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二四章投桃報李
諸茶之中，汝陽候最喜陳年普洱，尤其口感濃重的生普。
郭氏會常著人四處搜羅各地名茶：緊茶，方茶，沱茶，磚茶……各形各式，應(yīng)有盡有，待汝陽候閑暇或心情好的時候，郭氏便會取出來，沖上一壺與汝陽候共飲。
興致高的時候，郭氏還會動手沖茶，兩人對飲。
這是闔府上下都知道的事情。
今兒全家都在，郭氏自然不會親自動手，上來‘侍’候茶水的是郭氏身邊喚作靈芝的大丫環(huán)。
靈芝長相一般，茶藝卻是嫻熟，平日就頗得汝陽候稱贊。
靈芝先行禮，焚香，捧上茶具，然后開始沖茶。
前水烘。
揭開壺蓋，以熱水淋壺身，出湯，蓋碗注水……
動作優(yōu)美，手法嫻熟，光是看著就是一種享受。
汝陽候的臉上亦‘露’出淡淡的笑意。
茶好，靈芝先捧給汝陽候，再捧給郭氏，然后簫云，輪了一圈。
汝陽候品了一口，笑著贊，“這是于景谷的沱茶啊，味香且醇，不錯?？促p！”
靈芝謝過。
正要沖第二輪，鳳翎忽然笑道，“爹爹，前幾天媳‘婦’去了一趟南城的莊子，正巧莊子里進(jìn)了一批普洱，說是從什么苗疆進(jìn)來的，形狀頗奇特。媳‘婦’好奇，便將它帶了回來。不知是什么茶，就想著等爹爹回來求教呢，爹爹要不要瞧一瞧？”
“哦？”汝陽候興致好，當(dāng)下就放了手中的茶盞，朗聲一笑，“什么茶，快去取來我瞧瞧?！?br/>
鳳翎吩咐琳瑯，“去取茶來，順便讓‘春’燕，秋螢上來奉茶。”
琳瑯下去，鳳翎轉(zhuǎn)回臉向汝陽候道歉。“請爹爹勿怪媳‘婦’唐突，媳‘婦’也是實在好奇，想向爹爹請教。”
汝陽候擺手，“不妨事，不妨事，我也正好瞧一瞧，還有什么形狀奇特的普洱！”
鳳翎笑著解釋，“媳‘婦’陪嫁里有間莊子，在南城。管事是個善鉆營的人。之前就回過媳‘婦’，說正好有船要去苗疆。想帶些當(dāng)?shù)氐耐廉a(chǎn)來銷。媳‘婦’就應(yīng)了。這回去瞧。一眼就見到這奇怪的茶?！?br/>
“據(jù)說苗疆風(fēng)俗與中原不同，茶道亦有所區(qū)別，管事怕茶到中原沖泡不得法，反而失了味道。這才在苗疆買了‘精’于此道的丫環(huán)，媳‘婦’就一并帶回來，一會兒，讓這兩丫環(huán)替爹爹沖上一壺，供爹爹鑒別，讓媳‘婦’也聽聽，這苗疆的茶與我中原的，究竟有何不同。”
汝陽候欣然應(yīng)下，看琳瑯帶著兩個著奇裝異服的丫環(huán)從偏‘門’進(jìn)來。汝陽候就讓靈芝撤了茶具。退下。
郭氏面上一陣惱怒，強忍不發(fā)。
琳瑯帶著兩‘女’子進(jìn)來，向汝陽候及郭氏諸人一一行禮，兩丫環(huán)捧著茶與茶具垂臉跪于汝陽候跟前。
左邊的，是喚作‘春’燕的丫環(huán)。將手中的茶向汝陽候托高過頂，向汝陽候問禮。
琳瑯取過，雙手捧給汝陽候。
“媳‘婦’也聽說普洱有許多種，可這存在竹筒之中的，還真是第一次見?！?br/>
汝陽候看了一眼，湊近鼻邊聞聞，便遞回給琳瑯，笑著搖頭，“你那管事怕是上當(dāng)了，哪里是苗疆的土產(chǎn)？這就是咱們?yōu)柕ぎa(chǎn)的筒子茶??！”
鳳翎作驚訝狀，“筒子茶？怎的媳‘婦’從未聽過？”
郭氏瞟一眼琳瑯手中，一直緊繃的表情松了松，笑道，“你終究年輕，見識也少。灃丹兩寶，一是竹，一是茶，最出名的，便是這筒子茶。咱們府里可有不少呢，候爺嫌它味淡，一直也就放著不用?！?br/>
郭氏淺笑著拿起面前的茶盞，抿了一口茶水，抬眼向鳳翎道，“你要是稀罕，明兒讓丫環(huán)去庫房領(lǐng)些便是?！?br/>
本來就是在茶莊里隨便挑的茶，鳳翎倒沒指望過汝陽候能有多高的評價。
好戲在后頭。
“原以為得了寶貝，沒想到真是我孤陋寡聞了，原想著若是爹爹喜歡，也好取一些上好的先來孝敬爹爹。”鳳翎失望地嘆口氣，“看樣子，這茶要賠了，價錢也不便宜。”
“你有這心思便好?！比觋柡驊?yīng)道，“茶倒是好茶，只是不好掛苗疆茶，你讓管事掛灃丹筒子茶的牌簽來售，也能賣出高價，倒不至于賠得太多?！?br/>
鳳翎謝過。
汝陽候瞟了一眼右邊丫環(huán)秋螢手中的茶具，微微點頭，道，“灃丹筒子茶要以厚壁紫砂來沖，茶具倒是對的。”
鳳翎忙接上話，道，“或許是灃丹筒子茶傳到苗疆去的罷？帶回來的這兩個丫環(huán)，初來時與咱們語言不通，這才好些，所‘精’茶藝媳‘婦’瞧過，真正奇特。既然來了，爹爹不如當(dāng)作看戲，瞧一眼？”
汝陽候點頭笑，“也好，左右無事，起身吧?！?br/>
兩丫環(huán)謝過，微微抬頭。
汝陽候的目光就是一頓，笑容僵在‘唇’角。
這兩丫頭不算多么絕‘色’，倒也眉目如畫。
只是眉眼之間有太多他似曾相識的地方，讓他一時恍了神。
‘春’燕眉若柳葉，一雙剪水瞳晶瑩閃亮，略略狹長，眼角微揚，乍一看去，就像一對嘴對嘴的小魚，頗耐人尋味，而秋螢的額，是汝陽候一眼就瞧見的地方。
兩眉之間，有一顆小米大的朱砂痣，給這個其貌不揚的丫環(huán)平添了幾分嬌媚。
加上那一身近似戎裝的外族裝束，這兩丫環(huán)便頗有幾分獨特不同，傲世孑然的味道。
汝陽候微微蹙了眉，臉‘色’沉了沉。
一時之間，他也說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覺，就像誰往他心里塞了什么東西似的，堵得慌。
郭氏當(dāng)時就綠了臉。
簫云的目光只在兩丫環(huán)的臉上停了一瞬便轉(zhuǎn)了開去。
簫蓉捂嘴輕笑。
‘春’燕的眉眼，秋螢的額，簡直就是從簫云臉上拓下來的。
換句話說，有墨氏的影子。
兩丫頭行禮稱謝，“多謝候爺?！?br/>
聲音婉若‘乳’鶯初啼，嬌嫩‘欲’滴。
這句話反倒是汝陽候回了神，看一眼簫云。
聲音不像。
墨氏的聲音爽朗輕脆，不似這般柔弱。
簫云的目光早己投向別處。
汝陽候心下稍安，‘唇’角解嘲似的掛上一抹苦笑。
這笑容，盡落郭氏眼中。
郭氏‘抽’‘抽’嘴角。掌在袖中緊緊握成了拳。
簫蓉卻是忽然一聲輕笑，“爹爹，‘女’兒倒真想看看呢，快點讓這丫頭泡壺茶來吧？”
汝陽候面上的笑容深了幾分，沖兩丫環(huán)揮揮手。
‘春’燕取茶，秋螢擺茶具的時候，鳳翎就在一旁獻(xiàn)寶似的解釋，“媳‘婦’雖見識淺陋，亦對茶道有所耳聞。那日去莊子里，管事讓這兩丫頭當(dāng)場沖給媳‘婦’瞧。手法奇巧。還真是讓媳‘婦’大開眼界了呢?！?br/>
郭氏“哦”了一聲。擠出一絲笑容，道，“那是因為畢竟你在鄉(xiāng)間長大，別說長在京城。若是長在汝陽，也只怕不會如此大驚小怪了呢?！?br/>
“母親說得是，”鳳翎乖巧的應(yīng)聲，忙不迭點頭，“怕是就像這筒子茶一樣，又要讓爹爹母親見笑了。”
其實對于這沖茶之道，鳳翎倒是頗有信心的。
并不是她有多‘精’于此道，而是重活了一世，知道些未來之事。
她教給秋螢的沖茶之法。是數(shù)年之后，一位善于茶道的詩人所創(chuàng)，然后風(fēng)靡一時，她不過見過幾回，略知其形。
這樣也就夠了。學(xué)了幾分樣子，教給秋螢。
汝陽候再怎么見多識廣，也不可能知道此法。
時人沖茶，常揭開壺蓋，以熱水沖壺身，謂之溫壺。
而這種新法，是在煮水容器之中增加了一個架子,揭開壺蓋,像蒸饅頭一樣的蒸.
好處是，溫壺更加均勻。
時人泡入茶葉之后，須得以開水不斷淋澆壺身，以保持壺體溫度，保持住茶香。
而這種新法，同樣是以熱氣熏蒸。
配之以沖茶‘女’子的纖纖‘玉’手的優(yōu)雅靈動，尤如臺中演戲，煞為好看。
也為沖茶之舉增添了幾分樂趣。
汝陽候的眼中不免多了幾分新奇，“這沖茶之法，倒真是未曾見過?！?br/>
‘春’燕捧了一盞給汝陽候。
才近‘唇’邊，便是一絡(luò)清香。
汝陽候淺嘗一口，便是稱贊不絕，大聲看賞。
說以后府中沖茶，皆學(xué)此法。
‘春’燕，秋螢謝過。
簫蓉也是滿口稱贊，笑道，“真是有趣，難得今兒高興，嫂嫂可還從莊子里帶回什么新奇之物？”
鳳翎微紅了臉，不好意思地笑，“有倒是還有，不過怕是淺陋，又要獻(xiàn)丑?！?br/>
汝陽候看簫蓉興致高，心里也高興，道，“索‘性’一齊拿出來瞧瞧，能讓人開懷，也是功勞一件。”
鳳翎轉(zhuǎn)頭沖琳瑯點頭，琳瑯會意，不多時又帶了兩丫頭進(jìn)來。
這回是‘唇’與鼻，與簫云有幾分相似。
簫蓉笑得快岔過氣去。
習(xí)秋忙在簫蓉后背輕撫，被她輕輕以手隔開，“沒事，我心里高興，病好的也快?！?br/>
聽簫蓉這樣說，汝陽候也朗聲笑道，“甚好！也讓我瞧瞧，有什么稀奇。”
一人奏簫，一人舞劍。
不算多新奇，同樣贏得簫蓉一陣喝采。
汝陽候便也看賞。
表演畢，鳳翎笑向汝陽候，“其實不瞞爹爹，這幾個丫環(huán)，是媳‘婦’托了管事特意挑選的。媳‘婦’承爹爹，母親照顧，一直無以回報，心中難安，媳‘婦’就想做些什么來向爹爹，母親表達(dá)謝意?！?br/>
“思前想后，汝陽候府什么都不缺，所以媳‘婦’想，若能讓爹爹笑口常開，也是媳‘婦’功德一件，這才擅自作主，挑了這幾個丫環(huán)來，平時就在母親院里伺候，等爹爹得閑，沖茶舞劍，爹爹當(dāng)歌舞來看便是?！?br/>
換句話說，四個丫頭放在郭氏屋里，送給你吧。
投桃報李，比郭氏送來的還多了一個。
郭氏的臉頓時黑如鍋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