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芷兮心中到底還是有些擔憂,老歪脖子樹上的吊死鬼可不是開玩笑的,要不然上次為何偏偏在他的定陵里發(fā)生了那么多詭異如斯的事情。
為了緩解緊張感,她悄悄牽起了顧沅的手。
他的手修長白皙,骨節(jié)分明,一如他的人一般,清冷孤高。
顧沅好整以暇道:“殿下牽著我的手做什么?”
沈芷兮故作輕快地笑了笑,“你的手好看,行了吧?”
她說得平常,顧沅卻能感受到她紛亂的心緒。
“我之前來過壽皇殿?!鄙蜍瀑饨忉尩?,“但當時并不知道這是北方玄武鎮(zhèn)城,只是永昌陵還未竣工時,父皇停靈在此,我前來拜祭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一處異常。”
顧沅疑惑道:“何處有異?”
沈芷兮揶揄道:“沒想到顧大人博古通今,竟然不知道這事。”
顧沅知她在反諷自己剛才開她玩笑的行為,只是笑笑。
見他許久不回答,沈芷兮只好道:“是壽皇殿內(nèi)的神龕不知為何向左偏移了四尺,我當時便覺得奇怪,命守靈的皇陵衛(wèi)嚴加看守,第二天發(fā)現(xiàn)神龕又向右偏移了五尺,第三天又回到了原地?!?br/>
顧沅皺了皺眉,“是有些奇怪……不過神龕能代表什么?”
“所以才說景山鬧鬼啊?!鄙蜍瀑鉄o奈道,“神龕又沒有人搬動,無緣無故地換了個地方,難道不可疑嗎?”
話音剛落,那陣陰風非常不合時宜地再次出現(xiàn),這次她聽出來了,是凄厲的號哭聲。
“看來這座玄武鎮(zhèn)城,倒是有些不為人知的秘辛?!鳖欍浒蝿Τ銮?,環(huán)顧四周。
沈芷兮輕聲道:“目前為止還沒有異常,不過你看地磚上。”
顧沅垂眸望向殿內(nèi)地磚。
地磚是大理石材質,上面掉落了許多木屑,顧沅拾起一片,上面居然刻著字!
“這是金絲楠木!”沈芷兮出身皇家,對這些絕世奇珍自然了如指掌。
饒是她見多識廣,此刻也不由得驚呼出聲。
地上的金絲楠木碎屑,很可能是人為拋撒的!
也就是說,現(xiàn)在真的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殿內(nèi)!
顧沅拾起剩余的木屑,大略看了一眼,便交給沈芷兮:“上面寫的是篆書?!?br/>
沈芷兮眉頭微皺,這手筆倒是與蘇九陌和陶成蹊上次給她送來的密信頗為相似。
這次,又會是誰?
她再仔細看上面的字,卻是看出了一絲端倪。
早登極樂,方得自在。
就在這時,房梁上傳來一聲陰惻惻的笑聲:“長公主殿下,久等了?!?br/>
沈芷兮和顧沅同時抬眸望向橫梁上,躺在上面悠閑地嚼著薄荷葉的,不是寧封子還是誰?
顧沅正要出劍,沈芷兮卻攔住了他:“且慢,看看他要做什么?!?br/>
“看來殿下和唐修瑾一樣,婦人之仁,下不了狠手?!睂幏庾永湫Φ溃骸澳俏冶銕退麆邮?,除了你這個后顧之憂。”
沈芷兮冷聲道:“那要看你有沒有這個能耐。請劍出鞘!”
她佩著的棠溪劍聞聲而動,直直刺向橫梁上的寧封子!
寧封子迅速起身,堪堪躲過沈芷兮的飛劍,而后袖中飛出一縷縷牽絲線,向沈芷兮飛去!
關鍵時刻,顧沅眼疾手快,抽劍將牽絲線斬斷!
“這些紅線上有苗疆蠱毒!萬萬不可沾到!”沈芷兮一邊側身閃避牽絲線一邊提醒顧沅。
顧沅畢竟是月旦評榜上有名的高手,對這些早有預感,抬手斬斷那些詭異的紅線后護著沈芷兮一步步退出壽皇殿。
就連沈芷兮也沒想到,景山離皇宮那么近,她幾乎是在自己家門口遭遇了刺殺!
蠱蟲在殿內(nèi)快速蔓延,漸漸逼近沈芷兮。
正在此時,寧封子從袖中擲出一柄匕首,在混亂中那匕首穿過蠱蟲,朝著顧沅飛去!
沈芷兮此刻也顧不得步步緊逼的蠱蟲了,一劍便斬斷了匕首,拉著顧沅向殿外退去。
她少時便聽師父蕭南亭說過,蠱蟲的繁殖速度很快,一息之間便可繁殖十萬之眾,要解決這些蠱蟲,只有一個辦法。
火燒。
御林軍聽到聲音急忙趕上山來,正好遇見了沈芷兮和顧沅。
為首的將軍行了一個御林軍的軍禮:“末將御林軍統(tǒng)領、京營總兵陳玄禮,見過殿下,見過顧帥!”
顧沅認得這是自己的舊部,將點燃的火折子交給他:“一會兒放火,把里邊燒了?!?br/>
陳玄禮愣住了,“?。款檸?,壽皇殿是皇家御苑,您怎么說燒就給燒了?”
顧沅眸色一凜:“殿內(nèi)有蠱蟲,若是蔓延出來,京城的幾十萬百姓就完了!你們沒有父母兄弟,沒有妻子兒女嗎?”
“末將請顧帥三思!”陳玄禮半跪著向顧沅提醒道,“焚燒宮苑,按照大昭律法那是死罪,末將萬不敢從命!”
這時,一邊的沈芷兮發(fā)話了:“今日放火燒壽皇殿一事,本宮一力承擔!宮殿燒了還能重建,可是人命關天,若是瘟疫當真蔓延開來,你們誰負得起這個責任?”
陳玄禮見長公主都同意放火燒了壽皇殿,抬眼望著殿內(nèi)的一片血紅色,終于下定決心:“點火!”
陸燃在這時也帶著錦衣衛(wèi)趕來,“臨熙,沒事吧?”
顧沅搖頭道:“我倒是沒事,這點小伎倆傷不了我,但若是讓瘟疫蔓延開來,整座燕都城的百姓都會因此受難?!?br/>
陸燃點頭道:“莫說你和殿下了,我接到陳玄禮的消息時都有些驚詫。景山也是御花園的一部分,刺客能潛入景山,也能潛入皇宮,御林軍那幫酒囊飯袋是干什么吃的?”
沈芷兮解釋道:“與陳玄禮沒有多大關系,壽皇殿本就是玄武鎮(zhèn)城,如果四座鎮(zhèn)城當真能相通,那刺客能出現(xiàn)在這里也不足為奇了?!?br/>
“那還放火燒壽皇殿?”陸燃不解道,“若是破壞風水怎么辦?”
顧沅奇道:“你怎么也信這東西了?不過你放心,不需要過多的火,蠱蟲遇火就著,一點燃就連帶著一大群,應該不會對大殿本身造成什么損毀?!?br/>
“你確定?”陸燃將信將疑道。
“要不然我會讓陳玄禮放火?”顧沅笑道,“你且放寬心,便是大殿燒毀了,重建也不需要大費周章,但如果瘟疫蔓延,那就不是重建這么簡單的事了?!?br/>
“里邊還有人嗎?”陸燃問。
“有倒是有,不過他死不了。”顧沅笑笑,“昔漢代淮南王,不死不滅一千年,你可知道說的是誰?”
陸燃搖頭道:“你說句人話?!?br/>
“淮南王是劉安,現(xiàn)在殿內(nèi)那個操縱蠱蟲想要毀了燕都的,是淮南王的轉世,寧封子?!?br/>
一刻鐘后,烈火迅速熄滅。
果然如顧沅所料,殿內(nèi)只有一些木質器具被燒毀,門窗皆毀壞,蠱蟲則化為灰燼,寧封子不知所蹤。
但顧沅有種直覺,寧封子沒死。
與此同時,易水別院。
“我有沒有同你說過,不準動長公主殿下?我有沒有說過?”唐修瑾抬袖將茶盞掀翻,滾燙的茶水潑灑一地,“寧封子,你別逼我動手!你敢再動她,我必定殺盡你血脈親朋,說到做到!”
寧封子冷聲道:“唐修瑾,我算是看錯你了,你平日里張口仁義道德,閉口道德仁義,你以為你算什么君子嗎?咱們現(xiàn)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我死了,你豈能獨善其身?呵……耶律楚材果然沒看錯你,你不過是個沽名釣譽婦人之仁的偽君子罷了!”
唐修瑾眸色中透著狠厲,“寧封子,你別以為我不敢殺你!”
寧封子冷笑:“有本事你今天就殺了我!來?。 ?br/>
唐修瑾一怔。
胡太妃說得不錯。
他們都殺不了寧封子。
片刻后,他頹然道:“你為何要這么做?”
事已至此,寧封子也不再掩飾:“公主不死,你的心就定不下來,咱們就還有退路。公主一死,咱們只能背水一戰(zhàn),事成之后或可登臨大位,執(zhí)掌朝綱!這天下本來就是大爭之世,他沈家爭得,你唐家也爭得!”
唐修瑾自嘲笑笑:“你自己不也說是或可登臨大位?你不是能預知天命嗎?那你倒是說說,怎么叫‘或可’?若是此計不成,你難道要拉著我唐家上下一百余人給你陪葬?”
“唐家現(xiàn)在難道不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嗎?”寧封子提醒道,“崔顯純?nèi)铣?,一樣慘死在詔獄里,而今你覺得咱們兩人,胡太妃,沈峻,甚至是你的老師謝鎮(zhèn)和他身后的陳郡謝家,就不會重蹈清河崔家的覆轍嗎?”
唐修瑾沉默了。
寧封子所說也有些道理。
走上了這條路,誰又能回頭?
良久,他轉向寧封子,緩聲道:“可以動手了?!?br/>
隔日,內(nèi)閣首輔徐玠在連上了七封奏疏后以首輔大臣、建極殿大學士、太傅的職銜致仕。
他不致仕也沒有辦法,長公主和小皇帝銳意改革,這個時代已經(jīng)用不到他了。
而且,謝鎮(zhèn)手上捏著他侵地的短,他如果不從首輔的位子上退下來,將來可就無法全身而退了。
徐玠致仕,謝鎮(zhèn)順位執(zhí)掌內(nèi)閣軍政大權。
不過徐玠在致仕前還留了一手,將顧沅提拔進了內(nèi)閣。
謝鎮(zhèn)也針鋒相對,將唐修瑾一路保舉進內(nèi)閣,授職內(nèi)閣中書、御前行走。
至此,浙黨和東林黨的矛盾已經(jīng)完全公開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