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鬼做久了看東西難免會杯弓蛇影,陳子煥做多了虧心事,最怕的就是某天不明不白慘死仇人刀下,那樣最憋屈。所以在他這棟海景別墅周圍,最不缺的就是各種途徑招來或者買來的保鏢,其中不少都有些黑拳腳的底子,拉出去絕對不單單是壯壯場面那么簡單。除此之外大廳四個角落也布置了攝像頭,甚至就連用來裝點門面的北宋定窯白瓷大花瓶也塞了一個針孔攝像機,可謂是百密無疏。但他還是小覷了葉寒的能量,這個被視為鄭家溝頭號公害的犢子對歪門邪道的技能樣樣精通,翻墻爬樹的手段可謂爐火純青,避開那些敷衍了事的保鏢簡直易如反掌。再加上一個背景和實力更神秘莫測的白墨之,進入這么一棟別墅根本如入無人之境。所以當兩人并排出現(xiàn)在這棟海景別墅的大門口,陳子煥的陽壽也就就此走到盡頭。
特意戴了一副白手套清理戰(zhàn)場的白墨之拆卸掉大廳中所有的監(jiān)控器,當然包括那個白瓷大花瓶之中的針孔攝像機,將已經(jīng)涼透的陳子煥裝入事先準備好的大麻袋。扛到肩上。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他是正兒八經(jīng)的部隊出身,拳腳硬朗,身手利索,不含一點水分。擺弄一具160斤左右的尸體簡直輕而易舉,扛著尸體的肩膀紋絲不動。他瞅了瞅越走越處于風口浪尖的葉寒,略微側(cè)目。按照昨天對這個男人的第一印象,白墨之覺得他應該是一副哆哆嗦嗦慌張無比的姿態(tài),遠不該是現(xiàn)在安定如水的平靜沉默。
是一直在扮豬吃虎,還是習慣性的裝瘋賣傻?
白墨之微微皺了皺眉,旋即搖搖頭拋棄這兩種相當惡俗的可能性,一個從農(nóng)村蹦跶在大城市的螞蚱,懂得腳踏實地和金錢的來之不易,肯定沒有大城市一線公子哥那種裝模作樣的裝逼作態(tài)。因為根骨里面那份抹除不掉的自卑印記,注定葉寒不可能花時間和鈔票在無用的外表裝潢上。白墨之寧愿相信這個男人是被陳子煥逼到走投無路,然后發(fā)了瘋,像條嗜血的瘋狗,癲狂到不顧一切都要咬死逼他走上絕路的人。想到這里,白墨之有些輕微惋惜,眼前的男人野心和手段都能初見端倪,但還是太年輕,火候不純熟。不管之前如何苦心經(jīng)營,但干掉陳子煥這步棋還是太鋌而走險,幾乎是把之前所有心血全部毀于一旦。畢竟一個盤踞在南京四牌樓的地頭蛇,從政的力量再薄弱,也不能悄無聲息人間蒸發(fā),那樣無疑會傷筋動骨到一些隱晦的勢力。即使善后的再好,單憑葉寒的能量遠遠不能屏蔽掉這股漩渦的影響,更何況他還是制造了漩渦的核心人物。
但惋惜歸惋惜,白墨之倒也談不上對葉寒這種雷厲手段有啥厭惡感,相反還有點欣賞。如果人生不沖動幾次,一直蟄伏在底層卑躬屈膝,那么就如一潭死水,毫無生機。白墨之的確是部隊里摸爬滾打如假包換的軍人,但這并不意味著他是一個安分守己的省油燈,不知從哪里養(yǎng)了一身根深蒂固的小毛病,還有吊兒郎當?shù)牧骺芷猓c嚴明律己的軍隊格格不入。他能打,也經(jīng)常惹是生非,雖然部隊里不缺少變著花樣的殘酷訓練,但遠沒有今天登堂入室一刀子抹掉陳子煥來的酣暢淋漓。想到這里白墨之嘴角微勾。第一次用正眼端詳這個背影有些單薄的年輕人,雖然單單這么一件事還不足以讓白墨之徹底扭轉(zhuǎn)對葉寒的看法,但也不再像以前那般嗤之以鼻。一個陷入進退維谷境地的男人,白墨之也很好奇葉寒的下一步的棋會怎樣走。
“墨之,麻煩你把尸體扛出去處理掉。做完之后就可以回去找劉杜若交差。剛剛那刀是我抹掉陳子煥脖子的,和你沒關系?!鳖~頭略微滲出汗水的葉寒擠出一張笑臉,努力保持平靜語氣。眼下終于要面對這個最不想面對的尷尬結(jié)果,幾乎讓他焦頭爛額。雖然整個過程算是半個幫兇的白墨之脫離不了殺人干系,但將心比心,葉寒絕不會落井下石把責任砸在白墨之頭上,哪怕一丁點也不可能。這是葉寒的固執(zhí),說出來的話做出來的事,哪怕過程有些魯莽,但他不后悔。就連山里的野豬被人追殺還會抱著撞死一個不賠撞死兩個就賺的想法,豁命出去。更何況葉寒這種斤斤計較的地道小人?陳子煥不死,他就不能活。雖然不知道陳子煥死掉后會有多少環(huán)節(jié)的鏈條中斷,會掀起多大的軒然大波。但葉寒眼神始終堅毅,對于這次也是他第一次不計后果的魯莽行事,坦然承受。
為了自己活下去心思狠毒的作弄別人生命,有錯嗎?沒錯,錯的是社會。狗娘養(yǎng)的社會。
事到如今,走投無路。
葉寒眼睛微瞇,突然出奇安靜下來,一屁股坐在沙發(fā)上,掏出那包本來不打算拿出來的白沙,抖出一根,點燃,抽一口,愜意。白墨之臉色微微愕然,顯然不明白這個犢子葫蘆里賣什么藥。
從一開始進入南京,葉寒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打人,砍人,都會預先查清楚來龍去脈,招惹不起的大人物他絕不會逞一時之能。但也絕不允許小玩意在頭上作威作福。一路張弛有度,幾乎沒有什么太過于難以收拾和招架的大紕漏,但最終還是忽視了最致命的一點,人心,尤其是陰險小人的人心,惡心起來能抵得過半個鄭家溝的刁民心態(tài)。鄭家溝的村民好歹團結(jié)一致,遠不會像陳子煥這種狗崽子陰損到對自己人做過河拆橋的勾當。因為陳子煥糾纏不清的緣故,葉寒無奈陷入一場風暴最核心也是最被動的位置,手段越來越劍走偏鋒,到現(xiàn)在不顧一切弄死陳子煥,他承認,純粹是沖動為之。
“墨之,這件事我思來想去,哪怕挖空心思,都避免不了蹲局子的結(jié)果。與其垂死掙扎,倒還不如坦白從寬,興許還能在警察叔叔面前混個不錯的印象。以后出來了,路也好走一點?!比~寒抖抖煙灰,因為手指輕微顫抖,煙灰沒全部撒到煙灰缸,一小撮撒到了茶幾上。葉寒沒去擦,看著被麻袋緊緊捆扎的尸體,或許因為白墨之手法的緣故,沒有一滴鮮血低落下來。葉寒繼續(xù)輕聲道:“權(quán)利這玩意兒對我就是開開玩笑,壓根不會對我這種小人物綻放。這點我有自知之明,這個14億的國家不乏冤死和冤活的人,我殺了人,坐牢天經(jīng)地義,要是表現(xiàn)良好,興許還有出獄的機會。但一旦走偏了路,那就徹底萬劫不復。哪怕中國再地大物博,我也無處容身?!?br/>
白墨之沉默不語。
葉寒一口一口抽煙,話語平靜,所幸沒人突然敲門打攪。他頓了頓,輕笑道:“這件事我沒告訴任何人,你把尸體放下,回去找到劉杜若,說我欠她一個人情。如果出獄了有機會就還給她,還不了,估計就只有欠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