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3. 相攜入港

    對著亞裔男人那雙帶笑的眼，書玉的臉登時便燒了起來。

    所幸夕陽已收走了最后一絲余暉, 天色暗了下來, 將她緋色的悸動很好地掩藏了起來。

    夜風帶了幾分涼意, 總算將她的神志吹了回來。

    心內(nèi)的唾棄之聲及時地響了起來——想什么呢, 鬼迷心竅。

    她故作鎮(zhèn)定地偏過腦袋，去看夜色下的大海。然而無月的夜里，大海黑魆魆一片，還不如燈火通明的港口有看頭。

    甲板邊的年輕人們還在大聲說笑。坐在甲板欄桿上的俄羅斯的小個子男人大約是喝高了，唱起了故鄉(xiāng)民謠。俄羅斯民謠語調(diào)歡快, 引得周遭的同伴連連拍手，甲板那一角登時更熱鬧了。

    書玉不禁覺得有些冷清, 緊了緊身上的亞麻披肩, 準備入餐廳找一些食物果腹。

    離開甲板前，她下意識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位屈膝坐著的亞裔男人。

    夜色藏起了他的五官和樣貌, 卻怎么也掩不去他的氣勢。她只一眼便能在人群中準確無誤地將他找出來。

    男人此刻正偏過頭和身邊的同伴小聲交流。他手里空蕩蕩的酒瓶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地，昭示著主人愉悅的心情。

    書玉輕輕一笑，拉上了身后的艙門, 將海風和心底里陡然生出的小悸動一道關(guān)在了門外的夜色里。

    “辜, 你在看什么？”

    男人抖了抖煙灰, 將投在甲板上的視線收了回來。那里已空空蕩蕩, 再也沒了那抹纖細的麗影。

    “沒什么。”他淡道，“剛剛看到了一只有賊心沒賊膽的小兔子, 不過它已經(jīng)跑走了?！?br/>
    ***

    餐廳內(nèi)同樣冷清, 只有寥寥幾人品著紅酒低聲閑聊。大部分船客都下了船, 去港口的小鎮(zhèn)找樂子去了。

    書玉點了一份小羊排和沙拉，意外得了一杯免費贈送的葡萄酒。

    她托著腮，百無聊賴地拿叉子戳了戳盤子里的通心粉，心下嘆道：還不如跟著瑪麗入港放縱一夜呢。

    海風自餐廳的窗口吹了進來，將她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又撩了起來。

    心若躁動了起來，連口中的小羊排都帶了海的腥咸。

    紅酒迷醉了她的神經(jīng)，她當即下了決定，今夜入港邊小鎮(zhèn)看一看吧，子夜前回船就好。

    正待她從餐桌邊站起來，頭頂?shù)牡鯚糇套汤怖惨魂図?，突然滅了。一同滅掉的還有整間餐廳的大吊燈。

    一時間，船內(nèi)餐廳黑乎乎成一片。

    游客的驚呼從餐廳的各個角落傳來，留船的侍者操著印度口音的英語向眾人解釋——線路出現(xiàn)了小問題，已請人去修了。

    然而請了半天，隨船電工依舊沒見影子。侍者有些尷尬，無論如何也不好在船客面前承認電工大概早就醉倒在港口小鎮(zhèn)的某間酒吧里。

    更糟糕的是，餐廳線路崩斷后，寢艙的線路陸續(xù)崩潰，不到短短一刻鐘，整艘游輪陷入了黑暗。

    書玉在黑暗中摸索著，尋找出餐廳的路。還未走幾步，便撞上了一個寬闊的胸膛。

    一時間，酒和煙的味道，夾雜著男性獨有的氣息毫無保留地鉆入了她的鼻翼。

    她下意識往后退了兩步，噌地碰到了一張圓桌，圓桌上的酒杯叮啷作響。

    “別怕，只是中央線路出了些小故障?！?br/>
    一雙手穩(wěn)穩(wěn)扶住了她的手臂。與此同時，沉穩(wěn)的男聲自黑暗中傳來，莫名叫人心安。

    書玉抬頭看向黑暗中的人影，張了張嘴：“你……”

    那人卻往餐廳后的機械艙走去。金屬艙門一開又一合，再沒了聲音。

    餐廳內(nèi)的游客早已不耐煩，一邊小聲抱怨，一邊借著打火機的微弱光芒紛紛離了餐廳。然而書玉的腳跟卻不知怎的，仿佛被無形的吸力釘在了地上，半點也挪不動了。

    心里有一道聲音堅定不移地說，船艙的燈，很快就要亮起來了。

    仿佛驗證她的預(yù)言，頭頂?shù)牡鯚羿鄣亓疗鹆斯饷?，繼而一盞一盞滅了的燈相繼恢復(fù)了光明。她似乎能聽見寢艙那邊傳出來的歡呼。

    機械艙的門半掩著，書玉走了過去，好奇地向艙內(nèi)張望，便見身材高大的男人挽起袖子坐在折疊手工梯上，徒手鼓搗著錯綜復(fù)雜的齒輪和螺絲釘。

    “線路接好了。”他對梯子下的隨船侍者說，“原螺母負荷過重燒壞了，我已換了個備用的?！?br/>
    侍者連連點頭，眼里的感激仿佛要放出光來。

    書玉見那男人利落地爬下梯子，工裝褲的背帶依舊隨意地晃蕩在腿側(cè)，與傍晚甲板初見時一般無二。

    那個氣質(zhì)迷人的亞裔男人。

    她不禁有些恍惚，晚餐喝下的紅酒似乎又在作怪，她只得輕輕吐了一口氣，掩飾作亂的心跳。

    那男人走到了艙門邊，與書玉對個正著。

    書玉的腦中頓時一片空白，眼里只印了亞裔男人的面孔。

    燈光下，他刀削般的五官越發(fā)深邃分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對眼睛，如深潭，又似漩渦，叫人看不真切，卻怎么也挪不開目光。

    忽而，他笑了：“一個人？”

    書玉愣了愣，這里沒有別的人，他問的……是她？

    且他說的是中文，似乎篤定她既不是印尼人也不是日本人。

    “唔……是一個人。”她含糊地答道。臨到這個時候，瑪麗教的搭訕技巧她一個也想不起來了。

    她懊惱地垂下眼瞼。傻死了。

    “今夜維沙港慶海神，應(yīng)該很是熱鬧。一起去看看？”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語氣熟稔得仿佛她是他的老友。

    她心念一動。她已決定入港，如果身邊能有一個向?qū)В钦媸窃俸貌贿^。

    而那個向?qū)撬@個選項，似乎聽起來不錯呢。

    她抬眸看向他，不閃不避地望進他的眸子深處。

    無月的夜晚，異域的港口小鎮(zhèn)，獨身的女子將與陌生男人同行夜游。

    危險與浪漫并存。她該不該答應(yīng)呢？

    大抵自出生起，她便從未大膽如斯。倘若叫譚復(fù)知道她心里的答案，一定要火冒三丈、暴跳如雷。

    “好啊?！彼龔澚嗣佳?，“我正巧要入港逛一逛，可惜沒有向?qū)?。有勞了?！?br/>
    男人笑了：“as you wish.”

    “怎么稱呼先生？”她與他并肩而行，輕輕問道。

    他答：“辜?！?br/>
    “gu？”她念了一遍，這聽起來似乎是一個姓氏。

    他仿佛猜出了她的所思所想，輕笑道：“這個姓氏是我從故土帶過來的唯一的東西，不過也只是一個符號罷了?！?br/>
    她也笑了：“我叫譚。我從故土帶了許多東西來，但在接下來的很長時間里，我不會再用到它們了?！?br/>
    兩人穿過甲板，向游輪的出口走去。

    甲板上，那群來自蘇門答臘的新客們正喝著烈酒唱著不著調(diào)的歌謠。

    “你和我去了港鎮(zhèn)，你的朋友們不會有意見么？”書玉忍不住問。

    男人聳聳肩：“半道相識，萍水之交，他們不會在意這些?！?br/>
    她有些驚訝：“我以為你與他們是工友?！彼皇謾C械活計嫻熟而精湛，再加上這一身閑散的工裝，很難不讓她有此猜測。

    男人微挑起了眉：“我看起來很像工人么？”

    她面色微紅。還是唐突了啊。

    他卻不以為意，哈哈大笑起來：“他們來此處淘金，我正好也想到這里尋一樣好東西，于是半道與他們同行。至于這身工人衣服，借來的罷了?！?br/>
    她側(cè)頭看向他，一時有些困惑他的來歷。

    這個男人英俊、紳士，有著良好的教養(yǎng)，卻又慵懶散漫、隨性自我，為了尋某一樣?xùn)|西漂洋過海、甘做電工。

    他的身上帶著上流社會殘留的迷迭香，同時通身亦充斥著大地與泥土的芬芳。

    如此矛盾的特質(zhì)，在他身上融合得天衣無縫。

    這個身份來歷皆成謎的男人啊。

    按理說，她應(yīng)該躲得遠遠的，可感性壓過了理性，躁動覆蓋了寧靜。

    也不過就這一趟短暫的旅程吧。

    只放縱這一次。

    “想什么呢，這么出神？”他率先跳下船墩，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來準備接住她。

    她壓了壓被風吹亂的長發(fā)，提起裙裾，輕盈盈地落在了他的懷里。

    只輕輕一觸，她便像受驚的兔子，跳開了去。頭發(fā)失了束縛，四散飛舞，掩住了她泛紅的雙頰。

    她整理好情緒，抬頭看向他：“我在想今夜可不能玩得太野，午夜前一定要回到游輪?！?br/>
    夜色下，他的眸色深邃又明亮。他忽而又笑了起來：“放心吧，午夜前我一定把你送回來，只不過……”

    “只不過什么？”她下意識開口問道。

    他雙手插兜，笑得溫雅又痞氣：“你可別樂不思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