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云渚與李東陽依舊坐在廳堂之中品茶,李東陽久居官場,歷經(jīng)天順,成化,弘治三朝,自然不是夏云渚這種初入仕途的新人隨便套兩句話就能套出個所以然來的。
李東陽瞥了一眼夏云渚面上的表情,就已經(jīng)知道她今日并非只是陪兄長來會友這么簡單的。京城中如今發(fā)生的大案,皇帝需要錦衣衛(wèi)協(xié)同查案的除了那已經(jīng)破案的李廣私鹽案,便是前不久剛剛爆發(fā)的畿內(nèi)皇莊民變騷動案。
夏云渚在李廣私鹽案中一舉成名,初入仕途便升到了總旗的位置,后來又因李夢陽的案子與周氏一族外戚被私鹽案所牽連,如若不出意外,來年過了正月十五,便可晉升到百戶。
而這畿內(nèi)皇莊民變騷動案,涉及到皇親國戚,確實是不好拿捏分寸,皇上既然下令要錦衣衛(wèi)查案,錦衣衛(wèi)也確實需要給皇上一個交代。只是皇上想看到的結(jié)果,并不是真的要牽連此案涉及到的皇親國戚,錦衣衛(wèi)必須明白這一點,才好將這案子了結(jié)。
當年永樂皇帝設(shè)立皇莊,本意是為了賑濟大內(nèi)開支,減輕四方納貢。但自成化以來,皇莊管莊內(nèi)官多有假托威勢,逼勒皇莊方圓周邊的平民百姓。
此事在成化年間即已經(jīng)成風氣,如今弘治年間更是愈發(fā)嚴重,管皇莊的太監(jiān)們更是愈發(fā)的肆無忌憚,他們占土地,斂財物,稍微與之爭辯一二,便被誣奏,這些人顛倒黑白,惡人先告狀,弄得周邊百姓民不聊生,民心傷痛入骨。
弘治皇帝朱祐樘是個對自己極其節(jié)儉之人,但對自己的兒子卻是極其溺愛,自太子年幼時起,便過著無與倫比的奢華生活,有些地方甚至超過了太子應有的規(guī)格。
太子年僅七歲的時候,弘治皇帝便忙著為太子設(shè)立官莊,而自成化年間起,皇莊,官莊與平民百姓已經(jīng)達到了一個相當激化的程度,朱祐樘本人不是不知道大肆設(shè)立官莊是施政之大忌,但由于對自己的兒子太過溺愛,明君也會難免一錯再錯。
夏云渚一個初涉世事的小官,當然是拿捏不準這其中的厲害關(guān)系的。
她抬首望了望李東陽,嘴唇微動,想說些什么,卻又拿捏不準這其中的分寸,只得欲言又止。
李東陽已全然明了夏云渚所慮之事,只見他微微一笑,捋了捋胡須,風輕云淡道:“夏大人心中所慮之事,老夫只能奉勸四字:適可而止。”
適可而止,適可而止……十年了,夏云渚以為自己已經(jīng)適應了這個世界的游戲規(guī)則,可到頭來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將一切都想的太過簡單。
“大人……”李府的一個小廝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打斷了夏云渚的思緒。
“何事如此慌張,沒看到有貴客在嗎?”李東陽面上忽然變的嚴肅起來,斥責道。
“回……回大人的話,又……又有貴客至府中來了?!蹦切P顫抖著稟報道。
“到底是何人,讓你如此這般冒失?”李東陽心想,莫不是弘治皇帝微服出巡了?
“回大人的話,是太子殿下親自到府上來了……”那小廝慌張稟報道。
“呵呵,太子殿下親自登門,實屬稀客,夏大人,莫不如陪老夫去一探究竟?”李東陽倒是面不改色,畢竟已是歷經(jīng)三朝之人,什么大風大浪沒見到過。
夏云渚心中倒是納悶,莫不是這該死的家伙,還未撤了他在夏府門前的眼線,要不然他無緣無故,跑到李府來做什么……自己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了,碰上這么一個冤家。
跟著李東陽走到府門前,但見一個穿通白銀色曳撒的少年,在李府門前背著手,活脫脫一副紈绔子弟的模樣。
夏云渚不禁皺了皺眉,自己怎么會看上這么個紈绔子弟,當時一定是腦袋被門擠過,要不就是精神錯亂了。
少年身后卻跟著一個中年男子,那中年男子頭上戴著緞面披云巾,微胖的身軀被一身青布道袍包裹著,他面色蒼白且無須,眼小卻又不呆滯,看上去老成持重卻又心機頗深,只是那溜肩膀,又配著那缺少男子氣概的臉,讓他面相活脫脫地像個中年婦女。
如若沒猜錯的話,此人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劉瑾了……
李東陽走上前,面上堆笑躬身一輯道:“不知太子殿下駕臨寒舍,微臣有失遠迎,失敬,失敬!”
“先生客氣了,快請起,學生今日來此,是聽聞令郎得了一把絕世好琴,想要來一探究竟,學生來的冒失了,還請先生見諒?!敝旌裾彰ι锨皝恚瑢⒗顤|陽扶起,邊扶還邊向夏云渚擠了個眼色。
那表情真是讓人煩透了。
夏云渚回瞪了他一眼,這細微的表情正好被劉瑾瞧在眼里,敢瞪太子殿下!你這小命,還想不想要了?
劉瑾欲要上前,卻被朱厚照攔了下來。
這時只見李兆先與夏云軒匆匆從書房趕了過來,見到太子殿下,忙施了一個躬身禮。
朱厚照目光落在夏云軒身上,心中霎時一驚,這世界上,竟有與他的云兒長相一模一樣之人,只是這人,拄著雙拐……他是何等聰明之人,這下心中已是全部了然,為何夏云渚會女扮男裝犯下欺君之罪。
回過神來,他轉(zhuǎn)向李兆先笑道:“這位想必就是李公子吧,還不快把你那寶貝古琴拿出來給大家瞧瞧?”
“太子殿下吩咐的是,在下這就去拿琴來?!崩钫紫日Z畢,便立即吩咐下人與自己一道去書房取琴了。
眾人眾星捧月般將太子迎到廳堂之上,夏云渚卻在人群后面,扶著夏云軒慢慢往前走,夏云軒見妹妹神色異常,便悄聲詢問道:“云兒可是不舒服?”
“沒有,大哥莫要胡思亂想?!毕脑其緦⑹址鲈诟绺缡稚希崧暟矒岬?。
眾人在廳堂之上已經(jīng)等了片刻,仍不見李兆先人影,這去李兆先莫不是舍不得把他那把絕世好琴,拿給眾人來看?
正當眾人疑惑之時,突然從內(nèi)宅跑出來了一個小廝,慌慌張張地跪倒在李東陽面前,顫聲道:“大……大人,不好了,公子剛剛在書房,本來還好好的,突然就抽搐昏迷不省人事了!”
“怎么會這樣?你速速派人去尋大夫來!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