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我終于淘到了第一桶金

    一周后，父親的錢匯過來了。我買了手機卡，交了半年的房租。

    又一周后，陳老板的機器運過來了，一并送來的還有一部分待加工產(chǎn)品。

    面對著空蕩蕩的車間（出租房），我莫名其妙地大喊了一聲：“大伙兒下班吃飯啦！”那聲音傻頭傻腦地在房間里晃蕩，那感覺非常不錯！我都感動得有些想流眼淚。

    我有點兒不相信眼前的一切，難道說從此我就步入了“老板”的行列？嘿嘿，嘿嘿……我在心里笑著，喜形于色，自我感覺良好極了。

    出租房有三層，我租了一樓全部的五間，原先零散住在一樓的房客讓房東調(diào)換到二、三樓去了。出租房的門口正對著大路，租住在村子里的民工基本上都要從這里經(jīng)過，于是，我就在大門口貼了張招工啟事。

    第一天，沒人上門。

    第二天，有兩個人來問，看看一個工人都沒有，就走了。

    我看這樣下去不行，不能不開工啊，不開工不光虧老本還會耽誤交貨期，沒辦法向陳老板交代，人家那么信任我。有句話是這樣說的，“遇山開山，遇河搭橋”，我得動腦子想辦法，先弄幾個人來開工，見有人上班了，后來的人才能定下心來干。人都這樣，愛跟風(fēng)，不喜歡帶頭吃螃蟹。

    我想到了住在樓上的那幾個民工家屬，她們平時在家也沒正經(jīng)事兒，就是帶帶孩子或是燒燒飯，有臨工就打打臨工，基本上不進廠。要是能把她們幾個弄來先干起來，事情就好辦多了。

    我便挨家挨戶上門去找她們。起初她們說不會，然后我就開了個條件：頭三天不計件，不管做多少，都按25元一天算，而且不用加班。那時廠里上班的正常工資是五六百元一個月，還得加晚班。她們算算挺劃算的，反正干上一周后不愿干還可以現(xiàn)結(jié)工錢。

    她們同意干了之后，這樣車間里就有五個人了。我手把手地教她們，有三個不錯，學(xué)學(xué)就會了，有兩個怎么教都做不快，質(zhì)量又差。但為了留住她們繼續(xù)做下去，她們做得不好的產(chǎn)品，我只能自己利用晚上的時間替她們返工。

    日子過得雖然累點兒，但很充實，滿眼都是陽光大道。

    幾天后，我自己都沒想到，10臺機器全坐滿了人。我趕緊給陳老板打了電話，讓他送配件過來。陳老板見我辦事如此雷厲風(fēng)行，還夸了我?guī)拙洹?br/>
    還有人在陸續(xù)上門來要求上班，我看機器不夠了，再開口要機器不好，再說地方也太小了點兒。于是我想到了兩班倒，白天一班，晚上一班，24小時輪流做，10臺機器就等于20臺機器了。起初，都不愿上晚班，都搶著干白班，我就想到給晚班發(fā)三元夜餐費，這樣有人就愿意干了。那時就是這樣，民工們要求的不多，有時一點兒蠅頭小利就能說服他們。

    有幾個還吃住在廠里了，這下我不光要教他們點焊技術(shù)、品管產(chǎn)品，還有一項重要的工作就是每天起早去菜場給他們買菜。燒飯的是個阿姨，五十多歲，她讓我買個大煤球爐，再買個不銹鋼的大桶，這樣就可以給工人蒸飯吃了。

    創(chuàng)業(yè)之初，我與工人們稱兄道弟，同吃同住，不像現(xiàn)在多多少少都講點兒老板派頭。在頭一年里，工人喊我都是直呼其名，從不喊老板，左一聲大勇，右一聲大勇，頂多加個“哥”字，我也從不介意，反倒感覺這樣距離近，好管理些。

    嚴格來說，我基本上不懂管理，是個門外漢，書上學(xué)的那套對于一個加工廠來說根本不抵用，算是對牛彈琴。不懂只有慢慢摸索，走一步，看一步。

    也不知是我運氣好還是陳老板照顧我，頭兩個月里，加工的活就基本沒斷過，工人越干越熟練，有的工資達到了一千元以上，這對當(dāng)時的普工來說是高薪了。所以工人的積極性都很高，你追我趕地比賽掙錢。

    兩個月下來，我一算賬，凈贏利兩萬多元。高興勁兒就不用提了，可以想象到那種心情有多好，走路看地上的草都覺得那么美，那么親。

    同陳老板結(jié)了賬，我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告訴父母親，我掙到錢了，也買手機了（以前一直不敢提手機，怕挨罵）。我跟父親說，我過兩天就把一萬元匯回家去，讓父親還給別人。父親是個明理人，他一邊不動聲色地祝賀我走出了第一步，一邊讓我先不要著急還錢，家里不等這錢用，讓我好好利用這錢把生意做好，做穩(wěn)，能發(fā)展就發(fā)展。

    但是“被勝利沖昏了頭腦”的我，頓時飄飄然了，那種得意揚揚的情態(tài)，仿佛不久之后我就是義烏的大款了。人得意的時候真是爽啊！難怪孟郊有詩云“昔日齷齪不足夸，今朝曠蕩思無涯；春風(fēng)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br/>
    牛刀初試鋒芒露。我的得意勁兒就別提了。我想，原來成功這么容易，掙錢這么輕松啊，那自己何必再那么辛苦了?，F(xiàn)在咱有錢了，有錢了，就請人干吧。于是，我請品管員，請車間管理員。菜也不自己買了，給老太婆加一百元工資，讓她去買。我是這也不用管了，那也不用管了，吧唄，那是我的樂園，我的天堂。我終于想起了我的快樂時光。

    早上起床后，我把主管與品管叫到身邊詢問一番，有事交代一下，沒事就閃人。有時中午都吧里叫盒飯吃。晚上回來去車間裝模作樣轉(zhuǎn)一下，吧發(fā)的帖子。我的職業(yè)不再是加工廠廠主，而是BBS上的發(fā)帖狂！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將是頭破血流！

    年少輕狂的代價，沉重得足已毀滅所有的自信！

    六月中旬，我接到了陳老板的電話，他告訴我在抓產(chǎn)量的同時一定要注意產(chǎn)品質(zhì)量，因為廠里的品管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好多不吧里正忙得熱火朝天，也沒對陳老板的話太在意，只是口頭上應(yīng)允會牢牢抓質(zhì)量不放的，讓他放心。

    七月初，交完貨的第三天，陳老板打來電話說出事了，產(chǎn)品百分之四十左右報廢，主要問題就是焊點不牢，電鍍時就脫焊了。陳老板讓我趕緊停止加工，去永康一趟。我這下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立馬下令車間停工三天。

    我找來主管與品管員，大發(fā)雷霆。主管說不關(guān)他的事，他只負責(zé)安排生產(chǎn)，掌握進度不誤交貨期；品管員口口聲聲說，他是按要求檢查每個產(chǎn)品的，有問題的次品都挑出來返工了。他們說得斬釘截鐵，好像問題根本就不可能出在我們這里。我想想，他們說的也有一些道理。是不是陳老板搞錯了，把自己車間做的活兒當(dāng)成我們加工的活兒了？

    抱著一種僥幸的心理，我去了陳老板的廠子。

    陳老板看見我當(dāng)然很惱火，強壓心頭的火氣對我說：“大勇，我一直很信任你，看中你，你怎么能加工出這樣的產(chǎn)品來蒙我呢？貨還沒發(fā)就掉焊了，要是發(fā)到國外這個后果誰來承擔(dān)？”

    我一個勁兒地說：“對不起”，做出滿臉的誠意，向陳老板道歉。我說：“陳總，要不這樣吧，掉焊的產(chǎn)品我?guī)Щ厝ブ匦曼c焊，返工費和電鍍費都算我的?！?br/>
    陳總說：“現(xiàn)在不是返不返工的問題，是時間的問題。本來這貨期就很趕，拖了好幾天了，明天客人就要來驗貨了，你讓我拿什么給客人？客人的船期都訂好了，就等著貨去入倉了。你說你，我們早趕晚趕，就趕出這么一個結(jié)果來，唉……”

    從陳老板的表情上，我看得出事情是越來越嚴重了，否則他不會這么煩躁不安。

    我問：“那現(xiàn)在……怎么辦？”

    陳老板說：“我也不知道怎么辦，這事很糟糕，實在太糟糕?！?br/>
    我忍不住，還是猶猶豫豫地說出了我憋在心里的想法，我說：“陳總，是不是你這邊搞錯了，這些次品不是我那邊加工的吧？”

    陳老板一聽就怒了：“大勇，你怎么能這么說話？你也太不地道吧！太讓我失望了！我陳某十幾歲就開始出來做生意了，我還能做這種冤枉人的事？”

    我看陳老板火氣越來越大，趕緊賠不是說：“陳總，我不是說您冤枉我，因為我問過我那邊的主管與品管員，他們都一口咬定產(chǎn)品沒問題，都檢驗過才發(fā)給您的?！?br/>
    “什么？你還請了主管與品管？”陳說，“你才多大點兒加工廠啊，就請這個請那個了？你自己干什么去了？難怪會出現(xiàn)如此嚴重的質(zhì)量問題！”

    聽了陳老板這句話，我當(dāng)時心里很不舒服，還怪他多管閑事，心想：我有錢了請兩個人管理還不可以呀，你不是也請了很多人？

    我當(dāng)時并沒有真正地明白陳老板話中的含義，直到后來，我才真真切切明白了這話的深意。普普通通的一句話，折射出了一個創(chuàng)業(yè)者平凡而高深的實戰(zhàn)經(jīng)驗。雖然我心里在嘀咕，嘴上并沒有說出來，這話不能說。

    陳老板看我低著頭不說話，他才語氣軟了一些說：“好吧，我就拿證據(jù)給你看，讓你看看我到底冤枉了你沒有?！?br/>
    說完，陳老板翻出了訂貨合同，指著數(shù)字讓我看仔細。我一看這款產(chǎn)品訂貨合同上的數(shù)字低于陳老板發(fā)給我加工的數(shù)字，這就足夠說明一個事實：這款產(chǎn)品所有的點焊工序全部在我那兒完成的，鐵的事實。

    陳老板說：“你是聰明人，明白沒有？我有沒有冤枉你？”

    我搖搖頭表示沒有。

    陳老板繼續(xù)說：“我一直以為你持著穩(wěn)重，沒想到你也是個輕浮之人，你這下害苦我了?！?br/>
    我說：“陳總，是我錯了，你的損失我來賠。”

    陳老板一翻眼皮，露出一大片眼白，說：“你賠？你有多少錢可以用來賠我？要不要我算筆賬給你聽聽？行，我今天就算給你看看，你坐下來看我算給你?！闭f完，陳老板便用筆在紙上一筆筆逐項地算給我聽，大概有這么幾項：

    直接的有：配件成本、電鍍費用、誤了交貨期的那部分產(chǎn)品空運費用（海運改空運）；

    間接的有：由此延伸的生意信譽度，直接影響以后的生意……

    間接的不算，光直接的損失大概就是十多萬。難怪陳說我賠不起了。我一時愣在那里如坐針氈。說句丟人的話，身上真的冒汗，那不是熱的，是急的。你想想，十幾萬啊，我賣苦力得賣上一輩子啊。我才剛剛開始走上創(chuàng)業(yè)之路，就遭此磨難，以后還有人生希望嗎？

    陳老板算完賬一聲不吭地走出了辦公室，他沒叫我離開，也沒叫我別離開。他不說話，我只能坐著等他回來。我坐在辦公室里，腦子一片空白。

    兩小時后，陳老板回來了，他跟我說：“你先回義烏去吧，好好想想，想拎清了再給我打電話?！?br/>
    我默默地離開永康回到了義烏。

    我回到義烏后，還沒來得及想出怎么處理這個爛攤子，工人們就全上門來討要工資了，他們怕我連夜跑路。我想，這肯定是主管與品管員把所有的事情都同他們說了，讓他們做好要錢的準(zhǔn)備。

    我在前面說過義烏工廠“家族式”管理模式的利與弊，如果當(dāng)時我的主管與品管是我“家里人”，我就八成以上可以避免此難的發(fā)生。說白了，我這種小小的加工廠根本攏不住主管與品管的心，他們只是在我這里混日子，混一天算一天，反正掙的是工錢，除此沒有其他任何想法。書上說的“有效機制”，對我這個原始部落的工廠而言，簡直就是對牛彈琴、鐵杵縫衣。

    我們必須承認一個事實：在企業(yè)初期階段，“家族式”的力量是種凝聚力，這是外力很難做到的。

    小小的房間里擠滿了工人。雖然我口干舌燥地同他們解釋，由于他們的偷工以致貨出了問題，導(dǎo)致我一分錢加工費沒拿到不算，還得賠人家十幾萬的損失，但工人們是不會聽這套說辭的，他們認為干活拿報酬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其他事他們管不著。

    我想想也是，次品與正品都混到一起了，現(xiàn)在沒辦法再分得出是誰干的。分不出來就沒有證據(jù)具體扣誰的工錢。我咬咬牙，把身上的兩萬多元現(xiàn)金全拿出來發(fā)了工資。拿出這兩萬多元無疑是在割我的肉、放我的血，一刀一刀割，一刀一刀捅，我痛不欲生。這兩萬多元不光是對我，對我父母而言都是至關(guān)重要的。

    發(fā)完工資，我身上還剩下兩千多元，這是我的全部家當(dāng)了。我沒有給主管與品管發(fā)工資，我是他們的受害者。但他們不會這么想，他們把責(zé)任推到我身，不管廠里的事，如果嚴格管下去就不可能出這檔子事了。我知道他們說的這句話很有道理，但這不能作為他們推卸責(zé)任的說辭。所以我堅決不給他們發(fā)工資！

    一天晚上，有人敲我房間的門，門剛一打開就從門外涌進五六個人，其中有主管與品管，我當(dāng)即便明白過來了。我同所有的人講道理，井井有條地講，沒人聽，都嚷嚷著不給工錢就活劈了我。沒辦法，我只好告訴他們我沒有錢了，過陣子再給他們錢。那伙人不肯走，說沒錢也要想法子變錢出來。

    最后，我實在是沒辦法，只得對他們說：“要現(xiàn)錢，每人發(fā)一半，另一半當(dāng)是工作失誤扣掉了；要全額工資那就等我有了錢再來拿。否則你們就打死我，反正命就一條在這，要，就拿去?！比烁F的時候，命也賤，敢與人賭！

    他們嘰嘰喳喳議了一番，最后選擇了要一半現(xiàn)錢的工資。我怕再發(fā)生什么意外，就讓主管留下來，其他人都出去，然后給了他們一半的工資。

    工人都走了，車間里亂七八糟堆著未及加工的鐵配件。用個詞來形容一下就叫“滿目瘡痍”。更難過的不在這，而是陳老板那兒，到底如何解決這讓人頭裂的問題？方法我都想盡了，唯有抬腿跑路的方法我沒有想過。真的，我很清楚自己這一跑是萬事大吉，但就可能永遠翻不了身了。雖然眼前慘不忍睹，但遠遠好過了去年與前年，最起碼我已經(jīng)單干上了，有了開始。我堅信不放棄就有希望，可能過程更加艱辛。我不想失去陳老板這棵大樹，說實話，只要他開口，要我如何賠償我都會答應(yīng)。

    我沒錢，但我會慢慢有錢。

    我還不起，但我肯定有還得起的那一天。

    我沒勇氣給陳老板打電話，我害怕接到父母親的電話，我躲在自己的空間里忍受著痛苦，用后悔的方式折磨著自己。除了綿綿不絕的悔意，我還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