，小李就別拘謹(jǐn)了！”曹縣長笑著道。

    李維軍微笑著連連應(yīng)聲，思量著是不是應(yīng)該干點(diǎn)什么，卻不知哪里可以插手，手足無措的站著，直到曹縣長過來，把他摁在了座位上坐下去。

    他看著眼前桌上飯?jiān)缫褦[好的碗盤堆疊，內(nèi)心感嘆這是他長這么大以來見到的最豐盛的宴席了，真是雞鴨魚肉樣樣都有了。

    “你們回來的正是時候，再晚一會兒，飯菜就涼了。再熱，就沒有新鮮味了……”曹老太太微笑著說。

    曹家人也都在飯桌前坐下來。

    “是啊，媽！唉，小李，趕快吃，別捏著筷子不動……”曹縣長簡單的接了一句母親的話，見李維軍按兵不動，就道。

    “哦哦……”

    李維軍坐在曹縣長的旁邊，曹縣長不僅不停的謙讓他吃，還給他介紹每盤菜的名稱：壇子肉、香菇燉雞、韭菜餡蛋卷，紅燒大蝦、糖醋鯉魚、原殼扇貝、清蒸海蟶子、四喜丸子、肝糕湯……有一盤曹縣長說是鹿肉，還特意給他夾了幾塊，他吃了覺得除了嫩嫩的，也沒吃出鹿肉究竟有什么特別?？傊?，如果曹縣長不介紹，有些東西吃完了，他還真不知道吃的是什么，更別提菜名了。他提起來的筷子就沒法放下，曹家每個人都很謙讓他，尤其是曹縣長的老母親，笑瞇瞇的，就像看孫子般的，他自己覺得是這樣的感覺。因?yàn)榭磧鹤討?yīng)該看的是曹縣長，可是她看自己的眼神比看她兒子的眼神親近多了，俗話說：隔代親，那自己肯定就是孫子了吧……

    看見曹縣長放下筷子，李維軍手里拘謹(jǐn)?shù)囊恢本o捏著的筷子也終于敢放下了，但是他的肚子卻并沒有飽。這么豐盛的菜肴，這是從小到現(xiàn)在想都想不出來的，不要說嘗一嘗了。但是他哪里敢盡意吃，一直在裝樣子罷了。飯菜再豐盛，主人再熱情，他也不能不滿心打鼓：這頓飯這樣豐盛，究竟是什么名頭？他可只是鄉(xiāng)下來的一個小小的新下屬罷了！單位里也沒聽誰說領(lǐng)導(dǎo)請他們到家里去吃飯啊……

    李維軍胃里沒有完全飽，心里卻飽了。他心里正麻亂得打嗝時，曹縣長道：

    “小李，可要吃飽了，不要客氣。這頓飯可是家里人特意為請你準(zhǔn)備的！我平常回來都只是清粥小菜，也沒有這么好的待遇，哈哈……”

    “謝謝縣長，謝謝阿姨！謝謝你們……”李維軍聽著，就覺得其中文章很是大，但又不好問，只好順著上司的話連連蒼白道謝。這樣一想，頓時覺得剛才到口的美味有些餿澀。

    他們剛吃完，就見門外進(jìn)來了身高不高但是著裝精致得體的姑娘，皮膚微黑，眉眼很有棱角的樣子，舉止傲慢而又自信。李維軍猜測她是曹縣長的女兒？

    見有人進(jìn)來，李維軍連忙站了起來，表示對這家主人的尊敬，但是曹縣長連連向他示意，讓他盡管坐著，同時介紹說：

    “小李啊，這是我妹妹！叫：曹廣文。你坐著，不用跟她客氣！”然后又對妹妹說：

    “怎么現(xiàn)在才回來？還不過來見見客人，這是小李！我們單位新分配進(jìn)來的高材生。小伙子不僅長得帥氣，勤快能干，而且才華橫溢啊！”

    李維軍聽曹縣長這樣夸獎自己，臉頓時紅了。他見曹縣長妹妹眉宇間揚(yáng)起的高傲神氣，料想她不會搭理自己。

    曹縣長剛說說完，沒想到他妹妹竟然就過來了，不僅打招呼，還過來審視一般的打量他，就像審視犯人一般，審得李維軍手腳又沒有了著落，忙低下眼皮看面前桌子上的茶杯……

    總算完成了吃飯的任務(wù)，可以離開曹家了，李維軍心里既輕松又疑慮，雖然不用再被人家像看孫子、罪犯一般的看待了，可是這頓飯就吃完了就完了嗎？不可能，他感覺到后邊還有故事，真正的故事……要知道，單位里從沒有誰說曹大領(lǐng)導(dǎo)請他去家里吃過飯。單位里人，如果被縣長多看一眼，都沾沾自喜，四處宣揚(yáng)，唯恐天下人不知，何況是吃大餐這樣的禮遇。就因?yàn)槎Y遇甚高，所以他不敢對外人說一個字。

    不久后的周末，單位各辦公室大都門窗緊閉，李維軍被辦公室人員通知下午到辦公室，說陳英發(fā)副縣長找他。領(lǐng)導(dǎo)找，雖然不是直接領(lǐng)導(dǎo)，但是也不能推諉。他早早到自己的辦公室等著了。

    李維軍等得滿心七上八下，老陳才姍姍而來。他大腹便便，徑直來到李維軍的辦公室坐下，一改往日碰面傍若無人且笑比河清的表情，對著他和顏悅色，開門見山的直接告訴他要給他說親。

    聽陳英發(fā)副縣長說給他說親，不等老陳說完，他就開口想拒絕，但是陳副縣長更勝算，不讓眼前這個新來的“傻帽”先開口說沒深淺的廢話。他這么做不是為李維軍著想，而是為自己，事情成了，自己就在曹縣長的圈子里更穩(wěn)固一層，就道：

    “你先什么都別說，聽我說，聽我說就行了！你知道我給你介紹的人是誰嗎？是縣長的妹妹啊！親妹妹……”

    陳副縣長把這話仍出來，就像下棋雖然剛開始，不等完結(jié)，卻早已完全勝算，他再也不用做什么了，笑了笑轉(zhuǎn)身就出去了……

    李維軍傻了，不知道該說什么、該想什么、該怎么辦，也不知道該喜還是該悲。陳副縣長告訴他這門親事后，他一個星期都沒認(rèn)真上班，整天魂不守舍的樣子。懵得周圍同事都詫異的對著他。但是他顧不上計(jì)較那些異樣的眼神了。

    李維軍白天黑夜的思慮著……他想應(yīng)該找陳副縣長或者曹縣長直接拒絕，又擔(dān)心窘了領(lǐng)導(dǎo)；又覺得也許應(yīng)該答應(yīng)他們，可是答應(yīng)了又可能自己高攀不上，最后雞飛蛋打，一無所有了……他連想了幾天，這天窺見曹縣長那兒沒別人在，終于鼓足信心走到領(lǐng)導(dǎo)的門前，想直接找他探探虛實(shí)，可是到了門前，又躊躇猶豫再三，不知道該不該進(jìn)去，更沒把握進(jìn)去說什么不至于得罪人。他正低頭琢磨呢，身后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他一驚，回頭看見陳副縣長繃著黑臉，站在身后。

    陳副縣長見他回過頭，一言不發(fā)，朝他做了個跟自己來的手勢。他看看曹縣長門口，靜靜的，就硬著頭皮跟陳副縣長去了他的辦公室。

    進(jìn)了門，他發(fā)現(xiàn)這間辦公室比縣長的稍微小一點(diǎn)兒，布局陳設(shè)差不多。這是他第一次進(jìn)縣長之外的高層領(lǐng)的辦公室，他太微不足道了，本職之外接近其他領(lǐng)導(dǎo)的事往往都輪不到他。

    看見李維軍杵著張望打量自己的辦公室內(nèi)設(shè)施，陳副縣長嚴(yán)肅著面孔道：

    “小李啊，別伸著脖子看了，以后常過來就熟悉了，坐坐！”

    說著陳副縣長倒了杯水給他端過來。

    李維軍剛坐下，又連忙站立起來接住水杯。

    陳副縣長換了張和氣的面孔，笑道：

    “坐坐！”

    “陳副縣長……”

    “小李，聽說你這幾天心神不屬的，有什么舉棋不定，跟我說說！”

    “這……”

    “說吧！放心！你說了什么，任何話，到了我這里，就是終點(diǎn)了！”

    “是您說的這親事……”

    “親事怎么了，你哪里疑惑？只管說說，你一個人在這里，也沒個親友。有什么盡管跟我說，就當(dāng)我是你的親人?！?br/>
    “我覺得……我怕高攀……高攀不上縣長妹妹，就……”

    “就什么？”

    “他們家各方面都那么好，哪里會看得上我，就算了吧……”

    “你呀，還真是嫩啊！人家請我給你說，肯定是看上了。還有啊，你去吃過飯是不是？”

    “是的！”

    “飯菜豐盛嗎？”

    “很豐盛！”

    “如果你沒說假話，那我就告訴你真話！我們?nèi)タh長家做客，那頂多也就清茶一杯！如果人家不是早就看準(zhǔn)你，就你，去了清茶都沒有！人家是看上你，看準(zhǔn)你，心疼你剛剛工作沒什么錢買好吃，所以才做了一桌子飯菜叫你去吃。你剛才在縣長辦公室門口轉(zhuǎn)悠，是不是就想去說‘算了’這話？”

    “……”李維軍看看陳副縣長，點(diǎn)點(diǎn)頭。

    “你呀，不是我去洗手間看見你在那兒轉(zhuǎn)悠，你就給自己拆臺了。行了，這回明白了吧，還用我苦口婆心嗎？回去吧……你不偷著樂，還在那兒自尋煩惱！”

    從老陳的辦公室出來，他信心倍增，又想到自己到來后所受的屈辱。感覺是自己一再忍讓，讓單位里人更覺得他是可被隨意拿捏的軟骨頭。他必須抓住翻身的機(jī)會，才能反擊。讓他們知道忍讓不是軟弱，是蓄力搏擊。以后所有攻擊都會被駁回。

    關(guān)于親事，等到李維軍神智整理清楚明白時，他首先想到的是翡翠李子，高思任手中的翡翠李子，該怎么辦？他先是激出了一身冷汗，然后整天食也無味，睡也難安，精神亢奮而又干枯。他后悔早早把翡翠李子給了高思任，又怪父母干嘛那么著急忙慌的確定人選，轉(zhuǎn)而又覺得只應(yīng)該怪自己，這是自己把人帶回家去的，無關(guān)父母……他輾轉(zhuǎn)不安，先是想到每一個人如何對待才能妥當(dāng)：母親、父親、弟弟、妹妹……李家逝去的長輩……高思任……縣長……縣長妹妹……周圍的同事……掂量來掂量去，輾轉(zhuǎn)篩選，發(fā)現(xiàn)接受縣長的好意，最不好交代的也只有高思任。

    他又想了想，比了比，覺得曹廣文固然美，她的美是裝扮出來的，是財物提升的；高思任的美，是天生的，上天所賜，錢會讓她更美，因而覺得自己還是中意高思任做人生伴侶。這樣一想，他才覺得要回翡翠李子不是不好跟高思任交代，而是最不好跟自己交代。

    他一天恍恍惚惚的，自己心里叨念：要不去見見高思任，問問她怎么辦？要不去找曹廣文告訴她自己在學(xué)校時就交了結(jié)婚對象。不行……不行……都不行……怎么辦……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