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客棧，劍拔弩張。

    楊傲與一幫赤膊大漢拉開了架勢就要動手，忽聽得店堂內(nèi)有人高聲呵斥，雙方都是一愣。

    特別是那些膘肥體壯的大漢，全都一頭黑線，面面相覷。

    ——實(shí)話說吧，從小打到大，拳腳刀劍里闖蕩，也算見過不少勸架的場面，但從來沒見過這樣隔了扇門就開口勸的。

    ——什么意思？敢情戲班子吼大戲，主角未露臉之前，先來段“悶簾導(dǎo)板”？你當(dāng)爺爺傻?。咳f一你吼完了縮里面不出來，讓爺?shù)念伱嫱膬簲R？

    眾人詫異之間，那店門就被拉開。

    一片光亮，如水銀四瀉，立馬鋪滿了客棧前的空地。

    只見人影一晃，青衫微擺，折扇輕搖，一位書生打扮的年輕人跨出門來，徑直往雙方當(dāng)中一站。

    細(xì)瞧那人，生的倒很白凈。頭戴熠熠生光的金玉發(fā)冠，兩側(cè)的繡金束帶擋住了鬢角，使得白里透紅的面容更顯俊俏。額前未梳劉海，天庭飽滿，頤頷圓潤。

    再看那淡淡的一字眉，開闊舒展，充滿爽朗之氣。兩只黑葡萄似的臥蠶眼，微微飛挑，似笑非笑。當(dāng)中鼻梁雪白挺直，鼻尖還有點(diǎn)翹，帶著一種特有的俏皮與高傲。嘴唇勻稱豐滿，透著滋潤的健康血色。

    看這容顏與氣質(zhì)，真是堪比潘安，很難將他與剛才那聲高喊掛上鉤。

    領(lǐng)頭大哥見來了個(gè)翩翩少年，還老里老氣直接往面前一站，肺都快氣炸了，怒目嚷道：“我當(dāng)是哪路大神，原來是個(gè)穿開襠褲的娃娃。快給爺讓開！”

    少年微微皺眉，翻動折扇遮住面頰，避過那些臭哄哄的吐沫星子。他身穿天青色的束袖長衫，腰間一條玉帶，襯托著白皙似雪的肌膚，仿佛是那美玉雕成。

    “怎么？耳朵聾了？！爺讓你閃開！”領(lǐng)頭大哥連聲怒吼，持劍就砍。卻見少年也不答話，折扇啪地一收，轉(zhuǎn)而迎手一擋。劍扇相交，“當(dāng)”的一聲冒出數(shù)點(diǎn)火星，那長劍竟然像砍在了鋼鐵之上，硬生生彈了回去。大漢避讓不及，被彈回的長劍擊在臉上，頓時(shí)割出一道口子，血流如注，痛喚不已。

    而那把折扇，卻一道印子都沒留下，不知是何種材質(zhì)鍛造，竟能如此堅(jiān)韌。

    旁邊十來個(gè)同伙見老大吃了虧，立即調(diào)轉(zhuǎn)劍鋒，餓虎撲食般圍攻上來。只見火星四濺，兵刃碰擊的鏗鏘之聲不絕于耳，那道天青色的身影如一條滑溜的絲巾，在一群赤膊漢子中來回穿梭，不時(shí)聽見痛苦的嚎叫，如殺豬似的。

    誰也沒看清少年的路數(shù)和招式，就覺著一陣風(fēng)帶著青衫折扇在身邊游走。不消半口茶的工夫，那幫大漢已經(jīng)全部打趴在地，呦呦呻吟。仔細(xì)一瞧，有的折了膀子、臉色疼得煞白，有的捂住紅腫的膝蓋、口中嘶嘶連聲，還有的干脆四腳朝天、一動不動，只有出氣，沒了進(jìn)氣。

    僅憑一把折扇，不費(fèi)吹灰之力，就將十來個(gè)膀闊腰圓的持劍大漢一舉制服，這到底是什么厲害功夫，又是何方高人？

    領(lǐng)頭大哥捂住臉上的血口，看了看滿地打滾的手下弟兄，心里灌滿了恐懼。但他還是強(qiáng)撐住已經(jīng)威嚴(yán)掃地的面子，低吼著問道：“你是誰家的娃娃？會這妖術(shù)！快快報(bào)上名來，免得日后爺爺們沒處找你算賬！”

    “哎呦都這樣了還找人家算賬?。俊鄙倌曛匦麓蜷_折扇，一面搖著清風(fēng)，一面挖苦道，“叫你們不要以多欺少，就是不聽，非要動刀動劍的自己找罪受，哼！”

    不待領(lǐng)頭大哥回應(yīng)，地上一個(gè)折了手臂的大漢聞言大吼道：“奶奶的小鱉犢子別得瑟的太早！你知道我們是誰？！”

    “一幫混蛋唄！”少年扭頭冷笑，頗顯俏皮。

    “你！——”那大漢像吞了顆滾熱的紅薯，堵住嗓眼，臉上掙得通紅。

    少年有些得意，瞄了一眼身邊的楊傲，搖著折扇笑道：“你們是誰，小爺自然清楚。但仗勢欺人，以多勝少，這種不仁不義的伎倆，豈是黑虎堂的做派！”

    黑虎堂，乃是一處山寨，毗鄰盤山驛道和馬幫棧道的交叉口，原由一批綠林好漢聚義而起，盤踞山頭，做些攔路劫財(cái)?shù)纳?。此番派出一名頭目、十來個(gè)嘍啰，本是前往老君洞采辦些日用雜貨，誰知那頭目昨晚貪杯，直睡到日已三竿方才出發(fā)，又一路醉醺醺的走不利索，到了傍晚干脆摸到這家客棧落腳住下。本想早睡早起，明晨快去快回，誰知剛剛酒足飯飽擦了身子睡下，就遇到楊傲來投店。

    堪堪被點(diǎn)破了身份，那頭目惱羞成怒，瞪著少年咬牙問道：“你究竟是誰？”

    少年一揚(yáng)折扇，仰面而笑，好像根本沒聽見，卻對楊傲一行人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用一種沒得商量的語氣命令店小二道：“你！快些安排，我那三間房，騰一間出來給這位小姐，還有兩間我們合住?！?br/>
    “客官，可是……”小二仍舊躲在門內(nèi)，有些為難，回道：“可是你之前不是說，那間房必須空著，要給……”

    “少羅嗦！”少年打斷話頭，折扇一收，臉上轉(zhuǎn)露慍色，“我的房難道要你作主？！”

    “哎，得嘞！”小二無奈，進(jìn)去張羅。

    這黑虎堂頭目已是七竅生煙，怒不可遏，也不顧臉上血流不止，張口就罵：“小兔崽子你等等！還沒回爺?shù)脑?！”而那些腿腳未傷的嘍啰也都掙扎著站起來，重新?lián)炝碎L劍，伺機(jī)反撲。

    少年有些不耐煩，甩甩折扇，打著哈哈說：“怎么？還嫌不夠痛快？小爺念你們是黑虎堂的人，剛才已經(jīng)手下留情，還想打？”

    一直在旁邊插不上手的楊傲見狀抽出無鋒斷劍，上前一步與少年并肩，打算應(yīng)戰(zhàn)。

    卻見門口燈影一晃，一位花枝招展的女人連聲嬌喚，拉著兩位紫衣老者跨出門來。

    “哎呦呦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呵呵呵，我這客棧招牌小，面子薄，各位壯士還請息怒息怒，千萬別傷了和氣??！”

    聞聲看去，那婦人斜挽云鬢，不施粉黛，卻艷麗撩人，身上也只薄薄罩了件輕衫，露著半抹粉肩，似乎剛剛床上起身，未及梳妝。聽那話語，應(yīng)是這客棧的掌柜。

    她的身旁挺立著兩位上了年紀(jì)的老者，但身材魁梧，一襲紫袍，長髯靈動，眼目有神，一看就知擁有很高的劍力修為。

    卻見這二位老者行至少年面前，畢恭畢敬抱拳作揖，俯首道：“公子！我等來遲了，還請恕罪！”

    少年嘴角一翹，揮了揮折扇道：“不必多禮。喏，剩下來的事你們收拾吧！”說完就一把拉過楊傲，鉆入屋內(nèi)。

    留下一幫斷手?jǐn)嗤鹊拇鬂h，杵在門外滿臉懵懂。

    ……

    店小二趿著鞋，手忙腳亂把房間整理停當(dāng)，搖頭嘆氣回房休息。

    一共三間房，都是土炕。頂頭到底一間，原來空著的，現(xiàn)在給楊若晴獨(dú)住；靠近大門的一間，由張伯與兩位紫衣老者同??；當(dāng)中這間則是青衫少年和楊傲一起。

    房間雖小，卻很溫暖。

    搖曳的燈燭發(fā)出紅熱的光，映著床鋪、桌凳，都鍍上了一層似曾相識的暈黃。這種靜謐的氛圍，讓楊傲不禁回想起兒時(shí)，依偎在母親柔軟的懷抱，聽她在燭光中，帶著淡淡的鄉(xiāng)音，輕聲哼唱著悠長的歌謠。

    楊傲忽然有些恍惚。

    就像一艘歷經(jīng)艱險(xiǎn)、激流而下的扁舟，冷不丁躍入平緩的河道，隨著速度驟減，看那微波蕩漾，原本緊繃的心漸漸松弛，人也有些暈乎乎的，犯困。

    但這陣恍惚，讓他很不適應(yīng)。

    燭花頻閃，青衫少年不知從哪里摸出一小壇醇酒，并兩只小巧的高腳酒杯，兩雙銀筷，三四碟干果小菜。酒壇、酒杯和碗碟都是上等的天青瓷，顏色與少年的衣衫幾乎相同，應(yīng)該是自備自用的精品。

    啟開壇封，一股濃香溢滿房中，令人陶醉。少年雙手頻動，斟滿一杯抬至面前，眉峰微挑，勸道：“來！你我萍水相逢，也算有緣。如不嫌棄，但飲此杯！”

    楊傲看了看對方忽閃的笑眼，轉(zhuǎn)而盯著那杯剛剛倒?jié)M、還在微微晃動的酒，一時(shí)不知如何是好。

    對方仗義援手，武功詭譎，看樣子不似尋常人物，而且問也不問就騰出房間，慷慨接濟(jì)，似乎熱情得有點(diǎn)過頭。都說江湖險(xiǎn)惡、人心難測，但他對我們卻毫不設(shè)防？

    這杯酒，喝，還是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