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之事不可強求,魏冉雖然遭到了韓姬的拒絕,但他也沒有因此而轉(zhuǎn)變對她的態(tài)度,哪怕是抱著一顆仁者醫(yī)心,他也會盡心盡力照顧韓姬,直到韓姬完全康復。
在這段時間里,韓姬通過魏冉和屈平的關(guān)系也近了不少,有時候屈平不來魏府,卻會把魏冉召去自己府上。后來韓姬臉上的傷就只等疤痕消退,也能經(jīng)常出門了,她會和魏冉一起去見屈平。不過近來一段時間,韓姬發(fā)現(xiàn)屈平總是面帶愁容,就算是說起往常他最喜歡的兵器武功,也提不起多大的興趣。
“左徒大人這是怎么了?”魏冉問道。
“有些事想來氣人,卻又無可奈何?!鼻綉崙嵉?,“西夷之國,當真不可相與?!?br/>
“秦國?”韓姬問道。
屈平不想韓姬反應(yīng)這樣快,略微驚訝道:“你也知道了?”
韓姬搖頭道:“不知道?!?br/>
屈平的拳頭砸在案頭,眉宇間的憤慨沒有半分消退,道:“秦國弄得魏國一蹶不振,把趙國也壓得抬不起頭,如此得意姿態(tài),真是小人得志?!?br/>
魏冉聽說了最近秦國又對三晉發(fā)動了幾次戰(zhàn)役,都是全勝而歸,氣焰確實囂張,雖然眼下并沒有在秦、楚邊境有什么動作,但觀其越發(fā)高漲的氣焰,已是有了不好的苗頭,難免不令人擔憂。
“左徒大人在擔心什么?秦國攻楚百害無一利?!表n姬道,“他們和魏國打了這么多年,主要還是想收復河西的失地,打壓趙國也應(yīng)該是給三晉警告。楚國勢大,秦國也不敢在和三晉結(jié)了梁子的情況下,和楚國起干戈,這不是給了理由讓別人打他么?秦國國君是豬腦子,還是手底下養(yǎng)了一幫看不清時局的蠢材?”
韓姬對局勢的認知令屈平大吃一驚,他不由問魏冉道:“你告訴韓姬的?”
魏冉搖頭道:“這些利弊,我都不曉得,怎么告訴她?”
“不用魏冉告訴,我也能分析出來。誰敢在這時候出頭,就是找死?!表n姬說得理所應(yīng)當,“我想,秦國這么做,大概也是想引起楚國的注意,可能確實有別的計劃?!?br/>
“說來聽聽。”屈平道。
韓姬搖頭,道:“我要是知道,我就是秦國國君了,還用得著在這兒和你們說這些?”
韓姬的表現(xiàn)像是自然流露,屈平已經(jīng)料想到這或許和她失憶之前的身份有著莫大的關(guān)聯(lián),也因此第一次有了想要追查她身世的想法,但此時他并未表露心跡。
“魏冉啊魏冉,你可得看好了韓姬,這么一個寶貝被你撿到了,可不能隨便弄丟了?!鼻窖鹧b玩笑道。
魏冉和屈平相識多年,見屈平這副表情,就知道其中另有深意,尤是屈平的目光一直盯著韓姬,他不由眉頭緊鎖,放在膝上的手也慢慢收緊。
韓姬也察覺了屈平話中的深意,轉(zhuǎn)而向著魏冉道:“不用他看著我,我也不想走。這亂世險惡,我就想找個地方安穩(wěn)度日,魏大夫和魏冉愿意收留我,我就懶得再東奔西走,還省了漂泊受苦呢?!?br/>
韓姬雖然借此表明了立場,卻仍未完全得到屈平的認同。
正當三人之間氣氛微妙,有家奴前來稟告說楚王親臨,屈平立即出去迎接,魏冉則帶著韓姬離去。
家奴通傳時,楚王已經(jīng)帶著寵妃鄭袖到了屈平書房外,盡管屈平先行出來接駕,但魏冉和韓姬離開的身影還是落入了楚王眼中。
那一閃而過的曼妙倩影令楚王眼前一亮,便不由多看了兩眼,就連屈平向其請安,楚王都沒回應(yīng)。
鄭袖知道楚王向來貪戀美色,也見到了那驚鴻一瞥,但眼下她不宜發(fā)作,遂推了推楚王道:“大王,快讓左徒大人起來。”
楚王這才回了神,卻還未從那一抹麗影中走出來,仍是不甘心地望了一眼韓姬離去的方向,又在鄭袖催促下,才和屈平一起進了屋。
楚王想來疼愛屈平,又適逢近來秦國頻頻異動,他便想聽聽屈平的意見,有不想把會面弄得太過嚴肅,這才悄然帶著鄭袖過來,權(quán)當探望屈平了。
知道了楚王的來意,屈平正想發(fā)表自己的見解,但見鄭袖在場,他又覺得不太合適。可楚王并沒有要讓鄭袖退下的意思,他暗嘆一聲,開口道:“秦人狡猾,性如虎狼,不可相與。不論將來秦國是戰(zhàn)是懷柔,楚國都不可以落入秦國圈套?!?br/>
“楚國向來中立,不偏幫任何一國,也不愿意摻和進秦國和三晉的恩怨,左徒此言,從何說起?”
“只是臣一家之言,需要時刻防范秦國,不論秦國如何誘楚,還請大王務(wù)必堅定,不要與那西夷蠻國為伍。當初秦國斬殺八萬魏軍之時,就已顯露了他們的狼子野心。秦國必成大患,還需盡早想出對策才是?!?br/>
楚王在來見屈平之前,已經(jīng)問過了幾位重臣的意見,大多是采取中立,不主動靠攏任何一國的策略,如今屈平所言則是直接將矛頭指向了秦國,甚至有寧愿聯(lián)結(jié)三晉共同伐秦的意思。
屈平的言論確實和其他臣工不一樣,楚王聽在耳中,也多少有了些想法,又問道:“左徒可有應(yīng)對秦國的計策?”
“秦國前大良造公孫衍離秦之后就奔走各國,提倡合縱之策以破秦。如今秦國東出之意昭然若揭,臣以為,合縱之策或許可行,但眼下不可聲張?!?br/>
“偷偷摸摸辦事,可不像我大楚國的作風。”鄭袖道。
鄭袖深受楚王寵愛就罷了,偏偏這位鄭夫人仗著恩寵時不時要在政務(wù)上插一腳,屈平對她早有不滿,無奈她媚上的功夫一流,哄得楚王離不開她似的,甚至對她置喙政務(wù)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屈平心中不悅,但沒有理會鄭袖,向楚王道:“對付非常之人只能用非常手段。楚、秦兩國現(xiàn)在并無恩怨,但為了防止一著不慎而無法應(yīng)對秦國詭計,還是需要早作防范。臣以為,和三晉交好,勢在必行?!?br/>
鄭袖仍想說話,但見楚王向自己使了眼色,她便乖巧地靠著楚王,不再言語。
“左徒的意思,寡人明白了。左徒未雨綢繆,為楚國長遠考慮,實乃大忠之臣,左徒的建議寡人也會斟酌?!毖援?,楚王向門外望了望,似是在等人。
鄭袖早就明白了楚王的意思,隨即催促道:“時候不早了,大王還是早些回宮吧。左徒大人也還有自己的事要忙吧?!?br/>
楚王也因此不好再逗留,更不便詢問韓姬一事,這就帶著鄭袖回了楚宮。
魏冉帶著韓姬匆忙離開,卻遭到了韓姬的不滿,道:“我來了楚國這么久,終于有機會見見楚王了,你就這樣把我拉走,錯失了多好的機會。”
“大王是隨便能看得的?今日親自找左徒,必定是有什么要緊事……”
“我可是頭一回聽說,和臣工討論要緊事還帶著姬妾的?!表n姬打斷道,“真是新鮮,楚王做事還真是出人意表?!?br/>
“那是鄭袖鄭夫人,大王身邊最得寵的姬妾,平日里對大王百般討好,大王喜歡得不得了,就是心胸狹窄了些。之前大王寵幸魏美人,她……”魏冉不忍再說下去。
“她設(shè)計把魏美人害死了?”韓姬不以為意,道,“這種后宮秘聞,你怎么知道?”
“羋瑕說的,她沒事就和那些公卿之女在一塊,一幫女人湊到一起,能說什么?還不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亂七八糟的東西你倒是也會說來給我聽?!表n姬笑道,“我知道你是怕我嚇著楚王才趕緊帶我離開的,是不是?”
“我不是這個意思?!蔽喝接质菗u頭,又是擺手,就怕韓姬誤會自己沒法解釋,道,“王族公卿的事,咱們就不談了,原本和咱們也沒什么關(guān)系,是不是?”
“你別忘了,瑕姑娘就是楚國公族,還是你的妹妹,這能叫沒關(guān)系?”
“那也沒有直接的關(guān)系?!蔽喝街雷约赫f不過韓姬,就索性不和她爭論,這就要帶她回去。
兩人在街上走著,有說有笑,不慎撞了人,韓姬立即道:“不好意思?!?br/>
那人被韓姬一語驚了神,盯著她看了又看,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這樣做太過失禮。
魏冉見狀忙將韓姬護在身后,對那人道:“看什么看?”
“失禮失禮。”那人致歉之后就匆忙離去,但走了一小段,他又回頭,看著韓姬離去的背影,喃喃道,“不應(yīng)該?!?br/>
那人隨后回到居住的客棧,隨即和其他潛入楚國的線人碰了面。
“楚國現(xiàn)在看似和平,沒有因為三晉被打壓之事而有所動作,是不是可以給君上回復消息了?”
“等等。”那人思索道,“既然來了楚國,不妨多等一等,探清了楚王的意思,才好有下一步動作。否則吃不準楚國怎么動,咱們被捅一刀,后果就不堪設(shè)想了。”
“國婿所言在理,不過依楚王向來的脾性,大概也只能靠手底下那些臣工出主意?!?br/>
被稱為國婿之人便是秦國嬴華公主之夫,高昌。此次他受嬴駟之名,潛入楚國探查風聲已有一段時間。面對秦國近來的動作,楚國卻沒有采取任何措施,不知是楚王當真以為秦國是在虛張聲勢,還是暗中進行著什么。
此時有人送來一封密函,嬴駟讓他設(shè)法混入公子子蘭身邊,從子蘭口中打探消息,也利用子蘭為秦國將來的計劃做鋪墊。
高昌這要寫回信,但又想起在集市上遇見的韓姬,想那聲音像極了失蹤多時的魏黠,但那張臉上都是傷疤,兩人見面韓姬也沒認出他來,他便覺得是自己多心,遂沒有將這件事通報給嬴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