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蘇幽閉上嘴，再一揮手，把壇子又藏了起來。

    我抬頭一看，就看到我媽走了進來。她一進門就瞧見了站我在旁邊的蘇幽，臉上一怔，接著又堆起了笑：“林濤，你帶朋友到家來玩了??？要不要我給你們做點吃的？”

    “媽……”我低低地叫了一聲。看我媽的樣子，她居然沒認出蘇幽。

    ”怎么了？“我媽一愣，不明就里。

    ”林濤，所有的事，你問，自然會有解答。我先離去了，你好好準備一下，幫我渡劫之事。”

    她說完，一道金光閃過，整個人都不見了。

    我媽看到眼前這一幕，眼睛一下瞪大了，手里的鑰匙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林……林濤！這女的是誰？是人是鬼？怎么一轉眼就不見了？”

    “媽，難道你不知道嗎？”我苦笑，說：“她就是咱們這里的蛇仙啊，也就是我以前給你提起的姚晶，不過她的真名叫蘇幽……也就是我那位從小到大，沒見面過的老婆……”

    我媽聞言，整個人都傻掉了。她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本來健壯的身體，卻差點沒摔倒在地。我一把將她扶住，我媽這才失魂落魂地坐了下來，還沒張嘴，眼淚就已經掉了下來。

    “她終來來了！終于找上門來了！二十年了，二十年了??！我本為她都已經消失了，沒想到，她還是纏上你了??！”

    “媽，到底是怎么回事！”

    “命數，全都命數??！”我媽放聲大哭起來。

    在她斷斷續(xù)續(xù)的講述中，我終于知道了二十年前，發(fā)生在我家里的那件事。

    二十年前，我媽當時已經懷我快7個月了，按理說，她本來應該是舒舒服服地在家里安胎靜養(yǎng)，但地里農活繁重，家里實在抽不出人手，所以她不得不挺著大肚子，做一些燒水做飯，洗衣打掃的活計。

    在當時的農村，洗衣機還是一個新奇的東西，并不是每家都有。絕大多數的婦女都只能扛著搓衣板，帶著臟衣服辛辛苦苦地去河邊手洗，我媽也不例外。她那天照例地坐在河邊洗衣服，但洗著洗著，她就看到上游遠遠地漂過來一個東西。我媽的視力很好，那個東西還沒漂近，她就看清楚了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個小孩的尸體。

    在當時的農村，意外夭折的孩子是不能埋起來的，要用一領破席子卷起來丟到河邊去。據說是因為小孩子還未成長就已離世，生發(fā)之氣郁結于體，怨氣極重，只有讓生生不息的河流一直沖刷，才能消解這股怨氣。

    我媽看到小孩尸體后心里大呼晦氣，端起洗衣盆就想回家。不料這個時候，河面上的小孩突然坐了起來，那張腐爛的快分不五官的臉上，對著我媽露出了一個滲人的笑臉。

    我媽當時嚇得差點跳起來，扔了手里的東西起身就往家里跑，她也不敢回頭細看，沒命地跑回了家里。這么一番劇烈的運動讓她動了胎氣，肚子當時就疼了起來，等到了晚上，褲子就已經見紅，眼看就要生了。

    我爸沒辦法，緊趕慢趕跑去找村口的接生婆過來接生。不過等接生婆到我家后，我媽已經把我生了下來。

    七個月大的胎兒，只有半尺來長，還不如一只小貓崽大。而且我生下來后不哭不鬧，連眼睛也沒睜開，就那么躺在床單上抽抽，一副隨時要斷氣的樣子。

    我爸以為我活不了了，就尋思著要把我扔了。幸虧我媽那時候還點力氣，跟接生婆一起攔住了她。老太太趴在床邊盯了我半天，最后一拍手做了決定：“七活八不活，得想辦法讓他哭，一哭出來，氣就通了，這小娃就能活了?！?br/>
    我爸性子莽撞，伸出蒲扇大小的巴掌就想拍過來，還好接生婆站得近，眼明手快地一把攔住他：“你瘋啦，這一巴掌下去，孩子直接就沒氣了！”

    說著，她拔出頭上的簪子，在我人中上刺出一粒血珠。

    這一針下去，我開始哇哇大哭，也宣告了我這多災多難一生的開始。我媽為人心細，奶水又足，就這么養(yǎng)了半年，居然把一個不到三斤的小兔崽，養(yǎng)成了個十斤重的胖娃娃。兩口子本以為這就沒事了，卻沒想到半年后又出了一個意外。

    我半歲之前，一直吃得好睡得香，幾乎從不鬧人。但半歲之后，一到入夜就開始哭鬧，怎么都哄不住。才不過幾天工夫，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到了十一寒衣節(jié)那天晚上，我媽在廚房做飯，聽到我又開始在屋子里哭鬧起來，她放下家什過來哄我，剛走到門口，就看到床頭有個小孩背對著門，正在摸我的臉。聽到我媽的腳步，小孩回頭一笑，卻差點沒把我媽嚇死。

    那個小孩一張臉爛得不像樣子，到處都是白森森的骨頭和腐肉，笑起來時，半邊牙床都露了出來。正是半年前她洗衣服時看到的孩子！

    我媽尖叫一聲，差點嚇暈過去。我爸聽到她的聲音也跑了過來。我媽當時驚魂未定，指著床頭結結巴巴的說：“那個死小孩，就是我洗衣裳時遇到的那個，剛才在床頭對著我笑，還摸了娃娃的臉！”

    我爸拉亮了電燈，兩個人在門口瞪眼看了半天，什么也沒看到。床頭干干凈凈一個人也沒有，只有我躺在床上一直哭鬧。

    我爸本以為我媽看花了眼，還罵了她幾句。但第二天早上，我媽就發(fā)現我臉上出現了一個烏澄澄的手掌印，看大小形狀，正是個小孩的掌印。無論他們怎么擦，這個掌印也擦不掉。而且白天一直安安生生的我一反常態(tài)地大哭大鬧，怎么都停不下來。到晚上更是哭得失了聲，眼看著都喘不過氣了。

    我爸沒辦法，只好把我們當地最有名的蘇神婆請了過來。不料她過來只看了我一眼，轉身就走。

    “這孩子沒救了，有個水鬼看上了他的身子，要拉他做個替身，你們直接準備后事吧。”

    我媽聽完眼睛一白，當時就暈了過去。我爸二話不說就給神婆跪了下去，一米八幾鐵打般的漢子，把頭磕得咚咚直響。

    “只要你能把孩子救活，你就是讓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皺一下眉頭。”

    蘇神婆一聲不吭，低著頭就往外走。我爸也不阻攔，就朝著她的方向一直磕頭，額上冒出的血都把地面染紅了。

    蘇神婆沒走了幾步就轉了回來，嘆著氣把我爸扶了起來：“不是我不救，我實在沒那個能耐啊……這樣吧。”

    蘇神婆咬了咬牙，給我爸出了這么一個主意：“你也知道，我家供奉著一尊大仙，要不我試試，看能不能請來大仙，給這孩子結個親家，有大仙鎮(zhèn)著，小鬼也不敢來搗亂?！?br/>
    “不過請神容易送神難，你可想好了，這夫妻的名義一結，可就解不開了。到時候這孩子長大成人，想娶媳婦都沒辦法，不然惹得大仙發(fā)怒，你們全家都要遭殃！”

    “給娃娃保命要緊，那還顧得了那么多！”我爸當時一心想著救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蘇神婆回去后，當天夜里就抱著一個壇子趕到了我家。壇子里面波光粼粼一片，卻不是水光。我爸伸著脖子瞅了半天，也沒看清到底是什么。蘇神婆臉色肅穆地把壇子恭恭敬敬地放到桌子上，然后把我抱到壇子旁邊，并排放好。

    “這是我家世代供奉了快兩百年的蛇大仙，她經年修持，眼瞅就快要脫胎化形了。脫胎化形后，與我家的緣份就要盡了。我借個人情讓她跟你家娃娃結個親，一來救了娃娃性命，二來免了她的脫胎劫數，倒也是個兩全其美的事情?！?br/>
    “但是人妖結合違背人倫，不合天數，需得找個三光蒙蔽之時才能作法。”蘇神婆說完，就搬了一張小椅子坐在一邊假寐起來。

    我爸媽也不敢多問，只得坐在我旁邊一邊哄我一邊等。這一等就是一夜，眼瞅著都快要到黎明了，蘇神婆卻突然睜開了眼睛，然后翻身坐了起來。

    “月光，星光，日光已隱，天眼已閉，夜游神歸，此時不現真身，更待何時？”在神婆瘋瘋顛顛的念唱聲中，我爸媽目瞪口呆地看到一條足有水桶粗的青蛇從壇子里慢慢探出了頭，然后越升越高，最后盤在我家院子里直立而起，幾乎要超過我家房頂。光一個蛇頭，就有酒壇子那么大。

    ……它是怎么鉆進那么小的壇子的？

    我爸那時候居然沒有害怕，而是冒出了這么個念頭。

    神婆不慌不忙地取出了一條紅線，一頭系到我的小腳上，一頭系到了青蛇的尾巴上，然后大聲地念起了祝詞：

    “今有郎君，喜得佳人，夫妻同心，相持相幫，災厄病疾，永不侵襲，白頭攜老，共渡一生。”

    “行大禮！”

    “一拜天地！”

    青蛇巨大的頭顱轉向了東方，遙遙拜了下去。這邊蘇神婆毫不客氣地把我拎了起來，按著我的小腦袋同樣朝東方拜了一拜。

    轟地一聲炸雷在不遠處響起，嚇得我爸媽一抖。青蛇明顯被震住了，呼地一下直起身子，蛇頭緊緊地盯著門外。蘇神婆這時候也焦急了起來，動作明顯加快了很多。

    “二拜高堂！”

    青蛇的頭顱轉了過來，對著我爸媽拜了下去。蘇神婆如法炮制，按著哭鬧不休的我，也給爹媽拜了一拜。

    我爸媽臉都快僵住了，坐在那里受也不是，不受也不是，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夫妻對拜！”

    青蛇彎下了身子，腦袋直直地伸了過來，幾乎要碰到我的小臉蛋。說來也怪，本來至始至終我都在那里哭鬧不止，青蛇伸過來后，我卻突然停下了哭泣，還想伸出小手去抓它。

    我爸媽卻嚇得半死，在那一瞬間，我爸還以為青蛇野性大發(fā)，想要一口把我吞下去，急得直接跳了起來。

    “同心永結！”

    “禮畢！”

    青蛇身子縮成了一團，慢慢退了回去。先是尾巴，再是身子，最后是頭顱，一點一點沉到了那個黑黝黝的壇子里。也就在它消失的一瞬間，一抹天光從東方升了起來。

    黎明到了。

    蘇神婆這才松了口氣。在她的指引下，我爸抱著壇子，找了個梯子把壇子藏到了主屋的大梁后面，然后她再三叮囑不許任何人偷看，這才放心地離去。

    自此之后，我臉上的黑手印就不見了，整個人不哭不鬧，吃得足睡得香，長得一天比一天壯實。而那個跟我結了婚的蛇大仙卻始終不見蹤影，從我會走從跑一直到我長大成人，這么多年來都沒出現過。

    我爸媽見蛇仙始終沒有出現，不由得動了心思。兩口子一合計，索性一直裝傻充愣，想把這事糊弄過去，好讓我再娶個正經媳婦。

    我媽算計的很好，但他們沒想到，二十年后，一直消失無影的蛇仙，卻突然出現了！而且，還化身成了一個美貌的女孩子！

    我媽上氣不接下氣地講完這個事，哭得都快背過氣去了。她抓著我的手，一臉的彷徨：“兒子啊，現在怎么辦？你說現在該怎么辦？”

    “媽你就別擔心了，蘇幽對我很好，不會傷害你的……再說了，我都已經占了她的身子……她又是堂堂的大仙，哪能始亂終棄？依我看啊，辦個婚禮，光明正大聚回家才是正經的！”

    “可是……她是蛇啊，到時候生不出小孩怎么辦？”我媽抽泣著，說道。

    原來，她一直擔心的是這個？

    “那白素貞跟許仙還能生下許仕琳呢，我看蘇幽可比白娘子強多了，這都沒影的事，操那份心干嘛？哎……媽，咱別哭了，回屋休息好不？有仙人保佑，那是恩寵??！怎么你都弄得大禍臨頭一樣……”

    “可不是大禍臨頭嘛……”我媽抹著眼淚，還是聽從了我的話，進屋休息去了。

    她勞累一天，又大哭一場，精疲力盡，很快就睡著了。

    我輕輕帶門出來。臉色又沉了下去。

    我媽的說法……不盡不實?。?br/>
    蘇神婆能指點蘇幽修行，一身本身何等厲害？怎么可能連個水鬼都降不了？就現在的我，遇到這種事也小事一樁，分分鐘就能搞定。

    還有，蘇幽剛才跟我說我。我是因命特殊，能助她渡過天劫，她才會結我結為夫妻，但我媽說以二十年的事時，半點都沒提這個。

    我媽到底想瞞我什么？為什么都這到份上了，她還是不肯說實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