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暗夜山林里,又一名狼山堡在外守衛(wèi)的士兵無聲倒下。
安康迎過來匯報,“殿下,都處理干凈了,咱們何時行動?”
十三公子看一眼一直緊跟在自己身邊的師子歸,道:“你們在外接應(yīng),本王自己帶她進去?!?br/>
安康不免擔(dān)憂,十三公子只道:“少一個人便少一份拖累,終究寡不敵眾,我們的人全進去了也無用?!?br/>
安康領(lǐng)命,他一貫相信他家殿下造化極好,雖然擔(dān)心,倒也不是擔(dān)心他會死在里面,更擔(dān)心的是他家殿下救不出云間,怕是會瘋掉。
十三公子走了幾步,卻發(fā)現(xiàn)師子歸并沒有跟上來,轉(zhuǎn)身靜靜地看著她,神情冷漠,一副等著她開口將自己的條件講出來的模樣。
十三公子還不想傷害師子歸,但不傷害需基于師子歸足夠配合的前提,她若有什么條件,他會盡可能滿足。
師子歸只說:“我害怕,你能牽著我嗎?”
然后十三公子發(fā)現(xiàn),這么一點條件,他都不太想滿足。十三公子走過去,勉強地伸出手去,師子歸看出他的勉強,便又將自己的手腕避了避。
十三公子撐著耐心看著她。
師子歸道:“我只有一個要求,若我今日遭遇不測,你可以將我葬入你的墳塋么,沒有名分沒關(guān)系,我只想還能靜靜看著你,陪著你。”
十三公子沉吟一瞬,“我不會讓你有事?!?br/>
“不,你這樣說只是這一點要求都不愿答應(yīng)我罷了。”師子歸抬起眼來,有些委屈,輕輕地問,“是因為她嗎?”
十三公子再長舒一口氣,回答,“不是。”
師子歸不懂。
十三公子解釋道:“你走后,沒有她,我還是可能會喜歡上別的女子,但無論我在意的是誰,我對你都僅至如此。”
“為什么,”師子歸的秀眉輕輕地蹙起來,這個問題,她一直不解,“難道我們在一起那樣久,就當(dāng)真抵不過你與她人的短短相識?若是如此,你又何必大費周折將我從霍北救回,從霍北回來之后,你卻沒有正眼看過我一回?!?br/>
這件事情十三公子并沒有思考過,對他來說,這已是一件不足以被注意到的小事,但既然師子歸問了,答案卻已在十三公子心中,十分明確,“救你,曾是我的一份執(zhí)念,我也曾為了想要救你,而傷她許多,人心紛雜,最強大抵就是執(zhí)念,但執(zhí)念了了就是了了?!?br/>
“所以她現(xiàn)在才是你的執(zhí)念?”
“不是,我愛她?!?br/>
“難道你就沒有愛過我嗎?”
“不記得了?!?br/>
師子歸苦笑起來,“所以,就算這次你救回了她,日后你得到了她,你對她的念,也不會了卻。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的心很窄,從來不會容下多余的人,哪怕是裝也不會裝一下的,即使你知道我現(xiàn)在很傷心,也不會說一句動聽的來安慰我?!?br/>
十三公子撇開目光不再看她,師子歸還是很清楚自己的,既然她都明白,那就這樣吧。
見十三公子的反應(yīng),師子歸知道自己說的一點沒錯,便覺得自己忽而發(fā)的這一番追問和牢騷十分的可笑,原本傷心欲哭的情緒一掃,再苦笑一瞬,主動踏上前路,“你需要我做的,我都會做到的。”
……
安儀長公主的狼山堡里,除了女人以及和女人相關(guān)的東西,其余生活所需一樣不少,大夫自然也是不缺的。
那管事的給師子鈺騰出來一間像樣的石室,又取了嶄新的軍用被褥等物過來,室中依然樸素,沒有一絲多余的裝飾,但使用的器具等物,材質(zhì)都是上好的,看來安儀長公主從未虧待過這里的兵卒。
云間坐在石床的角落里,背靠著石壁,渾身上下都好冷,也不知是怕的還是凍的,身體不住地在顫抖。
師子鈺看著她那副樣子,只覺得反感極了。
還是李慕游憐香惜玉一些,展了被子過去,要將云間包起來,師子鈺又在那邊吼,“別碰她!”
師子鈺見不得別人照顧云間、幫助云間,寧愿她凍死,也不許別人碰一下。
李慕游聲音放平,勸道:“世子爺,她到底是沈云間啊,您看看?!崩钅接握f著,伸手去撥開云間垂落在臉前的發(fā)絲,露出一張怯生生的面龐。
除了眼神,那張臉是沒什么變化的,師子鈺看到李慕游碰云間的頭發(fā),又是不高興,剛要吼出來,又看到那張臉。他沒辦法把眼前這個傻兮兮的廢物和那個聰明狡黠的女子聯(lián)系在一起,所以在看待這個廢物的時候,他完全是當(dāng)做另一個人在看,可是那就是她啊。
女子仍低著頭縮成一團,師子鈺的聲音有些低啞地問,“她會不會永遠(yuǎn)都不好了?”
“世子爺若是一直這樣嚇?biāo)?,怕是就難好了。”李慕游坦白地回答。
腦子有病這種事情,多半是受了刺激,腦子一抽筋,這根筋抽回來,大約就好了,可要是一直將這根筋掰在別處繃著,繃久了就回不來了。
師子鈺還是想看見原來那個云間,收了收火氣,爬上寬大的石床,試著盡量溫柔地給她蓋被子,但是他越靠近,云間就抖得越厲害,待他徹底靠近了,將被子披在她身上了,她就無聲地哭了起來。
師子鈺覺得委屈極了,不就是敲了一棒子嗎,他以前對她干過的更過分的事情多了去了,這一棒子,何至于如此苦大仇深?
正犯愁呢,大夫倒是來了,是個軍醫(yī),擅長治療外傷,于是越過了號脈這個重要的過程,先是撥開頭發(fā)將云間的臉看了看,抬起她的下巴來,上下翻著她的眼瞼又看了看,再像哄娃娃一般,哄著云間張嘴伸舌頭,哄也哄不開,便去捏她的下頜,想要強迫她張嘴。
師子鈺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一腳將那軍醫(yī)踹開,將云間護在身后。
這軍醫(yī)見多了脾氣大的,也不畏懼,憑著自己的經(jīng)驗,推測說大約是一棒子打出了淤血,淤血散了就可能會好。
“若是一直不散呢?”
“小人無能。”
師子鈺上去又是一腳,那軍醫(yī)很識趣,捧著藥箱就跑了。看過了大夫,師子鈺的心情才徹底低落下來,看了一眼云間,忽然有種想法,她要是一直不好,就養(yǎng)她一輩子,可是他又不想養(yǎng)個傻子,好煩啊。
李慕游從旁安慰道:“必是個庸醫(yī),不如出去另請個高明的大夫來?!?br/>
這時候還上哪請大夫,憑慕容十三的速度,這會兒估計就該到了,師子鈺絕沒有再請大夫的打算,而這一路上,李慕游已經(jīng)提了很多次這個建議,只是師子鈺怕被慕容十三追上,一次也沒有回應(yīng)過。
師子鈺忽然反應(yīng)過來,懷疑地看著李慕游,“你該不會是想著,用請大夫做理由,給什么人報信吧?李慕游,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慕游訝異,“世子爺這是何意?”
師子鈺把靴子里的刀子抽出來,掂在手里看著李慕游,“本世子只是忽然發(fā)現(xiàn),這狼山堡一行,似乎一直都在受人唆使?!?br/>
李慕游解釋道:“開始可是長公主讓世子您在沈云間身上找岔子的,長公主讓小人做世子爺您的伴讀,世子爺能有這份警覺,小人感到十分欣慰。不過這次到底是違背了長公主的心意,想要狼山堡繼續(xù)藏匿于世,這珺王殿下,一定要除干凈才行?!?br/>
師子鈺聽到李慕游還在惦記著幫自己殺慕容十三,對他的懷疑便不禁打消了一些。
李慕游接著說,“咱們一路走一路扔記號,珺王追得急,必顧不上遮掩痕跡,按理說長公主不會沒有注意到,這會兒也應(yīng)該趕到了,可到現(xiàn)在珺王和長公主的人都沒有動靜,會不會是已經(jīng)被珺王清理掉了?”
師子鈺用鼻孔出著氣道,“慕容十三最擅長做暗地里攪屎的事情,身邊高手又多,是不好對付?!?br/>
“所以世子爺應(yīng)該趁這時候早做安排才是。”
師子鈺想了想,這次的禍反正是已經(jīng)闖大了,就算不為了私仇,慕容十三和他帶來的那些人也非死不可才行了,不然讓他將狼山堡的事情捅出去,他老娘安儀長公主的命是一定會丟的。
是該早做安排才是。
師子鈺朝云間看一眼,對李慕游吩咐,“你看住她。”說完便走了出去。
待確定師子鈺走遠(yuǎn)了,李慕游急忙來到云間身邊,指節(jié)飛快地運動幫她松綁。云間雖然有點瘋,腦子里光影交叉犯著糊涂,但她確實還沒傻,方才師子鈺和李慕游的對話,她還是聽懂了。
抬起眼來,云間看著李慕游,“我知道你是好人,是錚哥哥派你來救我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