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這一生最難忘的時刻,他就像突然從天而降的神祗,將她拯救出了無邊的苦難。
從此他便將她帶在身邊,每日教她習武,射箭,學習書法……他們住在一個世外桃源一樣的地方,過著神仙般的生活。
她心頭不知何時便住進了第一縷陽光,他給的溫暖讓她動容,讓她貪戀無比,甚至甘愿沉醉一生。
直到現(xiàn)在想起來,始終覺得那些情情義義,恩恩愛愛,卿卿我我,都瑰麗莫名,根本不是人間顏色。
直到她及笄的頭一年,他突然離開了她長達三個月,她在落寞里每天看著天邊歸來的大雁數(shù)著日子,終于在這樣的思念將他盼了回來。
他卻帶來了一個消息,據(jù)他所說,對她而言的好消息。
說是從今以后她再也不是孤苦無依的孤女了,她以為他是要娶她,心頭早已竊喜,甚至想他或許早已有了妻室,而這三月或者便是他回鄉(xiāng)與家中的夫人商量關(guān)于她的事,那么,于她而言的好消息,莫非他此番已得了他夫人的首肯,此番前來,便是將她娶進門的嗎?
卻原來,并非如此。
他竟將她帶去了江南,他們一路去了兩江總督的府上,他竟然要她做那個總督大人的義女,她雖不知他的打算,但感念他這幾年來對她的恩德,即便要她死她也是甘愿的。
他們這一分別又是半個年頭,半年后他來找她,要她頂替兩江總督的女兒方青蘿進宮選秀,他要她死她也是毫無怨言的,所以,她二話不說,什么也沒問,就遵從了他的安排。
臨走的前夜,他卻突然潛進了她的房中來找她,告訴了她關(guān)于他的身份以及他所有的秘密,她這才知道原來他就是那個被先皇唾棄趕去了西南自立門戶的四王爺,而他要她進宮的目的,竟是要她進宮為他做內(nèi)應。
照他們的計劃,她若是能被皇帝看中,今后在宮中行事將更加方便,誰曾想她竟然落了榜,她深知他若是知道肯定會很失望,所以暗里一直悶悶不樂,便獨個兒在宮里游走,不知不覺到了浣衣局門口,卻無意中瞧見一個半夜起來燒紙錢的宮女,她看她哭得實在傷心,就上前問了她,那宮女哭哭啼啼說了原委,原來她是包衣奴才的女兒,出了娘胎沒多久爹爹娘親便先后死于非命,她自小被一個姑姑養(yǎng)大,那個姑姑卻在她十三歲那年因為無意中聽了一個娘娘的陰謀慘遭害死,她害怕自己將來也和姑姑一個下場,又逢著姑姑忌日,不禁悲從中來。
青蘿聽罷她所說,唏噓感嘆之時,卻突然生了一個想法:眼前的人或許是她留下來的唯一機會。
她便與那個夏蟬商量,可以幫她出宮,但她必須無條件配合自己,夏蟬滿心歡喜地答應。
她跟在那人身邊時,與他學過易容術(shù),她想的法子便是將二人容貌換過來,如此,夏蟬既可順利出宮,而她又可以以夏蟬的名義留在宮中。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那個夏蟬性格軟弱,自小受浣衣局里荷芳姑姑的欺辱,她替了她的身份,只能忍著,直到傾歌突然到來,并且將她自那姑姑的鞭子下救下,她自個兒都是自身難保了,卻還有這閑心管別人的事,青蘿當時除了覺得這女子甚是愚昧之外,并無二心。
直到皇帝突然將她封了妃子,青蘿突然便覺得,南妃或者是她實現(xiàn)那人心愿的一步好棋……
所以,從那時起便開始一步步接近她,在南妃身邊,不怕見不到皇帝……
那日傾歌向她們打聽宮中是否有王爺留宿先例之時,她便隱約覺得傾歌或許就是那個那夜在密林偷聽了他們說話之人,當時雖有些進退兩難,可還是秘密將信送了出去,那人的意思十分堅決,要她想法子除掉南妃!
南妃總歸待她極好,這是她此生為了那人的事第一次有了猶豫不決,卻在此時,又接到他的消息,說可暫且留著南妃性命,她雖不知他的打算,卻暗暗松了口氣。
后來宮女瘋病一事之后不久,皇帝突然來南妃宮中的那夜,她便隱約覺得自己或許是暴露了,只因王爺讓她去找的那個謝酉,處處透著可疑……
然而,他卻又是處處都無懈可擊的,她于是便有有些動搖,直到南妃去冷宮挖藥草的那夜,“謝酉”一心一意要“殺”了南妃,她于是便連最后的那絲疑惑也消除了。
卻原來,她早已暴露了身份,成了別人手中的棋子……
一口鮮血猛地噴出,她陡地一把撐在了身前的小桌上,力度大得甚至將那桌上的杯盤震得嗡嗡作響。
一雙素手突然扶住了她的身子,她回頭看了一眼,任由傾歌將她扶著坐到凳子上,嘴角的血仍舊在不斷冒出,她突然一把抓住了傾歌欲要抽回的手腕,抬眸的瞬間,淚里裹了咸:“娘娘,奴婢生不能與那人在一起,死未嘗不是一種解脫,只可惜……可憐了你那未出生的孩兒……”
她似乎痛到極致,再無法說出只言片語,傾歌卻只是下意識地搖著頭,淚水卻又一次無端滾落,她這一天似乎要流光她此生所有的淚。
夏蟬痛得在地上打滾,死死捂緊心口,不停張口卻每每不得語,鮮血卻無情地自她的嘴里汩汩冒出來……
傾歌將唇角咬得出血,終于逼自己放開了她,復去懷里掏出了一個玉瓶兒,她死死握在手里,卻顫抖著無論如何遞不出去……
那丫頭卻痛得越發(fā)厲害了,她方才已為她號過脈,她的五臟六腑已漸漸腐爛,聽說,在傾歌來之前,她已服下了皇帝送過來的鴆酒……
皇帝的意思是讓她死得尊嚴,傾歌心底明白,這于她而言已是法外的恩典,好歹,畢竟保全了她的名節(jié),留了個全尸……
可人都死了,那副肉體,即便留下了又如何,不過留給地下的蟲蟻飽腹罷了。
鴆酒,她從前是在醫(yī)書上看過的,人一旦服下,頃刻便會痛不欲生,盞茶的功夫便將腸穿肚爛而死……
無藥可解!
她終于將手中的東西遞到了她的手中,發(fā)聲的瞬間,淚水又一次毫無預兆滾落下來:“這是絕命散,丫頭,你知道的,你主子我沒有別的本事,你把這藥吃了,一會兒就不痛了……若有來生,便投胎做個普通人吧。”
夏蟬顫抖著手接過,嘴角此時早已青紫,卻還淺淺彎了一個細弧,“……多謝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