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樂天所在的村子叫前豐村，背靠秦嶺余脈，到處山巒起伏，屬于標準的丘陵地形。

    下了三輪車后，還要走幾分鐘的山路，王樂天才能回到自己家。

    那是一棟依山而建的二層磚瓦樓房，去年剛修的，正是因為修房子耗盡了存款，家里才會到處借錢給王樂天還債。

    王樂天的父親叫王世林，是個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母親叫錢慧芬，從隔壁水崖村嫁過來的。雖然地方偏僻落后，但前鋒村的計劃生育政策搞得好，包括王樂天在內(nèi)，村里許多青年都是獨生子女。

    錢慧芬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兒子愣了一下，隨即喜道：“小天，你怎么回來了？”

    “媽，我來吧?！蓖鯓诽煨χ哌^去，拿起衣架子準備幫忙晾衣服。

    “快放下我來，”錢慧芬搶過晾衣架說，“你這一路累了吧，快進屋坐會兒?！?br/>
    王樂天把行李拿回屋，問道：“媽，我爸呢？”

    錢慧芬說：“在地里種茄子，就快回來了?！?br/>
    此時已經(jīng)快到中午，錢慧芬晾完衣服后，連忙去廚房做飯，還專門把臘肉也切出來加餐。

    王樂天想要幫忙，卻被母親從廚房趕出來，他只能在房舍左右瞎轉(zhuǎn)?？吹娇帐幨幍呢i圈，王樂天問道：“媽，我們家不養(yǎng)豬了嗎？”

    錢慧芬說：“不養(yǎng)了，現(xiàn)在豬肉使勁的漲價，豬飼料也跟著漲，生豬價格卻一直在跌。一頭豬喂下來也賺不了什么錢，還不如多養(yǎng)幾只雞下蛋?！?br/>
    這年頭的農(nóng)民，如果純靠種地和養(yǎng)殖，日子會過得非常艱難。

    就拿種水稻來說，水費、種子、化肥、農(nóng)藥……雜七雜八的成本加起來，收獲的稻米只能小賺。自己收割還好，如果花錢請人來收稻谷，刨去工錢還要賠本，農(nóng)民辛辛苦苦勞作半年全白費。

    正因如此，村子里但凡有能力的人，不管是男是女，都出遠門打工去了。當(dāng)民工雖然辛苦，而且沒什么社會地位，但賺的錢卻比種地多好幾倍。

    特別是年輕人，就算跑去縣城的工地搬磚，也打死不肯回老家干農(nóng)活。

    農(nóng)村，真的很窮。

    農(nóng)民，真的很無奈。

    ……

    中午十二點多，王世林才扛著鋤頭回家，看到兒子后咧嘴憨笑：“小天回來啦！”

    “爸，我回來了。”王樂天點頭道。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王世林反反復(fù)復(fù)地說著這句話。他平時沉默寡言不善表達，也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創(chuàng)業(yè)失敗的兒子。

    一家人剛坐下吃飯，二叔王世東就跑來串門。

    王姓在前豐村是大姓，將近五分之一的男丁姓王，而且嚴格按照字輩來取名。

    比如上一輩是“世”字輩，所以王樂天的父親叫王世林，二叔叫王世東。王樂天這輩屬于“樂”字輩，平輩的人都叫“王樂X”。

    王世東一進門就笑道：“小天回來也不說一聲?！?br/>
    “二叔！”王樂天起身問候。

    錢慧芬連忙去添碗筷，還拿了瓶白酒出來：“他二叔，你還沒吃飯吧，坐下來喝兩口。”

    “嫂子，那我就不客氣了?！蓖跏罇|說這話時，已經(jīng)坐上了飯桌，夾起一塊臘肉就放進嘴里。

    王世林不怎么善談，只一個勁地給兄弟倒酒，然后陪著他喝起來。

    聊著聊著，王世東就把話題扯到王樂天身上：“小天，你這趟回來，準備什么時候走??？”

    王樂天笑道：“我準備回家鄉(xiāng)發(fā)展，不走了?！?br/>
    “什么？”父親、母親和二叔都驚訝地看著他。

    錢慧芬教育道：“你這孩子，留在農(nóng)村有什么出息？讀了大學(xué)就該去大城市，娶個城里姑娘當(dāng)老婆才是正經(jīng)！”

    王世林沒有強烈反對，只是有些失望地說：“你是大學(xué)生，比我們腦瓜子都靈，這事你自己做主。”

    二叔王世東拐彎抹角地問：“小天，你這次回老家，是準備考公務(wù)員，還是去市里的公司上班??？”

    “我打算留在村里?！蓖鯓诽鞂嵲拰嵳f道。

    “額……”三位長輩都說不出話來。

    又喝了一杯酒，王世東才終于露出狐貍尾巴：“大哥，嫂子，我家樂水要去縣城讀高中了，學(xué)費和生活費加起來要好幾千。你們借的錢，那個……什么時候能還上？”

    好嘛，原來這位二叔是聽說王樂天回家，趕巴著上門來要債來了。

    特別是王樂天說要留在農(nóng)村，他二叔頓時緊張起來，生怕王樂天自暴自棄不肯工作，以后還不起他家借的錢。

    錢慧芬的臉頓時拉下來，筷子往桌上一擺，不客氣地說：“他二叔，你出去打聽打聽，我錢慧芬什么時候賴過賬？不就是5000塊錢嗎？你真那么急著要，我明天就去賣雞賣鴨，賣糧食我都還給你！大不了我把這房子賣了?！?br/>
    父親王世東雖然老實巴交，但母親錢慧芬卻是個潑辣的女人，也正是因為如此，王樂天家才不會被村里人欺負。

    看到錢慧芬要發(fā)飆，二叔王世東立即賠笑說：“嫂子，你別急啊，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的為人我還不相信嗎？我對天發(fā)誓，真的是我家樂水讀高中需要用錢?！?br/>
    這話只有鬼才會相信！

    王世東除了種地外，平時還做泥瓦工補貼家用，前些年還去沿海大城市打拼過，家里少說也有幾萬塊錢存款。

    他之所以借錢給王樂水家，是因為聽說王樂水在京城開公司，所以才如此慷慨，一下子借了5000塊。但他很快就聽說王樂水的公司倒閉，頓時慌了，生怕借出去的錢收不回來。

    “嘭！”

    錢慧芬一巴掌拍在桌上，怒氣沖沖地喊道：“你放心，我馬上打電話聯(lián)系王四，讓他開三輪車過來拉糧食，最遲明天我就把錢還你！”

    “嫂子，你別沖動，我就是說說而已。”王世東嘴上這么說，臉上卻帶著笑，一副小農(nóng)民的市儈模樣。

    父親王世林有些急了，不斷地重復(fù)道：“這哪行，這哪行，糧食都賣了吃什么??？”

    王樂水一直在冷笑，冷笑著旁觀二叔的表演，此時他終于站起來：“二叔，給我一個月時間。我借的錢我自己來還，不但5000塊錢一分不少，而且還有利息?！?br/>
    “真的有利息？”王世東眼睛一亮，就差沒問利息有多少了。

    草，這可是親二叔，父親的親兄弟，嘴臉怎么會如此丑陋？

    如果不是親戚，王樂水已經(jīng)一腳把這人給踢出去了。

    錢慧芬急道：“小天，你的公司剛倒閉，哪里還有錢？放心吧，5000塊錢咱們家還是拿得出來。”

    “媽，你就別操心了，我有辦法搞定，”王樂水轉(zhuǎn)身對王世東道，“二叔，一個月后我連本帶利還你8000塊，你說行不？”

    “行，太行了，說好了8000塊啊?！蓖跏罇|連忙答應(yīng)，樂得臉上笑開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