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籠罩著這片天的幕布徹底展開的時候,一縷縷星辰便成了世間最耀眼的存在。夜色很美,卻時常暗藏殺機,以至于黑色成了神秘與危險并存的代名詞。
晚飯是簡單的吃了幾個樹果和煮的稀爛的蘆菔,都是習慣吃這些的人了,雖然膩口,卻也是生活無奈所致,難道你還指望他們吃的講究不成?
泰甲枕著旺財,雖然小熊貓滿不情愿,但卻只能無奈的當著肉墊。螢月也是很高興的抱著它,后者那柔軟的身姿卻讓旺財少了些許的不滿。
山坡本來就是個不錯的觀星點,寨子里的人吃了飯后出來散步,卻發(fā)現(xiàn)不遠高坡上的賊通天一家,不由得面露晦氣。
一個老婆子道:“這賊娃子一天不學好,就知道偷!哪像我們這些人本本分分?到時候開明王派人來抓,可別把我們給牽扯進去!”
她老伴咯咯一笑,說道:“那大娃子他老父要是知道這事兒,還不得氣的吐血?”
“女娃子也不是啥好鳥,等那老賊死了,下一個就是這小賊了!可得提防著點,少了半兩米可別發(fā)現(xiàn)不了!”
村民們沒頭沒腦的商量著,各自散步去了。泰甲發(fā)現(xiàn),這些人無一例外的都是厭惡著賊通天的,僅僅是因為他偷東西幫他們納稅。這讓泰甲很不爽,無知也得有個頭吧!
而且螢月做錯了什么?為什么連她也要一起罵?僅僅因為他爹就是賊?……不,不只他們,或許那時所有的人都是這么想的,即便到了現(xiàn)在也有不少人有著如此迂腐的腦子。
這也難怪,畢竟他們可不像賊通天一樣被稅官逼得走投無路過,更不會因此心疼一個賊的女兒。
看著螢月略有些失落的模樣,黑亮明眸中的哀傷讓泰甲很是心疼?;蛟S自己是第一個讓她敞開心扉的同齡人,但自己又何嘗不是看著她那傲嬌的笑臉而在這緊張的世上感到一絲輕快?
“螢月,你是不是喜歡聽故事?”泰甲打破沉寂。
螢月不知道泰甲為什么這么問,但他確實喜歡聽故事,便輕“嗯”了一聲,有氣無力的。
賊通天坐在草地上,也不知泰甲打的是什么主意……算了,只要不把自己女兒拐走就行,替我誆一下她也挺好的。
螢月幾乎每天都會聽到類似的辱罵,但她不是麻木的人,她會傷心,會委屈,會傾訴。賊通天雖然每次都耐心的和女兒解釋,但隨著時間的推進,女兒似乎也不買賬了。
希望泰甲能編個好點的故事。
“從前有個人啊……”
“不好不好!”螢月剛聽了開頭,便直嚷嚷。
“呃……為啥不好?”
賊通天嘆了口氣:“她不喜歡聽人的故事,只喜歡聽小動物的?!?br/>
我靠,本大爺給你講故事,你居然還他媽這么刁!
泰甲無奈,想了片刻,只能改口:“曾經(jīng)有一只鳥,我們就叫他偷蛋鳥吧!偷蛋鳥很喜歡偷別人家的蛋給自己家幼崽們吃。本來安然無事,直到后來森林里面來了新的老大——是一只禿鷲,又禿又丑,當它聽說偷蛋鳥的種種劣跡之后,終于命令其他鳥將偷蛋鳥給抓了。”
螢月瞪著大眼睛,雖然她不認識禿鷲,也不知道鳥是怎么抓同類的,但他覺得很稀奇,因為這是她從來沒聽父親說過的故事。
賊通天眉頭緊皺,這偷蛋鳥……該不會說的是他吧?
泰甲也是臨場發(fā)揮,眼珠子一轉(zhuǎn)接著講道:“偷蛋鳥的種種劣跡讓禿鷲給它判了死刑,不過因為他的幼崽也吃了偷蛋鳥偷回來的蛋,所以禿鷲命令鳥群們將幼崽們也抓來。那些鳥群里面有烏鴉,有禿鷲,還有裝成鳥的雞,平日早就想收拾偷蛋鳥了,今天也是巴不得把偷蛋鳥的幼崽也給判了死刑!”
泰甲說道動情處,螢月不由得睜大了眼睛,連忙問:“那……那小鳥們是不是也要死?”
賊通天心里一痛,自己為什么要去做那種勾當,若是正如泰甲所說,自己若是東窗事發(fā),那他的女兒……
泰甲沒回答螢月的問題,接著說道:“禿鷲是個殘忍的頭領(lǐng),他下令殺死偷蛋鳥全家;但是有明眼人……偶不,明眼鳥知道小鳥們是無罪的,他們只是吃了偷蛋鳥帶回來給他們的食物,但它們畏懼禿鷲不敢說出來。三天后,大小鳥就要處死,但就在快要行刑的時候,忽然跑出來了一個人……一個鳥!”
“咦,那只鳥要做什么?”螢月驚喜的問道,“他是要救偷蛋鳥嗎?”
賊通天本以為泰甲講的是一個惡人終有惡報的故事,卻沒想到忽然來了轉(zhuǎn)機,連忙聽了下去。
“那是一頭蒼鷺,羽毛是天藍色,脖子白白的,很好看。他不滿禿鷲的裁決,要站出來援救無辜的小鳥……”
“為什么不救大鳥呢?”螢月很不服氣的說道。
泰甲耐心的解釋道:“偷蛋鳥偷了別人的蛋,蒼鷺覺得這是它應該受到的懲罰,不能因為他可憐就放過他;但小鳥們是無辜的,它們不應該死,所以蒼鷺才會救他們?!?br/>
螢月嘟起了嘴,似乎很不服氣泰甲的這般說法,為什么偷蛋鳥就那么可憐要被處死?
賊通天卻嘆了口氣,這似乎是他應得的下場。
“蒼鷺很厲害,一只鳥打翻了好幾只鳥;禿鷲立馬出動軍隊,蒼鷺雙翼難敵四爪,就在如此關(guān)頭,卻突然鉆出來了很多的蒼鷺,它們打敗了禿鷲的軍隊,趕跑了禿鷲,救下了偷蛋鳥和小鳥們……”
“咦?”
螢月尚未發(fā)話,賊通天卻是驚咦了一聲,因為這和他預想的不一樣??!
“可是大鳥不是要死嗎?”螢月幫賊通天發(fā)了問,“你不是說大鳥罪有應得嗎?”
“偷蛋鳥做的事情讓很多鳥無法接受,但它的本能就是偷蛋吃,這是無法抗拒的,不然它只能餓死。蒼鷺也分類別,其中就有鳥明白這一點,所以寬恕了它,不僅救了它的兒子,也救了它?!?br/>
泰甲接著說道:“小鳥是無辜的,這是許多鳥都看得出來的,僅僅是因為它們的父親偷蛋所以才厭惡它們。但那些鳥很丑,很難看,只有蒼鷺這么好看的鳥才會明白這一點。所以無論時候有人誤會你、污蔑你的時候,千萬不要放棄,因為會有更多的人理解你,信賴你!”
也不知螢月聽懂沒有,木木的點了點頭,但或許心里面的難過也消除了許多;而旺財又在這時伸出了善意的爪子,一陣鬧騰,螢月的悲慟瞬間煙消云散。
“謝,謝謝你……”賊通天靠了過來,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我這些年只想著怎么讓女兒規(guī)避這一點,卻沒能想著如何讓她面對這一點。你讓她知道她沒有做錯任何事,我……真不知道說什么好!”
賊通天說的結(jié)結(jié)巴巴的,臉上通紅;他不善向人表達善意,更不擅長表達謝意。
其實賊通天也聽出了泰甲對他的同情,他去“偷蛋”確實是形勢所迫,若不是要幫整個寨子的人納稅,而稅率又高的嚇人,他怎么可能變成偷蛋鳥?
泰甲擺了擺手,這是他根據(jù)父女的事情隨便編的故事,但很明顯,他想讓螢月明白他沒有做錯任何事,有人會誤會他,覺得賊娃子的兒女也是賊娃子,但也會有人明白他,畢竟她是身不由己。
泰甲就是蒼鷺。
一個人確實能影響到下一代人,但卻也有人并不愿意讓自己的子女走上錯路,故而努力教導。賊通天就是這么一個人,但他卻無法規(guī)避自己的身份,導致周圍所有人都對他和他的女兒冷眼相待。
泰甲相信,螢月的善良是他父親教導出來的;而他父親盜竊,完全是這個腐敗的國家搞出來的。一開始泰甲并不明白什么叫腐敗,直到他聽說有人收取五成稅收的時候。
若不是國家的苛刻,怎能讓一個良民變成惡徒?
而那些自以為良善的人卻是真正的幫兇,他們只知道嘲笑別人,施加壓力;若最終螢月被他們逼得只能盜竊,他們也會說這是情理之中。若螢月頂住了壓力,他們也會想盡方法逼迫她去盜竊,不然自己多丟臉?
這便是愚民本性。
“我都把故事講完了,你怎么還不去摘星星?”泰甲笑道,“別是騙我的吧?要是騙我,我就告訴你女兒大鳥又要被判刑了!”
“別別!千萬別!”賊通天連忙做拜托狀,“我這就去摘,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
“你父女這口頭禪……”
泰甲不知道為何總想吐槽,但螢月卻忽然驚喜的拍起了手來:“哦哦,阿父要抓星星咯!”
只見賊通天一個縱步越上了一棵大樹,那大樹恐有六七丈高,泰甲一看便不敢攀爬,而賊通天卻只是輕松的幾個跳躍便上去了。
螢月說自己不如賊通天,倒還真不假。
“女兒,你要一顆星還是一片星空?”遠遠的聽見賊通天呼喊著。
“我要一整片星空!”螢月似乎早就準備好的呼喝道。
“好嘞!”
卻只見賊通天身手一捻,便飛越了下來,還沒等泰甲反應過來,賊通天神秘一笑,若隱若現(xiàn)的張開緊握的右手,漸漸露出一抹光亮來。
螢月驚喜的睜大了眼睛。
泰甲卻不以為然,他知道那是什么,卻也不準備拆穿,畢竟這是父女間的浪漫。哪知賊通天忽然說道:“最亮的星獻給我的公主,愿這顆星永遠陪伴著你,不離不棄?!?br/>
泰甲聽著這肉麻的臺詞竟是頭皮發(fā)麻,他可說不出這等話來。但螢月偏生吃這一套,大力的鼓著掌,就要去抓取“星星”。
但就在螢月的手一接觸道賊通天,賊通天便張開了雙手,一道黃色的亮光應勢而起,往夜空飄去。螢月大失所望,嚷嚷道:“阿父,星星跑了!”
“傻丫頭,星星要回家了,這樣它才能在天上繼續(xù)陪著你??!”
螢月瞬間轉(zhuǎn)憂為喜。
泰甲張大了嘴巴,竟是連一句話也憋不出來;比起賊通天的這般行為,自己簡直是個土老帽!
“還有,這是我為你準備的整片星空!”
賊通天忽然一揮手,在二人驚訝的目光中,成千上萬的黃色光點從草地中飄然而起,竟如一枚枚光玉,照亮了世間所有的希望!它們翩然而起,待到半空中時竟真如一片星空,璀璨如蘭。
一點點光亮不算什么,成千上萬的光亮匯聚在一起卻是如此令人震驚!泛著淡淡的黃色,螢火蟲們隊列有序,沿著空氣漸漸上升,在半空中組成了銀河一般的長簾,偶然散發(fā)銀光,似是眨眼,不由得讓人精神一振。
泰甲雖然認識螢火蟲,但他卻沒想到這草叢中隱藏了這么多,反是被賊通天弄成了最美的一方天地。
或許便是這些螢火蟲,讓賊通天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將這一幕牢記腦中,伴隨著螢月均勻的呼吸,賊通天放縱的笑聲,以及旺財?shù)暮魢B?,這定然是他這輩子看見的最美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