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布里亞伯爵的離境讓英格蘭國王決定再度巡視北方，恰好威斯敏斯特的擴張工程正在進行，新建筑群整體仿照后世白廳布局，以向擴張的王國政府提供辦公地，于是托尼島變得更加擁擠，埃德加干脆將整個王室都帶在身邊，去約克躲避暑氣。</p>
遠離南方薩塞克斯工場地區(qū)后，空氣明顯清新了許多，沒有了彌漫的煤炭燃燒氣味，也沒有礦山散發(fā)的硫磺氣息，被大面積森林覆蓋的北方國土看上去和一萬年前幾乎沒有區(qū)別。羅馬古道上并排的十二名騎士肩并肩前進，護衛(wèi)著華麗的王家馬車，馬蹄聲和鐵甲摩擦聲驚得道旁紅鹿遠遁林中，飛龍旗標(biāo)在風(fēng)中飛舞，不斷發(fā)出雄渾的呼嘯。</p>
埃德加跨坐在一匹高得駭人的巨馬背上，身邊陪伴的是剛剛回到王國的鮑德溫·德·布洛涅。</p>
“我們聽說，皇帝想要離婚？”</p>
“南方的消息說，亨利皇帝已經(jīng)和諾德馬克夫人秘密結(jié)婚了，皇后也被軟禁在士瓦本的某座城堡里?！?lt;/p>
“看來，我們該給他送一份賀禮?！眹跻贿吇卮?，一邊盤算起來。</p>
“亨利目前想要的大概就是自己的皇宮吧?！?lt;/p>
戈斯拉爾行宮陷落后，羅德里戈把這里當(dāng)成了聯(lián)軍的一線要塞，原本埃德加打算用這座皇宮作為與亨利談判的條件，威逼對方接受薩克森公爵對北方的統(tǒng)治權(quán)，不過羅德里戈目前已經(jīng)成功煽動諸侯加入邁森邊伯，這樣一來，埃德加就不打算放棄這座控制了薩克森銀礦的重鎮(zhèn)了。</p>
“如果我們同意停戰(zhàn)，亨利大概會喘一口氣吧?！?lt;/p>
“陛下真打算放日耳曼人一馬？可是圣座那邊該怎么解釋……”</p>
“軍隊不能長期在外，目前還是穩(wěn)定我們拿到的疆土為主，圣座目前也不大在乎北方，樞機主教們還是一心想讓我們?nèi)ヒ獯罄嫠麄兇蛘??！?lt;/p>
埃德加已經(jīng)聽說，教宗正在秘密訪問阿基坦公爵，甚至朝腓力也派出了特使，法王對西班牙半島事務(wù)的關(guān)注或許讓教廷看見了拉攏法蘭克人加入的可能，自己已經(jīng)不再是烏爾班二世的唯一選擇。</p>
“既然如此，我給戈弗雷寫封信？”鮑德溫感到一陣輕松，無論是布洛涅還是下洛林，他的兩位兄弟都已經(jīng)厭倦了這場戰(zhàn)爭，尤斯塔斯還好些，畢竟與英格蘭的貿(mào)易就是布洛涅的發(fā)展根基，戈弗雷目前則需要承擔(dān)士瓦本人的大部分打擊，只能躲在布永城堡里等待帝國軍放棄圍困，或者等待城中糧草耗盡。</p>
“告訴下洛林公爵，他枯坐城堡的日子就快結(jié)束了?！?lt;/p>
皇家近衛(wèi)的白橡木旗終于垂落下來，隨著約克的巨大炮塔映入眼簾，王家隊伍的速度一下子慢了下來。</p>
“真是驚人。”</p>
“是夠大的，不過沒什么用處?！卑５录又栗U德溫在贊嘆城堡的炮樓，不過這種弩炮塔樓的升級版工事并不實用，表面上這東西足夠堅固、龐大、復(fù)雜、昂貴，實際上別說是重型火炮，哪怕對配重式的投石機來說，這種又高又薄的城防結(jié)構(gòu)都是太明顯的靶子，至于加厚石壁防御，顯然又會擠壓炮室空間。從根本上，這樣巨大的圓塔，基座就是最大的弱點。</p>
當(dāng)然，目前并沒有多少外敵能威脅到約克城堡，火炮只有王室軍隊和王家城堡才有配備，重型投石機又難以安裝到足夠近的距離，不用靠近護城河，這些木質(zhì)攻城器就會被炮樓的火力摧毀。</p>
安裝在約克城堡上的各色火炮都是皇家軍械廠的早期產(chǎn)品，最重的可以發(fā)射十五磅的炮彈，別說攻城塔和投石器，就是戰(zhàn)艦也禁不住一擊的。</p>
休厄德·巴恩目前是這座堡壘的指揮，身體殘疾的約克郡長監(jiān)督修建了這座巨大的北方要塞后，曾對國王說，除非敵人從天上飛過來，否則沒人能攻破它。</p>
“當(dāng)年威廉就是在這里打敗了我們。”</p>
鮑德溫順著國王手指的方向看去，暴漲的溪流附近，石冢隨處可見，斷矛和腐蝕的頭盔、馬骨也不少，碧綠的草地上時而反射出金屬的光芒。</p>
“哈拉爾德的戰(zhàn)場在那邊的沼澤，莫卡在那里挖了一個大坑，好掩埋他的塞恩。”</p>
對埃德加來說，北方到處都是墳?zāi)梗瓦B附近的河床下都埋葬著曾為他陣歿的武士，那個凝血的冬季帶去了太多生命，餓死的盎格魯撒克遜人到處都是，傾覆的如尼符文石上也鐫刻著逝去的諾森布里亞名字。</p>
“我父親來過這里嗎？”鮑德溫忽然問道，靜默的荒野讓他產(chǎn)生出一股莫名的沖動來。</p>
“或許吧，我聽說老尤斯塔斯伯爵當(dāng)年帶了一支軍隊加入愛德華國王，和諾森布里亞人會合，然后一道驅(qū)逐了戈德溫伯爵。不過據(jù)我所知，那以后他應(yīng)該沒有來過北方?！?lt;/p>
幾十年前的恩怨，現(xiàn)在連記得的人都不多了，當(dāng)年在威斯敏斯特互相拔劍的尤斯塔斯·德·布洛涅與斯汶·戈德溫森早就成了兩具尸骨，睡在各自的黑暗墓窖里，懺悔者愛德華國王和戈德溫伯爵也雙雙故去，昔日的野心和仇恨就像這些被雨水沖刷腐蝕的骸骨與兵器——只剩下沒有生命的記憶。</p>
“如果我不在了，鮑德溫，你會繼續(xù)效忠我的兒子么？”</p>
“是的，我的陛下?！?lt;/p>
國王緊盯住林肯伯爵，似乎對這個答案并不夠滿意。</p>
“知道嗎，我的伯爵大人，王座并不會激發(fā)忠誠，如果有一天，我把女兒給了腓力的兒子，或者讓阿爾弗雷德?lián)碛凶约旱某潜?，然后你就會看到他們有多快分崩離析，領(lǐng)主們又有多快陷入爭吵不休，我的宮廷會互相密謀、互相通信，為什么不呢？他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互相通奸，那時候他們會更快地拋棄英格蘭王座，我們會并肩戰(zhàn)斗、互相嫉妒、互相背叛，我們有多少愛，就有多少仇恨，我們可以忍受饑渴，也可以耽于欲望，這是我們活過的證據(jù)，就像所有死在我們之前的人一樣——我嫉妒你，我的大人，因為你有兩個同胞兄弟，但是我也可憐你，因為你的兄弟同樣讓你痛苦，不要否認，伯爵大人，當(dāng)你的兄弟注定要當(dāng)騎士和領(lǐng)主，而你注定要披上僧侶黑袍的時候，你不會因為自己更晚鉆出子宮而充滿怨恨么？”</p>
“陛下希望我發(fā)誓么，永遠效忠王座？”</p>
“效忠王座，不錯的選擇，無論何時，王座總在那里，哪怕血跡還沒擦干，椅子上總會坐著某個家伙。足夠好了，我的伯爵，這就足夠了——如果林肯永遠忠于王座，至少我們不會變成下一個戈德溫?！?lt;/p>
鮑德溫將國王的憂慮看在眼里，約克的高大要塞并不能讓王國永久穩(wěn)固，這附近還能看見古代維京國王的壁壘遺址，但是除了地基，早已不剩一物，石材和木材都被當(dāng)?shù)厝藫熳?，用在了籬笆和谷倉的搭建，龍首長艦?？康拇a頭，如今與異教諸神的雕刻一道埋沒野草。</p>
英格蘭的繼承權(quán)將成為無數(shù)王公貴族的墳?zāi)?，國王已?jīng)在夢中無數(shù)次預(yù)見到了這一點。</p>
亞得里亞堡城頭，莫萊的繼承人安格斯暗中觀察著主力的離開，仍然無法理解首席貴族的這一決定。</p>
佩切涅格人就在遠處的曠野里，那是無數(shù)白帳組成的海洋，并非一座真正的圍城營地?？墒羌幢闳绱?，喬治將軍的離去遲早會被敵人察覺，那時候亞得里亞堡就只有一群地方部隊和安格斯這樣的外籍傭兵防御。</p>
如果不是約翰·杜卡斯仍留在城堡里，安格斯幾乎要以為他打算拋棄要塞。</p>
城墻上依然打著中央軍的旗號，不過游牧民未必認識這東西，他們也未必在乎：獵食者會對獵物的花紋投入多少注意力呢？</p>
諾曼人彼得在徹夜處決逃兵，他的一些部下試圖偷偷混入喬治將軍的中央軍序列，安格斯耳邊一直回蕩著慘叫聲，這讓他感到一種奇怪的安心，鐵一樣的紀(jì)律仍然在執(zhí)行，這代表了某種秩序，秩序阻止混沌，混沌制造死亡。</p>
就要開始了，不再有號角長鳴、旌旗招展，漫長的壓抑會將他們部窒息，離開的人會像逃離末日一樣倉皇遠遁，卻不足以躲避覆滅的命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