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小沙彌

    少室山正值深秋，庭院里散滿了零落的枯葉。

    而我，少林寺的一個小沙彌，正如往常一樣，持著掃把專心地清理落葉。

    事實上，一直到昨天，我還很喜歡這個讓我可以更加貼近感悟的活兒。為什么是昨天？

    “呀！這里有！”一聲驚喜的叫聲傳來。我放下掃把，無奈地摸摸光滑的腦袋。

    瞧，這就是原因。

    一個光頭飛奔過來，“這位大師——”

    “這位師弟，我不會絕世武功，我只是一個掃地的。”我已經(jīng)不記得這是第幾次重復(fù)這句話。

    “啊——掃地——”來人的眼睛亮了。

    “我只是負責掃庭院，藏經(jīng)閣另有師兄負責?！蔽依^續(xù)無奈地回答。

    “噢——”聲音果然低了下來，帶著弄弄的失望，“咦？你怎么——”

    “如果師弟也在一天內(nèi)被數(shù)百人詢問過同樣的問題，相信師弟也能做到未卜先知?！鼻宦傻鼗卮鹜曜詈笠粋€問題，我重新拿起掃把，繼續(xù)著未完的工作。

    那位新來的師弟見我不打算再說話，這才悻悻地離開了。

    正如諸位看到的那樣，自從昨日少林來了一大批新人后，我就被反復(fù)地詢問著同樣的問題。好在寺里其他掃地的師兄也面對著這樣的困境，讓我好歹沒有產(chǎn)生孤軍奮戰(zhàn)的感覺。

    聽師兄們說，不僅是我們少林，江湖上的其他各門各派也同樣收了這樣一批舉止怪異的弟子，更奇怪的是，這樣反常的狀況不但沒有被制止，反而在各派掌門的默許下進行得如火如荼。甚至有師兄說，這些新人隱隱地為各門派所爭奪。

    也許這牽扯到一個至關(guān)重要的秘密，也許這甚至關(guān)系到中原武林的興衰。我大有調(diào)侃之意地想。只是隨便想想，卻不想蒙中了事實。

    這一天晚上，負責打掃方丈居室的師兄興致勃勃地同我們說，他偷聽到正在修行的方丈，忽然飽含滄桑的一句：“江湖的風波又該起了。”

    不久之后，我便明白了這些天怪異的原因。而告訴我這個原因的，正是新收的這一批弟子。

    他們中絕大部分人擁有著我望塵莫及的天賦。事實上，在知道我歷經(jīng)五年才打好基礎(chǔ)的入門武學，這些從天而降的師弟們多則五天，少則幾個時辰就能融會貫通時，我呆了。我開始理解，方丈所說的風波從何而起。

    連續(xù)一個月，小沙彌們閑聊的話題一直緊緊圍繞著這些“天縱奇才”的師弟們。也許江湖中出現(xiàn)奇才并不值得奇怪，畢竟江湖無涯，眾生百態(tài)，然而奇才出現(xiàn)到見之平淡，那便是極為可怕的事了。幸好，我只是一個小沙彌，任何的風波都無法牽連到我，小人物自有小人物的安穩(wěn)泰然。

    然而佛祖用事實證明，越不想的越會來，滾滾紅塵，無一人可置身事外……只可惜，我明白得太晚。

    事情要從方丈在早課上的一句交代說起。話說那日天色晦暗，蟲鳥不鳴，原本當在居室靜坐的玄懷方丈意外地出現(xiàn)在了課場。

    秋風揚起他寬大的僧袍，拂亂他花白的胡須，也順帶吹散了我心中僅存的一點慶幸。

    “咳咳——”他蒼老的聲音在靜謐的課場中顯得尤為突兀，“近來有不少弟子表示想要闖蕩江湖，經(jīng)過住持首座們的商討，決定安排一批新晉弟子下山歷練，同時，每位新晉弟子都可以挑選一名師兄協(xié)同前往?！?br/>
    聽完方丈的交代，我很想哭，我欲哭無淚。敢情我們都成了師弟們用挑選的菜。四周瞥了瞥其他師兄的反應(yīng)，也無一不是同我這般哭喪著臉的。

    方丈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尤其龐大的怨念，尷尬的摸摸胡須，拄著禪杖逃似地離開了。

    也許沒人會挑選我這么個武功地位，貌不驚人的小沙彌。我有些自欺欺人地想?？上ЫY(jié)果非但如我所愿，反而南轅北轍地踏進了一條更加詭異的歧途。

    看著身邊一個個與我一般不起眼的師兄們被仿佛撿了寶貝似的師弟們揀走，我面上的愁容越來越深。

    終于，該來的總歸會來，我在劫難逃地被發(fā)掘。

    “智言師弟——”我沮喪地看著這位挑了我的新晉師弟，“少林之中有如此多面貌俊朗，骨骼清奇的弟子，你為何偏偏選擇了我呢？”難道你瞎了眼么。我不厚道地在心中加了一句。

    沒想到聽了我的話，他竟然用奇怪的目光盯著我。我奇怪么？奇怪的分明是你們！我的心在不甘地吶喊。

    “師兄，你就別裝模作樣了。”他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樣子，“誰不知道少林臥虎藏龍，并且越是珍貴的秘籍就越是放在尋常的地方，越是看起來平淡無奇，弱不禁風的僧人，其實就越是深不可測?！?br/>
    我終于知道為何近來寺里多了那么多尋覓的身影，幾乎每一塊平常的石板都被翻了幾遍。我也終于知道為何那位年逾八十的種菜師兄會被幾十個師弟哄搶，最后落得臥床不起。他不正符合了師弟們驚人的審人觀么。

    我不知是否該慶幸多年的掃地生涯讓我看起來不至于太過虛弱，然而師弟接下的一句話很快讓我改變了想法，從此恨上為我安排了這份差事的師叔。

    “最重要的是——”師弟神秘地一笑，“我早就打聽清楚了，師兄你是個掃地的，你還敢說你不是高人么？”

    到底是哪路神仙告訴師弟們掃地和高人有理所應(yīng)當?shù)穆?lián)系的！我終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很多年以后，當我從歷練歸來的師弟們口中聽到被抱怨的最多的那個名字時，我也忍不住同他們一起咬牙切齒。

    金庸——爺記住你了。

    唉，正是在這位高人的誤導下，我，一個只愿在少林掃一輩子地的小沙彌，不甘不愿地被拖進了紛亂的九陰江湖。

    后來，在師弟最終相信我唯一初窺門徑的絕學只有少林入門長拳時，看著他追悔莫及的表情，我不由自主地產(chǎn)生了一絲報復(fù)的快感。雖然很快他就從悲痛中回復(fù)過來，并且大義凜然地拍拍我的肩膀說：“放心吧，師兄，雖然你現(xiàn)在確實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蝦米，但是在我的英明領(lǐng)導下，你一定會成為一代深不可測的——掃地僧！”

    不知道是當時的天氣非常適合立志，還是師弟臉上嚴肅的表情感染了我，或許其實是我還不知道隱藏任務(wù)這回事，總之我就這樣被他的豪言壯語拐上賊船了。

    正道是，江湖風波平地起，僧人從此不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