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睡著了，徒睿瀾卻是毫無倦意。他索性取了一卷兵書,自己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翻看了起來。只翻了幾下,又覺得有些心煩意亂，看不下去。抬起眼,珠簾后邊那個人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身體縮的更緊了些。

    這山莊就在落云山的山下了，又是有秋雨落下,想來是睡著后有些涼了。

    徒睿瀾眉尖挑了挑，放下了書冊，站起身走進(jìn)了里間。

    站在床頭看著賈璉，就見這小孩兒雙眼閉著,睡得還挺熟,小臉兒上一派純真,與醒著的時候判若兩人。

    徒睿瀾十分肯定，前世他所聽說過的賈璉,與眼前這個小孩兒是絕對不同的。

    據(jù)說那個賈璉風(fēng)流浪蕩，看似機(jī)變卻著實糊涂,明明是正兒八經(jīng)的長房嫡子,卻甘心為榮國府二房四處跑腿，說起來便是“替二叔管著庶務(wù)”。且此人無行，未出五服的伯父過世，尚且不及百日，他便與一女子勾搭在了一起，后還因此惹出了一場官司。再到后來賈家獲罪敗落，賈赦流放，賈璉休妻，最后倒也落得個囫圇平安的結(jié)果。

    他與榮國府的人沒什么交往，唯一一次也是因個戲子而起。到后來他自顧不暇，當(dāng)然也就沒什么余力去關(guān)注別人家里如何。

    但，他清楚地記得，前世那對兒父子，和如今他所聽說的毫無相似之處。譬如賈赦跑去做了龍禁尉，譬如他被賈璉所救，這都是前世沒有過的事兒。

    他細(xì)細(xì)查探過，這些與前世截然不同的根源，恐怕就在賈璉的身上。

    “殿下？”

    賈璉忽然動了動，睜開眼，見到徒睿瀾站在床頭前大吃一驚，手忙腳亂地坐了起來。

    “無事，看你睡熟了?！蓖筋懭魺o其事的拉過一床夾紗被給賈璉蓋好了，“別著涼。”

    賈璉：“……”

    他迷惑地看著皇孫殿下轉(zhuǎn)身離去。徒睿瀾已經(jīng)換下了那身淺金色罩甲，此時是正紅色流云紗的衫子，寬袍大袖，明明是男子，卻硬生生給人一種風(fēng)華萬千之感。

    賈璉摸了摸鼻子，只覺得這不是一個能用常理去揣測的人。

    外邊雨聲愈大，有秋風(fēng)順著窗欞透進(jìn)屋子，很有了幾分沁骨的寒意。賈璉緊了緊身上的被子，再一次閉上眼。

    “璉弟，璉弟？”

    徒睿瀾輕輕拍著賈璉的肩膀——這小孩兒，怎么睡了這么久？

    “啊？”賈璉難得睡個好覺，迷迷瞪瞪睜開眼，就看到了徒睿瀾那張禍國殃民的臉。

    哎呀一聲跳了起來。

    “這是什么時辰了？”

    賈璉著急了。

    雖然說這山莊離著城里不算太遠(yuǎn)，但天色這么晚了，城門可不會等著他！

    “你別急了，酉時都快過了，城門早就關(guān)了。我已經(jīng)叫人往你們府里去送信兒了，今日就留在這里，明早起來咱們一同回城里?！?br/>
    賈璉眨巴眨巴眼睛，不回去，他爹不會急壞了吧？

    賈赦確實急了，急的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他知道兒子救過人，也猜測過對方是誰?？蓜倓偟弥侨司褪腔蕦O的時候，還是被嚇了一跳。從前他窩在榮國府里萬事不管，卻也聽說過太子在皇帝面前并不被看重?，F(xiàn)下他當(dāng)了龍禁尉，在宮里當(dāng)值的久了，聽的看的也就多了，更是明白這太子不被看重到了什么程度。

    所以這次徒睿瀾請了賈璉去，他是真心不樂意叫賈璉去的。

    可是有什么法子呢？再不受寵，人家也是龍子皇孫?。?br/>
    所以今日他當(dāng)值回到了家里看到賈璉還沒回來，已經(jīng)是焦慮不已了。好容易等到了人來回說接走賈璉的人來了，賈赦幾乎是撂著蹦地往外就走。結(jié)果呢，王榮告訴他，賈璉因困乏熟睡，趕不及回城了！

    王榮是強(qiáng)忍著笑告辭出來的，沒別的原因，實在是賈將軍臉上表情太過好看了。明明瞧著要抓狂了，還得彎起嘴角來表示這是犬子之幸，挺好的一張臉都要扭曲了。

    卻說山莊這邊，徒睿瀾將賈璉拉了起來，問他：“餓不餓？”

    賈璉搖搖頭，老老實實地說道：“中午才吃了飯就睡下了，沒覺得餓?！?br/>
    “那起來，等一會兒再用晚膳?！?br/>
    賈璉起來，跑到窗邊看了看，雨已經(jīng)停了，西邊天際涌動著半空紅霞，仿佛燃起了火焰一般。

    而東邊，卻又有半輪明月早早升起來。

    天空澄凈如洗，就如同最上好的錦緞，潤澤柔滑，不帶半分的迫人。

    秋雨過后的空氣也叫他感到神清氣爽，中間夾雜著陣陣菊花與荷葉的清潤之氣。

    “殿下，我能出去走走嗎？”

    徒睿瀾笑道：“當(dāng)然，我也正要去。帶你去看樣好東西。”

    他打量了一下賈璉，“不過，外邊有些涼了，先換件衣裳?！?br/>
    賈璉低頭看看，身上寶藍(lán)色的衫子已經(jīng)被壓得有些發(fā)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幸而青松是個心細(xì)的，但凡賈璉出門，他都會帶著些可能用到的東西。為此，賈璉還取笑地叫他“青松老嬤嬤”來著。

    沒想到這會兒就能用上了。

    叫了青松進(jìn)來，換上了干凈的衣裳，賈璉一照鏡子，覺得頭發(fā)也亂了，索性放下來想自己梳起來。

    可惜，他想的簡單，典型的手殘。平日里都是春淺打理，這會兒放下來就怎么也梳不齊整了。

    徒睿瀾一直坐在一旁，一只手支著下頜，看的賈璉把頭發(fā)弄成了亂蓬蓬的一團(tuán)，沮喪地站在那里，實在忍不住了，“過來?！?br/>
    賈璉垂頭喪氣走過去，在徒睿瀾跟前站定。

    頭上忽然就感到有些發(fā)緊，卻是徒睿瀾以指代梳，一下一下理著他的頭發(fā)。

    賈璉愕然抬起眼，看到的就是徒睿瀾低垂著眼簾，神色很是專注。他臉部的線條極為完美，一整日相處下來與賈璉說笑都是很溫和，此時垂簾沉眸，卻仿佛又成了之前那個一身凜然氣息的皇孫。

    “那個，殿下……”

    徒睿瀾手里沒停，“不是說了不必外道么。璉弟可稱我一聲兄長?！?br/>
    賈璉訕笑了一聲，沒敢叫，只當(dāng)是皇孫抽風(fēng)了。

    徒睿瀾的手很巧，幾下就把賈璉那頭鳥窩似的頭發(fā)挽成了一個圓圓的發(fā)髻，又給他帶上了小小的束發(fā)金冠。打量了一下，拉起他，“走吧?！?br/>
    兩人來到了外邊，天色愈發(fā)昏暗，原本火紅色的晚霞已經(jīng)變成了葡萄紫色。

    “殿下這里真是不錯，景致好，也清凈。”賈璉隨口夸道。

    徒睿瀾笑了笑，沒有說話。

    任憑再好的景致，看了多少年，也早就感到平常了。

    二人在小徑之上慢慢走著，光線漸漸暗下去，山莊已經(jīng)有地方點起了燈籠。

    他們身后也沒人跟著。不過賈璉知道，如徒睿瀾這樣的人，看得見看不見的地方不知道多少人。

    行至一處假山處，見兩邊各種花草樹木經(jīng)了一場雨后更顯得新鮮可愛，深深吸了一口氣，轉(zhuǎn)過頭剛要說話，卻猛然見到徒睿瀾面色一變。身上一緊，已經(jīng)被徒睿瀾抓住了衣襟拎起來，隨后就是一陣頭暈?zāi)X脹，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假山上，劇痛不已，忍不住低低叫了一聲。

    徒睿瀾俊美至極的臉上已經(jīng)布滿了冷意，耳邊傳來賈璉的痛呼，上揚的鳳目便瞇了起來。

    賈璉雖然沒有他反應(yīng)那樣快，然而不過一瞬間也明白必然是出事了。再聽得不遠(yuǎn)處傳來了刀劍相接的聲響，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這也太倒霉了，早知道這樣，他便是被雨淋個透心涼也要回城里去啊！

    雖然腹誹，但是當(dāng)他看到徒睿瀾擋在他身前，負(fù)手而立，背影挺拔如松如竹，哪怕看不到他面上神色，賈璉卻也不難猜出，肯定是沒有半分慌亂的。

    這種沉穩(wěn)如山，巋然不動的氣度，讓賈小璉為自己一瞬間的慌亂有些慚愧。明明徒睿瀾看著也才是十七八歲的模樣，真論起年齡來，自己兩輩子加起來可比他大的多了！

    許是因他的目光太過直白，徒睿瀾忽然回過頭來。

    “不用怕?！蓖筋懭萆謇?，聲音中帶著安撫，“不過幾個宵小?！?br/>
    許是他的鎮(zhèn)定叫賈璉也心安了，索性也走過去與徒睿瀾并肩站著，又被徒睿瀾按著腦袋推回了身后。

    “老實些。”

    不過賈璉也已經(jīng)看到了。不遠(yuǎn)處，有幾個全身上下裹著黑衣，臉上蒙著黑布的人正與山莊里的護(hù)衛(wèi)打斗在一起，刀光劍影，短兵相接，受傷流血，雙方竟然沒有一個吭聲的。兵刃擊打的聲音既快且急，黑衣人雖然悍勇，卻終究是吃了人好的虧，沒多久就顯出敗勢。隨著一聲聲刀劍刺入身體的悶哼，只有兩人飛身掠上了大樹，余者全部倒在血泊中。

    賈璉正覺得被人跑了遺憾，驀然間眼前寒光閃過，兩支利箭帶著尖銳的嘯聲，重重地扎進(jìn)了那兩個黑衣人的后心。兩人重重掉到了了地上，好巧不巧，正在賈璉身側(cè)不遠(yuǎn)處。那兩人抽搐幾下，便不再動彈。很明顯，是斷了氣了。

    這一下變化極快，賈璉微微張著嘴，整個兒人都愣住了。

    賈璉歷經(jīng)兩世，這是頭一次有人死在他的面前。黑衣人的身體已經(jīng)被利箭貫穿，殷紅的血漸漸從身下滲出，血腥氣息也慢慢地彌漫了開來。

    他只覺得有些作嘔。

    “殿下?！?br/>
    一個勁裝青年手提長弓來到了徒睿瀾面前，行禮后對著賈璉呲牙一笑。

    這青年長得很是好看，一張娃娃臉，眼睛圓圓的，一笑之下就露出了一口的白牙，臉上有了幾分與年齡不符合的稚氣。

    “小公子是不是嚇著了？”青年笑問賈璉。

    徒睿瀾回過頭來，見賈璉面色有些發(fā)白，眼里還帶著些許未曾褪去的慌亂和不知所措。知道他是從小長在了錦繡堆里的，想來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心下不禁生出了一絲愧疚。他沒想到那些人這樣大膽，他身上傷才好了多久？居然又有人來刺殺。

    示意青年去收拾殘局，徒睿瀾自己攜了賈璉的手回了之前二人休息的地方。這一次，他們后邊跟了六個身上還染著血氣的護(hù)衛(wèi)。

    賈璉始終沒緩過勁兒來，晚飯也沒吃幾口。徒睿瀾見狀，一時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索性便一直與他說話，說自己在邊城時候與敵人廝殺的經(jīng)歷，說邊城大漠的風(fēng)沙下軍漢們的豪情與粗獷，說當(dāng)他第一次在沙場上斬下敵人首級時候的剎那無措，說起了那次令他名聞天下的大戰(zhàn)，說他是如何與蠻人左賢王激戰(zhàn)整整一天后將他斃于馬下的……

    說到了動情之處，命人送了酒來，也不看賈璉，竟是直接將酒傾入了口中，縱聲大笑起來。

    賈璉怔怔地看著他，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本以為原先榮國府里的賈璉就過的已經(jīng)很是憋屈了，沒想到，身為皇孫的徒睿瀾也是這般。

    天潢貴胄，太子獨子，這樣的身份，該是什么樣的？

    或許是御書房里的高談闊論，亦或是武校場上英姿颯爽，再或是京城最繁華大街上的鮮衣怒馬……

    偏偏，他要去走那條最不可能走的道路。風(fēng)沙大漠，刀光劍影，他成名了，他的戰(zhàn)功成了地位岌岌可危的太子的一重保障，卻也換來了嫉恨殺戮，或許還有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的忌憚……

    但從徒睿瀾的縱情大笑之中，賈璉聽不出不平，也聽不出后悔。或許，比起京中的繁華與暗潮涌動，徒睿瀾更加愿意去戰(zhàn)場上與人明刀明槍地戰(zhàn)上一場吧？

    “殿下?！?br/>
    外邊有人輕輕地叫道，賈璉回過神來，卻嚇了一跳。徒睿瀾那邊兒，偌大的桌子上已經(jīng)七倒八歪地躺著五六只空了的酒壺，幾色小菜卻是一口未動。徒睿瀾面上卻是絲毫不見醉意——這人莫非是個千杯不醉不成？

    賈璉如是想著。

    徒睿瀾已經(jīng)開口：“進(jìn)來?！?br/>
    門吱呀一聲響，兩個人走了進(jìn)來。當(dāng)先那個，正是剛才與賈璉打了招呼的勁裝青年。他的身邊，還走著另一個年紀(jì)相反的青年。這人與娃娃臉的青年不同，黃衣青衫，發(fā)如墨染，眼若寒星，整個兒人看上去清雋如同一幅上好的水墨畫。如果說徒睿瀾容色俊美中帶著叫人不敢直視的凌厲，眼前這個青年則更加溫潤，身上帶著一股子讓人忍不住想要去親近的氣質(zhì)。但是賈璉卻敏銳地發(fā)現(xiàn)，這青年雖然嘴角也噙著笑意，但眼眸深處卻是平靜無波的。

    憑借著前世的經(jīng)驗，賈璉便知道此人比那開弓射出雙箭的娃娃臉要危險的多。

    二人先行了禮，徒睿瀾示意賈璉看著二人，“石光珠，凌子傾?！?br/>
    賈璉又吃了一驚。

    凌子傾的名字他沒有聽說過，但是石光珠卻是知道的。原作中秦可卿出殯時候，曾經(jīng)提及石光珠乃是繕國公之孫。寧榮鎮(zhèn)理，齊治修繕，再加上東平南安，西寧北靜，大慶朝大名鼎鼎的“四王八公”，祖上都是開國的功臣。

    對于賈璉而言，從前石光珠三個字只是一個名字而已，眼前卻是個大活人。

    此時這大活人正笑瞇瞇看著他，見他看了過去，得意地?fù)P了揚下巴。

    無論是長相，還是性格，都能看出是個跳脫愛玩愛笑的。不過，他那一手箭射的是真不錯，所謂一箭雙雕，大概也就是了。

    賈璉在觀察石光珠的時候，凌子傾也在打量著他。見他年紀(jì)雖然小，然而一雙桃花大眼波光流轉(zhuǎn)，眉眼間盡是鐘靈毓秀，假以時日，也必然是個貌若好女的人物兒。

    “見過小公子?！辈煌谑庵榈拇蟠筮诌郑枳觾A很是有禮地拱了拱手。賈璉不能繼續(xù)窩在錦榻上了，連忙跳了下來回禮。

    “方才來的路上，我聽石兄說了，賈公子年紀(jì)雖小，然臨危不懼，叫他很是佩服。又聞‘粉妝玉琢’竟是公子產(chǎn)業(yè)。果然是良才出少年，凌某佩服之至?！?br/>
    他文縐縐地說話，賈璉卻忍不住腹誹——什么臨危不懼，石光珠是在諷刺自己被嚇傻了么？

    “不敢。凌先生過譽了?！?br/>
    他不知道凌子傾是誰，出身何家，就他知道的大慶朝在京城里的權(quán)貴中，也沒有一家姓凌的。看徒睿瀾的樣子，也不打算再說明，賈璉只能胡亂地叫了凌子傾一聲先生，反正他服飾舉止都像個讀書人。

    徒睿瀾便問道，“都收拾干凈了？”

    “是。”提到了正事，石光珠和凌子傾都嚴(yán)肅了起來。

    凌子傾沉聲道：“還有一個活口?！?br/>
    方才那些黑衣人大多在拼殺中就喪了命，負(fù)了傷的，也都趁人不備咬破了嘴里的□□。這種人多為死士，都深知被抓住后只怕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所以一旦失手，絕大多數(shù)都會立刻服毒自盡。

    石光珠眼睛里透出喜色，“當(dāng)時以為都是死人了，收拾的時候發(fā)現(xiàn)有一個只是重傷昏迷。如今已經(jīng)關(guān)了起來。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br/>
    既然徒睿瀾沒有叫賈璉避開，他二人說話便也沒有刻意避著賈璉。

    賈璉卻是恨不能捂住了耳朵，他一點兒都不想聽啊！

    “意外之喜倒也說不上。”徒睿瀾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子，他心里明白得很。敢對他下手的，無非就是那么兩個。那倆人仗著靠山，肆意妄為也不是頭一次了。哪怕他將死士送到靠山面前去指認(rèn)，恐怕都得被罵一句居心叵測。既然這樣，留不留活口有什么用？

    “不過……”他垂眸，“問出他們的藏身之所，然后人就是你的了。”

    他是與凌子傾說的。

    凌子傾一笑，淡雅如蘭，賈璉卻是身上一冷，只覺得那笑容怪瘆人的。

    石凌二人退了出去，徒睿瀾這才看著賈璉，“嚇著了？”

    賈璉搖頭，“只是覺得殿下不該叫我聽到這些?！?br/>
    不該，卻又讓他聽到了，是什么意思呢？

    “別多想。”徒睿瀾親昵地揉了揉他的頭發(fā)，“你知我身份，我就算要結(jié)黨營私，你還結(jié)不到你這小人兒身上?！?br/>
    小人兒，什么小人兒！

    比你還大的多好么！

    賈璉內(nèi)心握了棵大草。

    次日一早起來，吃了飯后，賈璉便回榮國府去。護(hù)送他的，依然是那個髯虬侍衛(wèi)王榮。

    徒睿瀾沒多說別的，將他送上了馬車，目送車子緩緩行去。

    卻說賈璉回到了榮國府，剛剛進(jìn)了大門，頂頭兒就看見了林之孝。

    一看見他下馬車，林之孝一拍大腿，轉(zhuǎn)身就往里邊跑。

    “二爺，林管家這是怎么了？”明月不解地問。

    青松在他頭上彈了一下，“這還用問？肯定是大老爺擔(dān)心二爺，林叔趕著去告訴大老爺了。笨！”

    果然是如他所說。

    賈璉原本想著先回晚翠閣換了衣裳后再去見賈赦，沒想到賈赦已經(jīng)小跑著出來了。

    他看著又是好笑又是感動，大約也只有真心疼愛他的親爹，能這樣了。

    本來今日賈赦是要去當(dāng)值的，但是皇孫殿下扣下了自己的兒子，龍禁尉賈大人哪里還有心思去呢？遣人去替自己告了假，賈赦就坐在家里等候。林之孝看著他那個坐立不安的模樣，估摸著如果過半晌二爺還不回來，大老爺能親自去搶人。

    “璉兒！”

    爹都這么急了，賈璉也不能無動于衷，連忙就往前迎了幾步。還隔著丈許遠(yuǎn)，賈赦的手臂就伸開了，作勢欲抱一抱自己的兒子，被賈璉躲開了。

    “璉兒……”

    赦大老爺很是委屈。自己揪心得一夜都沒睡好，抱一下都不行嗎？

    賈璉嘆氣，也不知道誰是兒子誰才是爹。

    “父親，我回來了?！?br/>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賈赦終究還是過去一把抓住了兒子的手，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看了一圈，發(fā)現(xiàn)兒子身上穿了一件兒月白色錦緞長衫，腰間束著水藍(lán)色錦帶，外邊罩著同色袍子，仿佛水做的一個小人兒，漂亮得不行。

    賈赦愣住了。

    “父親？”

    賈赦回過神，拉著賈璉就往書房里走，弄得賈璉一頭霧水。

    “兒子，你跟爹說，皇孫殿下，把你怎么了？”怎么去了一宿，衣裳都換了??！

    賈璉整個兒都囧在了那里，誰來告訴他，外邊住了一夜，他爹的腦袋怎么了！

    站在書房門口剛要進(jìn)來的林之孝也呆住了，須臾立刻小心翼翼地關(guān)上了門，轉(zhuǎn)身就下了臺階。想一想不對勁，干脆坐在了臺階上，看著不叫人過來——大老爺跟二爺這說的是什么呦！

    “父親！”賈璉皺起了眉頭，“您這是什么意思？”

    “這個……”見到兒子不悅了，賈赦立刻萎了回去，“我不是那個什么，看著你……嗐，你怎么換了衣裳了？我記得昨兒穿的不是這身！”

    賈璉無奈地解釋：“昨天不是下雨了？我走時候穿的那身衣裳打濕了些，后來歇了晌又弄皺了。這是春淺她們才給我做了的，才頭一天上身兒呢！”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賈赦抹了一把冷汗，“兒子啊，你是不知道，你爹擔(dān)心?。‰m說你年紀(jì)還不大吧，可萬一碰上那些個，啊，心懷叵測的人，那可是要了你爹的命??！”

    聽他說的不著調(diào)，賈璉倒也沒生氣。只是連忙打岔，“說起來，昨兒還真是驚險?！?br/>
    賈赦連忙追問。

    賈璉請他坐下了，叫人送茶進(jìn)來，一開門，就瞧見了林大管家正襟危坐在臺階上的背影。

    “林管家，你怎么了坐在了這兒？”

    林之孝跳了起來，回頭看了看賈璉，又伸著頭往里頭看賈赦。這副樣子叫賈璉氣笑不得，讓他干自己的事兒去了。又叫了人送茶過來，賈璉親手倒了一杯送到賈赦面前，輕聲說了昨天晚上山莊遇襲的事情。

    賈赦聽了以后，又是嚇出了一身冷汗。再三問了賈璉無恙后，才算稍稍放了心。

    “我還以為咱們家里就夠亂了，沒想到人家卻是真刀真槍的玩命。”賈璉嘆息一聲。在那些權(quán)貴眼里，恐怕最輕賤的就是人命了。

    賈赦擺了擺手，“你沒事就好，往后離著他們遠(yuǎn)一些就是了。”

    又叮囑賈璉，不要說出去，賈璉答應(yīng)了，自己回到晚翠閣去歇著。

    他折騰的累了，午飯便在晚翠閣里草草地用了一點兒。沒想到，過了晌午后，王榮又來了。這回，送來了兩盆墨菊。

    墨菊又稱墨荷，乃是天下少有的珍品。這兩盆墨菊，花瓣如絲，花色如墨，更是珍品中的珍品。

    昨日徒睿瀾說若他喜歡，便送他兩盆，賈璉只道是客套話，沒想到今日竟然真的送了過來。

    “小公子，這是我們少爺?shù)囊稽c兒心意。昨日驚著了小公子，少爺心中著實有些愧疚?！?br/>
    王榮手里還有一只錦盒，恭敬地遞給了賈璉。

    賈璉不解其意，莫非還有別的東西？

    打開一看，便愣了一下。

    盒子里靜靜地躺著一塊兒麒麟玉佩。

    麒麟乃是上古神獸，與龍、鳳、龜并稱“四靈”。民間又傳麒麟乃是瑞獸，所以有“拜麒麟可得子”之說。

    這塊麒麟玉佩以上好的白玉雕成，纖毫畢現(xiàn)，昂首振翅，看得出，應(yīng)是非常名貴的。

    “這未免太貴重了?！辟Z璉把錦盒推了回去，“賈璉愧不敢受。”

    王榮挺喜歡這小公子的，大大方方的，一點兒沒有世家公子高高在上的傲氣。便也笑道：“我只是奉命行事，小公子莫要為難在下。若實在要推辭，還是等見了我家少爺吧?！?br/>
    說完告辭而去。

    賈璉攔之不及，只能看著他大長腿撩開了，很快離開了榮國府。

    他垂眸看向了錦盒，伸手拿起了玉佩，入手便感到一陣溫?zé)帷＿@竟然是一塊兒極為罕見的暖玉雕刻而成。

    這，確實太過貴重了。

    不過，這是徒睿瀾所贈，他若是執(zhí)意不要，恐怕會讓這位看上去便不那么好惹的殿下氣惱。

    要還是不要，賈璉有點兒發(fā)愁了。

    他發(fā)愁的時候，賈珠在金陵也不好過。

    一路南下，饒是榮府雇的船乃是樓船，十分舒適，對于賈珠來說也并不如意。

    好在，有王仁在路上作伴，倒是也不那么寂寞。

    王仁是典型的紈绔子弟。如果說以前的賈璉最多是不愛念書，喜歡玩樂的話，王仁卻是小小年紀(jì)便五毒俱全了。

    王子騰的父親共有二子二女。王仁的父親王子勝本是長子，但才能平庸，且沒有什么上進(jìn)之心，只求安安穩(wěn)穩(wěn)地在金陵做個富家翁?？上碜硬凰闾?，早早故去了，只留下了一雙兒女，王仁和王熙鳳。

    王家既是大家族，便免不了爭斗。王子勝死后，王仁的寡母總是覺得族人們處處針對他們，便索性帶著兒女來了京城投奔小叔子王子騰。

    王子騰沒有兒子，對這個侄子一直是視若親子的。

    而王仁自己，也時常聽他的寡母說一些什么日后兼祧兩房，王家前程都在他身上的話，養(yǎng)的性子十分驕縱。不過，在王子騰跟前，他從來不敢放肆。因此哪怕是到了現(xiàn)下，王子騰也不清楚這個侄子到底是個什么樣的品行，還在京城里盼望著這一次秋闈侄子一舉得中，光耀門楣呢。

    與這么一人同行，可想而知。

    賈珠對王仁這個表兄所知也不多，只是在船上感到寂寞的時候，王仁便會時常與他說些各種玩樂的話，叫賈珠大感新鮮的時候，也不免有些向往。

    船行水中，倆人自然也不可能真的去尋什么樂子。好在，每個人都著自己房里人。尤其賈珠，帶了四個。

    一路南下，一路胡天胡地。賈珠身子骨本來就孱弱，在船上又不可能像在榮國府那樣給他人參雪蛤的進(jìn)補(bǔ)。到了金陵的時候，賈珠愈發(fā)虛弱了。

    賈家老宅的人在碼頭接到了他，都被嚇了一跳，一面寫信給榮國府報平安，半吐半露地說了珠大爺身體似乎不大好，一面緊著熬制各種補(bǔ)品給賈珠，力求讓這位大爺平安地來應(yīng)考，再平安地回京城。

    到了九月初九這天，秋闈第一場。賈珠在灌了許多碗?yún)螅偹闶沁M(jìn)了考場，叫送他的人都松了口氣。

    只是可惜，尚未撐到第一場結(jié)束，人便已經(jīng)支撐不下去了，昏厥著被抬了出去。

    這下子，金陵老宅的人都慌作了一團(tuán)。這可是珠大爺??！老太太頭一個孫子，二老爺二太太最是看重的珠大爺！

    延請金陵名醫(yī)為賈珠診治，又趕緊往京城再次去信。

    京城這邊兒接到了金陵的來信，賈史氏雖然擔(dān)心，賈政卻是不以為然，只說是賈珠自小身子便文弱，這次怕是長途跋涉所以才會病倒，只好生將養(yǎng)一下便無事了。

    等到賈珠身子穩(wěn)妥，能夠進(jìn)場的消息傳來，賈政便愈發(fā)覺得自己是對的，賈史氏也覺得可能是金陵那些人大驚小怪了些。

    賈史氏也放了心。

    誰知緊接著，就又接到了金陵的信。這次，兩個人才真正的焦慮起來——看那信上所說，賈珠命不久矣！

    母子兩個商量了一回，府中沒有得用的人，又從寧國府里借了二管家來升，派去了金陵接賈珠。

    等到賈珠回到京城，已經(jīng)是十一月了。

    天氣大冷，賈珠又是那樣的身體，可想而知，這一來回簡直就去了半條命。

    賈珠到京那一天，直接就被送進(jìn)了榮慶堂里。

    “我的珠兒??！”賈史氏一看了賈珠的模樣，登時便是眼前一黑！

    賈珠身上裹著厚厚的猞猁猻大氅，整個兒人都瘦的脫了形兒，臉色蠟黃，眼底發(fā)黑，哪里還有半分從前清清秀秀的模樣？

    “老太太……”明明是下了船就坐車，下了車又是軟轎抬著，可賈珠一說話，卻是氣喘吁吁，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見他這個樣子，賈政也是心疼。他身邊坐著的王氏早就受不了了，撲到了賈珠跟前，哭了一句，“我的兒??！”

    要說王氏怎么出了佛堂呢？

    這還真得多謝賈珠了。兒子病重，沒有還繼續(xù)關(guān)著娘的道理。所以賈珠到京的前兩日，王氏便已經(jīng)從小佛堂里被放了出來。這事兒，賈史氏與賈赦說了，賈赦雖然恨這婆媳兩個，但將心比心，倒也沒說別的。只是暗中囑咐了邢氏，不管以后賈史氏說什么，這當(dāng)家的事兒必須要讓王氏遠(yuǎn)著點兒。

    “走的時候好好兒的，怎么才兩個多月，就成了這樣呢？”

    王氏抹著眼淚，一把就把賈珠抱緊了，對賈史氏哭道，“老太太，珠兒是我的命根子，他可不能有什么事兒啊！媳婦求您，快給孩子去請?zhí)t(yī)吧！”

    賈史氏心里頗為不悅。這個王氏，說的好像她這個做祖母的不在意孩子似的了！

    “你先別哭，松松手，孩子才回來，叫他歇歇。什么大不了的呢？”賈史氏斥道，“不過是勞累些，又水土不服罷了。你這般模樣，不是叫孩子也沉心？”

    說著便命人拿了帖子去請?zhí)t(yī)。

    王氏略略放了心，命人將賈珠好生抬了送回屋子去。

    想了一想，自己還是跟了過去。

    等到太醫(yī)來了，望聞問切了一回，一張布滿了菊花的老臉上就有些不好說的表情了。

    這位老太醫(yī)一向耿直，醫(yī)術(shù)當(dāng)然是好的，只是說話不中聽，所以一般時候沒人請他。這回太醫(yī)院的太醫(yī)們只剩了兩個，另一個年輕，怕不穩(wěn)妥，就請了這位須發(fā)皆白的老先生過來。

    可惜這位老太醫(yī)一開口，就叫賈史氏和賈政傻眼了。就連屏風(fēng)后邊的王氏和元春也愣了，元春是羞臊的愣住，王氏就是完全的蒙了。

    縱欲過度？

    送走了老太醫(yī)，賈政已經(jīng)是怒不可遏了。他沒想到自己這么一個端方的一個人，兒子小小年紀(jì)竟然縱欲過度？

    那，那應(yīng)該是老大的兒子才對??！

    趁著賈史氏等人還沒回過神的功夫，賈政已經(jīng)大步闖進(jìn)了賈珠的臥室，指著躺在床上的賈珠就是一通大罵。

    賈珠自知有錯，老太醫(yī)的話他也聽了個隱隱約約，已然是騷的不行了。賈政這一番臭罵，只罵的他臉上紫脹，呼吸急促，嘴一張，就是一大口污血吐了出來。

    王氏一聲悲嚎，從屏風(fēng)后邊沖了出來。她什么都顧不得了，對著賈政哭喊道：“老爺這是要做什么？珠兒是什么樣的性子老爺莫非不知么？他素來勤謹(jǐn)念書，哪里有什么功夫去縱色？我進(jìn)小佛堂之前他什么樣？如今又是什么樣？究竟什么緣故，還未可知呢！老爺就來罵孩子，莫非你不心疼嗎？”

    她大急之下沖口而出的話，就有些隱隱指向了賈史氏。

    賈政氣急道：“慈母多敗兒！你也莫要替他開脫！”

    “政兒?！辟Z史氏聽了王氏的指責(zé)，自然也氣惱。不過她更老成些，“珠兒身子已經(jīng)虧成了這樣，再說什么也是無益。先叫人去熬藥，再問問那些服侍他的小蹄子們是正經(jīng)?！?br/>
    一語提醒了賈政夫妻兩個，一疊聲地叫人去熬藥，又叫捆了隨著賈珠一路去金陵的四個丫鬟來細(xì)細(xì)審問。

    四個丫鬟哪里肯認(rèn)？知道這一次怕是逃不過了，好的打一頓放出去，若是不好，恐怕命都留不住——話說回來，就算留了一條命，帶著勾引了爺們，叫爺們兒虧了身子的名聲，這輩子還能好么？

    一時間賈珠的住處哭聲震天。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