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在聽到陳秋和的描述后,顧青峰的心里已經對何佳人有一個模糊的印象,嬌氣的深閨怨婦,沒有什么壞心眼,但是自私又任性的小女人。
但是進入病房的一剎那,就看見一個安靜的、單薄的女子坐在床上,午后的陽光給她打上了一圈光暈,她在朝窗外看,所以顧青峰只能看見側臉。
雖然只是一個側臉,但也可以判斷出這是一個清秀佳人,顧青峰的視線不知為什么就停留在何佳人小巧、圓潤的下巴上。
她的下巴線條是柔和的,光影也是柔和的,雖然隔著窗戶,但是你仍然覺得她是坐在陽光里。
沐浴著陽光的何佳人顯然心情還不錯,她沒有發(fā)現(xiàn)來了訪客,自顧自想著什么,唇邊綻開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顧青峰就這樣看著,對面安靜不動的人,讓他有一種看見畫中人的感覺,他突然懶得出聲,也不想打破這午后的靜謐。
“麻煩您讓一下?!北澈蟮淖o士提醒,顧青峰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門口,擋住了護士。
何佳人聽到護士的聲音,回過頭來,看到了顧青峰。
四目相接的一刻,顧青峰的心漏跳了一拍,沒有他想象中的劍拔弩張的、挑剔的少婦形象,只有一個眉目柔和,氣質溫雅的女子。她略帶好奇地看著顧青峰這個陌生人,而顧青峰也在看著她,或者說一直都在看著她。
“請問,您是……走錯了嗎?”何佳人覺得這人應該走錯了,穿得很正式,還抱著鮮花,應該是探望病人的,可是不是自己認識的人,應該是來探望別的病人的吧。
顧青峰聽了這話,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想了幾秒,才明白,何佳人不認識自己,陳秋和打不通她的電話,自然也不可能介紹自己的情況給妻子。
“我叫顧青峰,是陳秋和的朋友。”顧青峰自我介紹了一下,他很清楚地看到何佳人聽到是丈夫的朋友時,眼睛睜大了上下打量他一回,通身柔和的氣息收斂了,略微露出些防備的姿態(tài)。
這樣的變化,讓顧青峰有些受傷,明明剛才當陌生人,還那樣溫柔可親地說話,怎么聽說自己是陳秋和的朋友,反倒有些疏離了呢。
他心里斟酌著語言,該怎樣讓她放下戒備呢?這時候護士開始給何佳人輸液了,顧青峰看著何佳人細瘦的手腕伸出來,有些擔心她會不會害怕扎針。但是很快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擔心都是多余的,何佳人不光不怕,還睜大眼睛看著,像個好奇的孩子看見了新鮮玩意兒。
護士開始找好扎的血管,何佳人還湊過頭去,指著自己的手腕,跟人家說“這條血管明顯些,要不扎這里,旁邊的這條昨天扎過了?!?br/>
何佳人有點書卷氣,上學的時候大家就開玩笑說,她是中文系才女標配,每次當她很認真地對待生活小事,同學們就會問“你在做學術研究嗎?”
顧青峰此時已經找了個凳子坐下,鮮花放在了小桌子上。他看著這樣認真地和護士討論扎自己哪個血管問題的何佳人,覺得啼笑皆非。他突然浮想聯(lián)翩,如果自己以后結婚了,生了這樣一個女兒,生病住了院,要扎針的時候就很乖,自己會不會因為女兒不哭不鬧的乖順,反而更心疼她。
跟著又想起陳秋和,這個人大概沒有在妻子傷病的時候陪伴過哪怕只有一天吧。陳秋和的秉性、習慣,顧青峰也是了解的,他只要一張口,談的就是他的電影,以及拍戲的波折和艱辛。顧青峰是個律師,習慣了聽雇主、證人講述案情,所以有的是耐心去聽人傾訴,但出于職業(yè)的敏銳感,他盡量避談自己的事。所以這兩個人才能成為朋友。一個習慣傾訴,一個愿意傾聽。
但是現(xiàn)在,顧青峰第一次完全不同情陳大導演,不管你有多忙,不管你認為妻子的報警有多無理,她出了車禍你沒有陪著她哪怕一個小時,就是做丈夫的失職。
顧青峰一直看著何佳人細瘦、白皙的手腕在眼前晃,心里的天平也倒向了弱女子這一邊。垂到肩膀的直發(fā)、單薄的身形、小巧的手腕,這是一個柔弱的身體,但是卻并不嬌氣。護士扎了一針,沒有回血,有些歉意地笑笑,又拔出來重新找地方扎進去。連旁觀的顧青峰看見護士拿著的尖銳的針頭又一次陷入了柔嫩的肌膚里,都皺了眉頭。但是何佳人卻一點沒在意,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這一次終于扎成功了,開心地笑起來,“好了,扎進去了?!?br/>
小護士第一次沒扎進去,本來很緊張,但是何佳人一點不在意,還鼓勵她,讓她放松了不少,這樣配合的病人醫(yī)生護士都喜歡的。小護士臨走之前也忍不住說了一句,“佳人姐,你性格真好?!?br/>
何佳人呵呵笑著,“是啊,我的朋友們都這么說?!币稽c都不謙虛,但很可愛。
顧青峰在旁邊看著,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在顧大律師的眼里,眼前這個人,和他以前見過的女子都不一樣,更鮮活,更明亮。她的氣質介于少女和少婦之間,比少女更陳靜,比少婦更青澀。
何佳人看了看開始“滴答”的液體,才把顧青峰想起來。
她略微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抱歉,剛才……忘了招呼你?!?br/>
“沒關系,你不疼吧?”顧青峰指了指她的手腕。
“呃……針尖往進推的時候有一點點不舒服,不過還好了。我如果表現(xiàn)出疼來,護士更緊張了。其實也沒什么。一點小事而已?!焙渭讶苏f得很輕松,好像不是自己的事。
顧青峰沉默了片刻,何佳人也不知該說什么,一室的寂靜。
“你很堅強?!鳖櫞舐蓭熗蝗幻俺鲆痪洹?br/>
“???……不是……你是說輸液嗎?這就堅強了?那堅強的門檻也太低了?!焙渭讶巳滩蛔⌒α耍X得陳秋和找來的說客真有意思。沒錯,何佳人已經認定了來人是陳秋和的說客,本來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準備戰(zhàn)斗,但是這人開始說笑話了,真有意思。
“不是,我不是說這個……我是想說,……一直以來,你都一個人,……很辛苦吧,一定也有很多委屈吧。”顧青峰感慨起來,還嘆了口氣。
這句話突然戳中了何佳人內心深處的柔軟,敲碎了她剛剛武裝起來的堅強外殼。莫名的,前世的種種委屈和不幸的感覺接踵而來,突如其來的難受讓她有一瞬間分不清身在何處。
顧青峰驚訝地看著何佳人晶瑩地淚珠毫無征兆地掉下來。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