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昱熟讀四書五經(jīng),自然知道沈澤出的這道題是出自《論語先進》!
孔圣人他老人家的原話是: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翻譯成白話的意思就是:當大臣的,應該用道義為君主服務,如果君主不講道義,就不要愚忠,可以甩手不干。
這句話的意思和《孟子?萬章》中的“君有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去”,基本上是同一個意思。
不過這話雖然的確是孔圣人說的,而且孟子確實也說過同樣的話,但也得看時間和場合。放到孔孟二圣生活的年代,這話或許合適,但是放到如今的講究三綱五常的大明,這就有些不合時宜、驚世駭俗了!
孔孟生活在什么年代?那是周王衰落,群雄并起年代,如果對于一國的國君沒法以正道侍奉,完全可以飄然而去,再去別的國家投奔那些禮賢下士的開明君主。因此在孔孟的那個時代這句話,確實可以適用。
但是如今是什么年代?如今大明一統(tǒng),天下歸一的年代,君為臣綱已經(jīng)成了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再講什么不可則止,簡直就是犯上作亂。
被儒家奉為亞圣的孟子,不過是說過一些“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和“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之類的漂亮話,太祖皇帝老朱讀到之后就大動肝火,放出狠話說:“這家伙要是活在現(xiàn)在,朕非嚴辦他不可”,還一度下令將孟子逐出孔廟,剝奪了他吃冷豬肉的權利。
又如《禮記?曲禮》中其實也有和孔孟二圣差不多的話,其中寫道“為人臣之禮,不顯諫;三諫而不聽,則逃之。”但是到了如今早已被篡改作:“為人臣之禮,不顯諫;三諫而不聽,則死之?!?br/>
因為如今是大一統(tǒng)的年代,你除了效忠如今的君王,沒地方可逃,所以君主不聽,你便只能以死諫之了。
如果太祖皇帝老朱當權的年代,有主考官敢這么出題的話,那么等待這個主考官的命運怕是只有一個:那就是殺頭。當然也可能老朱只殺頭還不解恨,還會把這個主考官在炮制個剝皮萱草之類的花樣。
當然,如今不是太祖皇帝活著的時候,當今弘治年間的社會氣氛和文化環(huán)境,都還算比較開明寬容。雖然出這么一個題目,基本上不會有什么殺頭的風險,但也絕對是非常驚世駭俗的!怕是一個主考官敢出這么一個題目的話,定然會引起無數(shù)的非議。
高昱張口結舌半晌兒,才道:“怎么可能會出這種題目?這題實在太過……駭人!”
沈澤雙手一攤,很是干脆的道:“可是小弟就是算出這么一個題目。不信到時大舅哥你看吧,十有八九會中的。再說,反正咱們做一下,又沒有壞處,就算當做練手也是可以的嘛!”
高昱默然了片刻,才澀然開口道:“這題目是你根據(jù)今科的主考官王守仁的性格和言行猜出來的吧?”
高昱自從知道了今科鄉(xiāng)試的主考官是王守仁后,自然也曾打聽過其一貫的言行和喜好。
其實考生打聽主考官的性格、言行和喜好,這也都是慣例了。主考官的喜好什么文風,是什么樣的性格,打聽清楚了,才好投其所好。
不要小瞧這些,若是一個主考官喜歡溫和的文風,你卻偏偏用冷峭孤傲、很是激烈的文風,那么你的文章就算寫得很好,也很有可能被主考官黜落。
高昱算是對王守仁有些了解的,就連王守仁往日做過的一些經(jīng)義章,他也都曾看過。呃……自從知道了王守仁將人山東鄉(xiāng)試的主考,其經(jīng)義集子,早已被青州府的一些大書商刊印出來了。
今科山東鄉(xiāng)試這位年輕的主考官,性格很有些特立獨行,而且從傳說中的其言論來看,其程朱理學也是頗有一些質疑的。
當然,此時高昱還不知道其和沈澤這段時間討論的那些質疑理學的理論,以后都將是王陽明的心學的主要思想內容。
其實程朱理學確實也對孔孟的意思確實很多篡改。
比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句,實際上孔子主張君主,大臣,父親,兒子都要履行自己的職責,無論君臣、父子都要有自己該有的樣子。否則就會君昏臣貪,文恬武嬉,父奸子盜的惡劣結果。
實際上孔子這話并不是要臣或子愚忠的,而是督促君和父要先有君和父的樣子,才可以督促臣和子履行相應的義務。
但是這話到了如今,卻成了程朱理學中“三綱五?!钡睦碚摶A,成為了“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
當然,從政治上講,如今大一統(tǒng)的年代,孔孟的很多思想被如此曲解篡改,以適合如今的社會形勢,確實適合了統(tǒng)治者的需要。而程朱理學被定為官方儒學正統(tǒng),大概也正是因為此。
但是,拋開政治,只從儒學本身來說,這程朱理學確實有很多被人質疑的地方。這也是王陽明等一些才識之士,對理學很多質疑的原因。
高昱在一開始看到這個考題時,是頗為震驚的。不過在結合了他了解到的這位主考官的一些言行和喜好,卻又覺得若是他真得出一上沈澤說得這個考題,似乎也是有可能的,所以他才覺得沈澤猜出來的這道考題。
考試之前猜題、押題,其實也是很多考生都會做得事情,特別是鄉(xiāng)試、會試這種級別的科考,一般不會出小題和截搭題,都是出大題,相對來說稍微容易猜一些,因此沈澤猜這道題也不足為怪。
當然,就算出大題,四書加起來上萬句經(jīng)典章句,想要猜中也是需要非常逆天的運氣的。就算猜上幾十上百道,猜中的可能性也不大。
那些考生猜上幾十道題,讓人做好,提前背過,其實就是去碰那微乎其微的運氣。當然,即便是微乎其微,猜得考生多了,這題確實也有可能被猜中過得,所以每科才會有這么多考生這么做。
沈澤聽了高昱的問話,不禁開口道:“嘿嘿,這題確實是猜的!”沈澤正愁日后要是鄉(xiāng)試真出這題自己沒法解釋呢,是以才那算卦來忽悠高昱,現(xiàn)在他既然主動給自己找解釋,那沈澤自然接著。
高昱苦笑道:“那你這只猜一題,想要猜中,怕是沒有可能啊!”
沈澤道:“那小弟就猜一道《孟子》中的‘不聽,則去’吧!嘿嘿,小弟猜題,兩道就足夠了,必然能中的?!?br/>
高昱:“……”
沈澤笑嘻嘻的繼續(xù)道:“還請大舅哥給做幾篇好點的制藝,倒是小弟鄉(xiāng)試的時候用。嘿嘿,你看小弟這四書都被備考,就全靠你了!”
“你剛才不是說,你出題咱倆一起做,共同切磋交流嗎?”
“小弟想了想還是算了,我這水平再練,怕是也夠嗆。大舅哥你文采斐然,你直接多做幾篇,到時我直接挑一篇好背過,到時候鄉(xiāng)試時用吧!
高昱道:“……”
高盈也在旁道:“大哥你可得上心啊,沈郎的這四書題就全靠你了。小妹我的婚事也全指望你了。若是沈郎的四書題做不好,怕是很難中舉人啊,那我們的婚事就要多些波折,嘻嘻,所以大哥你一定要幫忙?。 ?br/>
高昱:“……”
沈澤繼續(xù)道:“這考題大舅哥可千萬別外傳啊,到時可別惹出麻煩來!”
高昱:“……”
高盈眼見高昱無語,不由的道:“大哥你倒是說話,到底答不答應?。俊?br/>
高昱看著這對無良男女,終于無力的道:“知道了,都按你們說的?,F(xiàn)在你們趕緊離開這里,我要做題!”他今天實在不愿看到這對男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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