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了這么久，午飯是來不及好好做了，你去對面買點豬耳朵肉回來吧，順便買兩支黃瓜拍碎拌到一起，我可愛吃了?！闭f著從口袋里掏出錢包拿出大大小小幾張人民幣。

    “這些就花不了啊，還有，賣熟肉那里免費送蒜末，記得多要點兒，最好是讓他另用一只袋子裝，這樣能多裝點?！?br/>
    程玥悶悶地接過來。

    “我剛才和你說的你都聽見了嗎”

    “嗯”

    “哎呀，聽見了就快去，看得我心里煩，悶葫蘆是的”

    沒有時間換衣服了，程玥坐電梯下了樓，小區(qū)門口商品房的玻璃擦得干干凈凈，細高個兒的白模特穿著靚麗的長裙，倒映著程玥穿著的、松松垮垮的粉紅條文家居服。她的劉海早就不留了，一股腦兒梳到腦袋后面去綁成一股，頭發(fā)也很久沒有做護理了，張牙舞爪的一把干掃帚。小肚子也突起來，垂垂的。整個人看上去就是一個小道姑。

    頂著熱烈的陽光跑到馬路對面，進了店鋪接著就涼快一些了，她一邊在熟食區(qū)排隊，一邊給程陽打電話。

    “哥最近怎么樣啊”

    “就這樣唄有什么事啊”

    “哥，婉姐姐的字畫什么的你那里還有嗎”

    “可能有吧，我得給你找找。你要這個干什么”

    “就想她了唄，連個照片都沒有?！?br/>
    “嗯，行啊，那兩天整理辦公室正好找出來一些沒上交的優(yōu)秀學生作品，應該有她的?！?br/>
    “哥，你是不是又喝酒了少喝點兒吧，葉婉清不值得你這樣”

    “不能這么說，掛了掛了”

    慕程陽掛斷電話，兩只眼睛醉意朦朧還布滿了紅血絲，接著修長的身體晃晃悠悠站起身來走向一旁的書櫥，大略地打量一下之后，忽然又想起什么，打開下方的柜子，里面有一大摞還算齊整的宣紙。他一股腦兒全拿出來放到自己的辦公桌上，整整一大摞全是婉源的字。

    婉源和婉清是親姐妹，為什么妹妹的字這么漂亮，姐姐的字就刮風呢程陽無奈的笑著。

    也同樣是姐妹，妹妹就能努力拼搏的生活，姐姐卻那么脆弱

    唉，該說婉清是脆弱，還是該說她無情呢就這樣硬生生的撇下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

    桌子上有一張婉清穿著紅色連衣裙匍匐在草地上，兩只手拖著腮沖自己微笑的照片。程陽憐愛的拿起來，輕輕地撫摸著。這是他有生之年最美好的日子，在昆城的時候在昆城的時候，住所附近有一個小公園，午后總會有小孩子在那里玩樂，婉清最喜歡待在那里看孩子們玩、聽他們的笑聲，她總說，只有在那個時候，她才會忘記傷痛。

    傷痛

    不錯的，年少時發(fā)生在她身上的是無法逝去的傷痛，她總會成夜成夜的失眠，睡著了也會驚叫著起床，背著自己瘋狂的寫一些仇恨的文字，偷偷地割破自己的大腿，在夜店里瘋了一般地跳舞、喝酒、嘔吐

    程陽打開手機，里面有一條婉清還在世時發(fā)給自己的短信。當時他們兩個剛到昆城，他還沒有走出母親已經去世的陰影，記得那一回他在葡萄架下發(fā)楞，不知怎么了就流下淚來。忽然間手機一響，竟然是婉清發(fā)過來的一條信息，他點開一看，只有一句話：不如就來做一個無情的人。

    做一個無情的人

    程陽心里默念道。轉頭往身后側一看，隔著一株扶?；?，是婉清平靜的笑容的臉。

    婉清很愛笑，可是她真正的笑很少。

    因為現(xiàn)實的痛苦無法改變，所以就直接把自己改變。

    就像母親的離世無法改變，就直接把自己變成一個無情的人來忘記傷痛。

    就像婉清年少時的污點無法改變，于是直接把自己變成一個濫情的人，這樣一來，起碼還能安慰安慰自己，對嗎

    他早就該意識到的，他早就該想到的程陽伏在辦公桌上，悔不當初。其實他早就知道在她陽光的外表下已經游絲一般的脆弱，而他只是單純的陪著她，并沒有做什么實質的事情。那時候應該去帶她去看看心理醫(yī)生，或者是手里顯示屏上的短信漸漸模糊，程陽雙手交疊抵住額頭沉默著。忽然間，門一響，他抬頭一看。

    “銀河，什么事啊”

    舒銀河婉源原先的指導員慕氏二兄弟初中時代的同學，只見她手里提了一只飯盒大大方方地走進來。

    “來看看你還不行啊給你，你看你現(xiàn)在都瘦成什么樣子了，這是皮蛋瘦肉粥，可香了”

    她總是這樣有意無意地幫自己再這樣下去，或許會造成什么誤會吧

    程陽靜靜地開口：“銀河，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銀河一翻白眼：“作為中學時代的老班長，我有義務照顧你，別告訴我你看不出來我喜歡的是你弟弟我只是為了靠近他，才附帶著關心關心你自作多情，孔雀開屏。好吧，那既然你不吃我就拿走啦”嘴上說著，手里卻把飯盒的蓋子打開，粥香味撲面而來。

    程陽忽然有些餓了。他面色一變。

    程陽的好處就是喜怒哀樂都放在臉上。銀河把飯盒推回到他跟前，眼神明亮的看著他，程陽微微有些臉紅，但還是把飯盒接了過來。

    窗外的云被風吹的快速地飛過去，銀河穿著白色t恤和淺藍色的牛仔褲，風輕輕吹起她的劉海，她像風和云一樣神清氣爽。

    “嗯”銀河沒話找著話：“這個周末有中學聚會的話你來嗎”

    程陽把嘴里的粥咽了下去，說道：“你是想讓程樰也參加吧他十分之九的不去啊，他要是不去，你豈不是白忙了”

    銀河又翻了一個白眼：“我只問你去不去”

    “我當然去啊，我有時間看在這碗粥的份上”程陽一口把剩下的一點喝完：“我會給程樰打電話問他去不去，不過你得有心理準備，先不說他不愛湊熱鬧，他初二都沒念完就去了英國”

    下午下了班，程陽騎自行車回到家，果然遠遠的就看見臨湖別墅三樓亮著燈。他走上樓去微微推開門，見程樰正坐在桌前細細的摩挲一把破掉的梳子。

    他連婉源的一張照片都沒有，要是總也找不到她，等到有一天他老了、人都認不清的時候，會不會連婉源的容貌也忘記

    程陽站在門口輕輕地敲了敲門，程樰轉過頭來。

    “咱們這個周末中學同學聚會，你去不去”

    程樰無奈的一笑：“我一共才上了幾天，不去”

    “是咱們的班長組織的，舒銀河，你還記得嗎”

    “是那個整天跟在我后面要政治作業(yè)那個嗎”

    “是啊，她當時還蠻照顧你的，后來知道你去了國外念書，還組織同學一起來找你，沒想到你早走了。后來她還當了婉源的指導員呢”

    “婉源的指導員”程樰心里一驚，脫口而出：“那么她那里會不會有婉源的照片啊”

    “婉源的照片她可能有吧要不要我?guī)湍銌枂枴?br/>
    “你手里拿的什么”

    “婉源的字，她以前交給我的作業(yè)，寫的好的我一直給她留著，想一起給她留紀念，現(xiàn)在也不知她去了哪里，剛好程玥給我打電話想要，這是要給她的?！?br/>
    程樰走了過去，將手伸向程陽，一言不發(fā)。

    程陽便將手里的一部分字畫全交給了程樰。

    “哦，對了，其中這一幅你可以留下作紀念?！?br/>
    程樰接過來一看，先引入眼簾的是拳頭大小兩團烏黑，后面是四個字陽春白樰，接著蚯蚓似的n個111111，再下面是千山暮樰。

    “婉源的課堂練習是不是亂的和你有一拼啊”程陽調侃。

    “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婉源的字很像一個人?！背虡菡f的是他自己。

    書呆子程陽哪里會想到這里，一本正經地說道：“像米芾。”

    “米芾哪個米芾”

    “北宋的那個米芾啊”

    對啊，程樰想道，有一次他拍到一副字送給婉源，當時只是覺得字很好就競拍了，沒想到婉源十分喜歡，直到現(xiàn)在程樰還能清楚地想起婉源當時的樣子

    她先是細細觀摩，接著又伸出指頭靠近字體細細地描摹，忽然間接著又想到什么似的要請人來家里把字裱起來。

    弄的程樰還莫名其妙，也湊過來看。

    “米芾你喜歡他的字”

    “嗯，是的，我很喜歡”當時婉源將字軸的一端抵在下巴下邊，嘴角是止不住的笑意：“我很喜歡的，我真沒想到我能擁有一副他的真跡我真的好喜歡，謝謝你”

    眼前浮現(xiàn)婉源當時對著自己明亮的笑容，程樰心頭一顫。

    見程樰愣神，程陽只好又問：“聚會你到底去不去啊”

    “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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