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為人的經(jīng)歷究竟帶給了自己什么。封夏至今都沒有找到一個答案，但如果問自己最寶貴的經(jīng)驗是什么。封夏一定會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就是，絕對不要把任何人當(dāng)成傻子。
這當(dāng)然不是封夏三世為人學(xué)到的全部東西，但絕對是他學(xué)到的最深刻的道理。前世為了學(xué)會，并且記死這個道理，封夏差點渴死在西陸的大沙漠里。
也正因為這樣，封夏在領(lǐng)著封絮走進(jìn)這間密室，看到蘇羽已經(jīng)擬好的關(guān)于二人之間交易的合約內(nèi)容，包括封夏可以殺那些人不可以殺那些人，以及必須殺那些人和殺人之后的追加報酬是多少后。封夏依舊能氣定神閑的領(lǐng)著封絮站在異香盈室的密室里……吸氣呼氣再吸氣。
大袖飄飄如同飛仙一般斜倚在軟椅上的蘇少家主現(xiàn)在只覺得有一口什么東西卡在喉嚨里上不來又下不去，自己點起異香換上大袖長袍準(zhǔn)備好合約，就是為了在這對兄妹進(jìn)來前先給他們一個下馬威，告訴他們自己已經(jīng)知道了他們的打算，并且讓他們明白這場交易里誰才是真正的主導(dǎo)者。
結(jié)果那當(dāng)哥哥的進(jìn)來之后先是深吸一口氣，然后不等蘇羽開口說話，就直接一爪子把圍在妹妹臉上的圍巾扯到地上，一本正經(jīng)的說道：“小絮，快呼吸，這里面的空氣可比二等凈化空氣都值錢，吸一口就等于賺回來咱倆一星期的飯錢了，快快快，時間不等人，蘇少爺焚的這爐香估計燃不了多少時間了。”
于是蘇少家主的一番苦心就徹底變成了拋給瞎子看的媚眼。只好眼睜睜地看著這兩個小王八蛋真的在自己的密室里吸氣吐氣又吸氣，他們站著而不是坐著不是出于尊敬而是這樣可以呼吸的更加頻繁，如果不是因為密室面積實在太小蘇羽絲毫不會懷疑封夏會領(lǐng)著妹妹在這里跑起來……小丫頭的小臉蛋都憋得通紅通紅的，被哥哥不輕不重一巴掌拍在頭上，教訓(xùn)了句“進(jìn)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不許憋氣”后，才張開嘴繼續(xù)跟著哥哥大口大口的呼氣吐氣……
這一幕讓蘇羽這個自認(rèn)見識不差的少家主都覺得有些荒誕的場景最終停止在密室地板下安置的那爐香徹底燃燼后。封夏有一句話沒說錯，那就是饒是蘇羽有蘇家這個蘇揚黑道三巨頭做支撐，那爐能夠在短時間清除空氣中一切有害雜質(zhì)，更能促進(jìn)荒士體內(nèi)荒能運轉(zhuǎn)的“源香”也不是他能夠毫無節(jié)制地?fù)]霍的。事實上，剛才那短短一刻鐘的時間，那個小銅爐就等于燒去了千枚銅元。
蘇羽又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認(rèn)真打量起坐在自己對面的兄妹來。主要目光還是落在了封絮身上，倒不是他對封絮有什么興趣，只是好奇這個小姑娘究竟有多大的魅力能讓那個王祥云鬧的整座蘇揚都沸沸揚揚的。蘇揚雖然說是市，其實并不大，認(rèn)真說起來它的實際面積其實和舊時代一座小鎮(zhèn)差不了多少。這就導(dǎo)致昨晚才發(fā)生的事今天就傳遍了全市?，F(xiàn)在整座蘇揚都知道黑虎大公子一怒為紅顏的事，更知道從來無往而不利的黑虎大公子這次沖冠一怒吃了大虧，所有人都期待著接下來的黑虎大公子的反應(yīng)，如果條件允許的話他們一定很樂意擺著小板凳磕著瓜子如同舊時代看戲的人們那樣看這場鬧劇。然而現(xiàn)實是他們沒有一個人有這個膽子在這時候觸這個眉頭，即便有他們也沒這個空閑，更沒有瓜子讓他們消耗。
蘇羽非常失禮的盯著封絮看了很久，然而不管封絮還是封夏臉上都沒有出現(xiàn)一絲不耐煩的表情，這讓蘇羽有些失望，略帶幾分戀戀不舍地收回視線，蘇羽微笑著看向封夏道：“我聽說封少爺昨晚為了妹妹沖冠一怒連殺百人，讓黑虎幫折了好大一群人手，為何今天到了我蘇家反而如此謹(jǐn)慎？”
封夏微笑著伸出三根手指道：“第一，沖冠一怒這個詞我從今天早上一直聽到現(xiàn)在，不過都是在說那位黑虎大公子的，我可當(dāng)不起這個稱呼，第二，在下可沒有暴虐到會沖冠一怒連殺百人的地步，只是誅首惡而已，連殺百人只是市井流言，不足為信，第三，我現(xiàn)在坐在這里不動，并不是謹(jǐn)慎，而是知道蘇少家主不會動手，僅此而已。”
“哦？”蘇羽聞言來了興致，笑著問道，“封少爺為何認(rèn)為我不會動手呢？”
封夏食指輕輕扣了扣面前的大理石桌面：“因為蘇少家主剛剛受了重傷，現(xiàn)在能和我這個一階荒士戰(zhàn)平，我想就很不容易了?！?br/>
蘇羽臉色肅穆起來：“封侯虎統(tǒng)領(lǐng)曾在我蘇家安插眼線？”
封夏搖搖頭，指了指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封絮：“我妹妹自小沒別的本事，就是鼻子比較好，小時候不管我爸媽把零食藏的有多嚴(yán)實，都逃不出這小家伙的鼻子，連帶著我都背了好幾次黑鍋。蘇少家主雖然對傷口處理的很好，更焚起了格外珍貴的源香，但空氣中那一絲血腥味還是沒辦法掩蓋，看來蘇少家主受傷不輕？”
蘇羽緩緩躺到在軟椅上，苦笑了一聲：“沒想到還是沒瞞過封少爺，的確，前些日子疏于防范，被黑虎的老東西偷襲得手了?！?br/>
封夏點點頭，表示理解，低頭看了一眼合約后，將視線移到蘇羽身上：“所以現(xiàn)在，我們是在同一戰(zhàn)線上了嗎？”
蘇羽微微點頭：“蘇家與黑虎從來不死不休，即使封少爺今天不來，我們也會與黑虎開戰(zhàn)，封少爺?shù)牡絹恚脼槲覀兲K家增添了一大臂助。”
封夏沒有理會這句不值幾個錢的恭維，低頭開始認(rèn)真打量起合約來，蘇羽也沒有再說話，也沒去打量封絮，只是閉上了雙眼，一只手有一搭沒一搭的敲擊著膝蓋。
良久，封夏抬起頭看向蘇羽，蘇羽也同時睜開雙眼，兩人對視，封夏開口道：“你給我的目標(biāo)太多，我沒有那么多時間?！?br/>
“所以？”
“我只殺值得殺的人?！?br/>
“比如說？”
“一名黑虎的長老，兩名黑虎的頭目，還有黑虎的大公子。不過報酬我要追加，除了那個所謂黑虎大公子之外，長老也好頭目也好，殺的對象由我決定?！?br/>
“可以，只是不知封少爺要追加什么報酬？”
“一柄夠鋒利的一階荒能裝具，我的折刀大概只能再用一次了。”
“能殺幾個人？”
封夏笑容愈發(fā)玩味：“四個人總是夠的。另外，我確定目標(biāo)后需要你們的人提供情報。”
蘇羽盯著封夏的雙眼看了好久，終于收回視線，臉上笑容格外濃郁而真摯：“當(dāng)然沒問題。”
說完這句話，他輕輕招了招手，封夏和封絮身后狹小的密室里不知何時鉆出來兩個男人，恭敬地托著一個托盤，上面是一柄水藍(lán)色的短刀。
“二階荒能裝具，水墨生，我爺爺早些年游歷荒野時僥幸所得，如今寶刀贈豪杰，也算不辱沒這柄刀了?！?br/>
封夏在合約上瀟灑地簽上大名，然后拿起短刀，牽著妹妹的手，笑著說道：“雖然我算不上什么英雄，不過這柄刀是真的好，我就厚著臉皮收下了?！?br/>
蘇羽輕輕抬起面前的茶杯：“封少爺客氣了，請慢走。”
封夏將短刀系在腰間，隨意揮了揮手：“不送。”
封夏在街道上步子走的極快，連累著跟著他走的封絮都走的磕磕絆絆地，最后干脆抓住他的衣襟小跑了起來。
一直走出灰街，走進(jìn)旁邊人聲鼎沸的素街后，封夏才緩緩放慢腳步，沒有回頭，封絮自己乖巧地把頭湊到了哥哥胸前，如同一只小獸般輕輕蹭了蹭。
封夏深吸一口氣，沒有低頭繼續(xù)向前走，邊走邊輕聲問道：“哥哥剛才是不是很慫？”
封絮用力搖了搖頭，仰起小臉看著哥哥，不明白他為什么會說這種話。
封夏看著妹妹純真的雙眼認(rèn)真地說道，“他盯著你看的時候，我本來是要殺死他的，但我忍住了。我現(xiàn)在很后悔，即使他最后送了我那柄什么水墨生，我還是覺得后悔?！?br/>
封絮用力搖搖頭，小小的手上下翻了一下，這是他們兄妹的暗語，意思是這筆生意他們沒有吃虧。
封夏沒有再說話，只是用力揉了揉妹妹的小腦袋，然后猛然把這個懂事地讓人心疼的小丫頭抱起來，不顧羞紅了臉的封絮輕輕的掙扎，走進(jìn)了一家烤肉店。小妮子從走進(jìn)素街后鼻子就不停地抽動，一直到走近這家烤肉店后徹底收住腳了。從洪圖和王其那里搜出來的錢還算充足，至少在這家烤肉店吃一頓不成問題。
素街的街頭，兩名一直在和一家獸肉店講價錢的游商模樣的人像是終于放棄了打動這個比鐵公雞還吝嗇的老板的主意，悻悻然走出了素街，而后回到了灰街的蘇家店。
蘇家店密室內(nèi)，自封夏離開后便一直端坐在位子上不動的蘇羽讓一直潛伏在自己腳下暗格中的第四人離開后，緩緩彎下腰，一只手輕輕摸索著自己的膝蓋，而后猛一發(fā)力，將一柄連著血肉的折刀生生拔出！
蘇羽盯著那柄布滿細(xì)小倒刺和裂紋的折刀，笑容一點點冰冷，直到再也看不見，而后對著那柄折刀輕輕說道。
我會殺了你。
端坐在烤肉店二樓的封夏透過窗外看著人煙稀少卻依舊燈火通明的灰街，輕輕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