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家村村頭的老馮喜歡講些神魔鬼怪的故事。村里的大人小孩都是他家的?？停兆右婚L，大家就都知道他對龍族情有獨鐘，講起龍肯定滔滔不絕。

    其中有一次，老馮說他見過龍。

    大人就笑，笑他愛吹牛。

    小孩子都興奮地鼓掌。里面有個向來寡言的小男孩插嘴問:“龍有多厲害？”這個小男孩名叫梁禹城，是個神情呆愣、口齒不清的“呆瓜”。至少，他的大多數(shù)同學(xué)背地里都是這么叫他的。

    老馮抖一抖煙灰，搖頭嘆息:“也不怎么厲害。沒猜錯的話，龍族就快滅絕了！”

    這個名叫梁禹城的小男孩低下頭，又不再出聲。他想起自己近兩年來常做的同一個夢——

    烈焰焚燒的懸崖邊上，一條巨龍的前爪深深嵌入赤紅的山體中，大火正吞噬著它。它用痛苦的聲音向一個小男孩咆哮:“霍恩斯，救救他們！只有你救得了他們了……”

    梁禹城不確定夢中的那個霍恩斯是不是指他自己，他看不清他的面貌，也不確定那條巨龍在咆哮的時候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是憤怒、悲壯，或是絕望？

    他清楚地記得從它身軀上掉落的鱗片，以及它眼中閃爍的淚光。

    除開同情，梁禹城是喜歡這個夢的。他希望自己在夢中就是叫做霍恩斯，或者更準(zhǔn)確地說，他希望自己在夢中就是那個唯一能夠拯救“他們”的大英雄。哪怕只是在夢里，也值得高興很久。

    只不過，巨龍口中的“他們”指的是誰？他有時為這個夢冥思苦想，有時暗自嘲笑自己的行為像個白癡。

    不久后，老馮離開了人世。聽說是患上不明疾病，半夜里突然斷了氣。

    那些聽過老馮講故事的大人們，這時倒突然都相信他的話了。他們認(rèn)為:老馮把見過龍這件事隨便講給別人聽，泄露了天機，要以生命作為代價。

    “既然老馮因為泄露天機而受到懲罰，那么不慎聽取天機的人，恐怕也難以幸免吧？”其中有一個人提出這種憂慮的想法。

    其他人聽到這話，都驚惶不已，直至安然度過了幾個月，才逐漸消除疑慮，并且重新認(rèn)定老馮見過龍這件事純屬無稽之談。

    老馮去世那天，梁禹城放學(xué)剛回家就被奶奶臭罵了一頓，還被關(guān)進豬圈里過夜。

    “以后不準(zhǔn)再去聽那些什么騙人騙鬼的故事，聽見沒有！”奶奶不理會他的哀求，只留下這一句兇巴巴的話就走掉了。

    梁禹城為老馮的離世深感惋惜，他還有許多與龍相關(guān)的問題想問他。

    比如:假如龍真的存在，并且即將走向滅絕，那它是被誰打敗的？又比如:既然老馮真的見過龍，那么那條龍是長什么樣？梁禹城想知道這是否跟他夢中的巨龍是同一條，想知道它有沒有向老馮提起過霍恩斯這個人？以此驗證霍恩斯這個人是否存在于真實世界。

    這一切變成了謎。

    豬圈臭烘烘的味道撲鼻而來，梁禹城從癡想中回過神來。他從小聞慣了家禽牲畜的氣味，倒也不怎么排斥，只是此刻，他肚子餓得咕咕直叫，一心只想出去找吃的。

    他使勁去拉門閘，發(fā)現(xiàn)木門果然被牢牢鎖住了。

    這就是他的奶奶，做事風(fēng)格跟她的性格一樣，彪悍狠辣。

    梁禹城是真心佩服她的堅韌果敢。只可惜，她好像不太喜歡他。

    梁禹城對于自己的不討喜有過諸多猜測，也許是因為他腦筋遲鈍、口齒不清；也許是因為奶奶討厭他的媽媽，連帶著討厭他；又或者是因為這個四口之家的擔(dān)子全部落到她一個人肩上，可能她沒有討厭任何人，只是壓力太大導(dǎo)致心煩氣躁……

    黑暗中傳來一陣陣安逸的“哼哼”聲，那三頭大白豬睡得正香。

    梁禹城越發(fā)感到饑餓難忍，他摸摸自己快癟下去的肚子自言自語道:“此時過得真不如一頭豬??！讓我變成豬算了?！?br/>
    這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一聲輕笑。是清脆的女孩聲音?！熬瓦@么點出息，我還怎么幫你呢？”

    梁禹城嚇一跳，整個人趴到門縫上向外張望，這一瞧，正跟一只美麗清澈的眼睛對上，他輕聲問:“你是誰？”

    對方回了一句自以為很酷的話:“你不必知道我是誰，你只需知道我可以救你出來就好了！”

    “你又沒有鑰匙，開不了鎖的?！?br/>
    女孩不滿道:“你竟敢小瞧我，哼，讓你看看我的威力！”話音剛落，門隨著“哐啷”一聲被打開了，鎖頭卻完好無損。

    女孩看著梁禹城一臉驚呆的樣子，得意地拍了拍手，昂起頭:“怎樣，我沒說謊吧？”

    梁禹城從豬圈里走出來，借著月光，他看清了這是個比他高半個頭、扎著馬尾辮的女孩。她那高貴精美的淡橘色紗裙令人感覺恍若置身于夢境。

    過了許久，他才問:“你怎么會魔法？”

    “好臭?。　迸⑽嬷亲酉蚝笸艘徊?，皺緊的眉頭稍稍舒緩開來，她說:“我當(dāng)然會魔法啦，因為我是鳳精靈！”

    “鳳精靈？”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他只聽說過龍聽說過鳳，從未聽說過什么鳳精靈。

    “這是個秘密，你可不許說出去哦?！?br/>
    “嗯?！绷河沓侵划?dāng)她在胡扯，沒有放在心上，就隨便點了點頭。

    “你知道馮遠家住哪里嗎？”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迷路了……”

    馮遠……那不就是剛剛?cè)ナ赖睦像T嗎？他問:“老馮不在了，你去他家做什么？”

    老馮無妻無兒，他家里現(xiàn)在肯定是空無一人了。他搞不懂這個女孩為何要半夜三更去找老馮，難道她是死神嗎？想到這里，又覺得太荒謬。

    “鳳精靈的職責(zé)之一，就是為某些死去的人超度?？傊?，你帶我去就對啦?！?br/>
    梁禹城有點害怕。白天也就算了，半夜三更的他是堅決不會去的。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女孩罵他膽小鬼，又罵他是個忘恩負(fù)義的家伙。

    梁禹城也是要面子的，被她一罵，只好硬著頭皮帶她去。當(dāng)然，去之前先往家里偷出兩個冷饅頭來填飽了肚子。

    路上冷清無行人，天空墨藍墨藍的。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偶爾從遠處林子里傳來一兩聲凄絕的鳥叫，梁禹城聽得頭皮發(fā)麻。

    快到村頭之時，他遠遠指著橋邊那座小土屋說:“那就是老馮的家。”而后停在原地不動，意思是說他只能陪她走到這里了，再近他可不干了。

    女孩說:“好吧，我知道了。那你先回去吧?！彼龘]揮手，又囑咐一遍:“這是個秘密，記得不要說出去?！?br/>
    梁禹城凝望著她:“你真的是鳳精靈？有能力保護自己嗎？”此刻，倒有點擔(dān)心她會遭遇不測。

    “當(dāng)然啦。你快走吧！”女孩輕笑一聲，步伐輕快地走向老馮的小土屋。越來越遠。

    她的背影看起來很瘦弱。

    梁禹城回頭走了幾步，心里煩亂，越想越不放心，又轉(zhuǎn)身走回到原地。就在那里站著沒有動。

    他望見老馮家里亮起一道微弱的燭光，慢慢地?fù)u曳閃爍著。期間聽不到任何聲響，也看不到什么變化。

    夜里降溫，梁禹城凍得直哆嗦，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半夜，跟著一個奇怪姑娘去做一些看起來荒唐十足的事。一種莫名的力量讓他堅持等到了天亮。

    但很久都沒有再見那個女孩的身影出現(xiàn)。怎么去那么久？

    他想著老馮生前為大家講故事的熱情模樣，親切感漸漸戰(zhàn)勝恐懼。他鼓起勇氣靠近老馮家。

    小土屋里的燭光早就熄滅了，他拉開窗戶，驚訝地發(fā)現(xiàn)，里面除了一副精美的棺材和幾張桌椅之外，沒有任何人。

    那個女孩，早已不知所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