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見到陳素素出現(xiàn)在售樓處，王偉是很驚訝的。..co他很快便又釋然了：周總曾找他要過陳素素的家庭住址，大概是周總說服了她吧！

    王偉能看出來，陳素素不同于于苗苗，臉皮是很薄的。這樣的下屬，點到為止，不宜多說。因此，見到陳素素，王偉只是含笑問了句：“回來了？”

    見陳素素只是靦腆地點點頭，王偉便說了句：“有什么事情提前跟我溝通，或者告訴倪虹也行，不要一個人悶在心里，更不要一聲不吭便又走了?！?br/>
    雖然王偉是笑著說的，但陳素素還是臉紅了。王偉便不再多說，就當(dāng)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王偉如此淡然，銷售員們卻并不。張雯不在，售樓處就只有倪虹、于苗苗、周漣漪三個人。倪虹做主管這兩年，見慣售樓處人來人往，銷售員來來去去，見王偉已經(jīng)找陳素素談過話了，便跟王偉一樣，只笑著問了句“回來了？”就算打過招呼。于苗苗追問陳素素為什么突然沒來，原因不便說，陳素素只說：“家里有事，請了一天假。”倒也搪塞過去了。

    于苗苗告訴陳素素，有人找過她，是個男的，看著挺精神的樣子。陳素素實在是想不出來會有誰到售樓處找她，便放過不提了。

    只有周漣漪，雖然大部分時候不聲不響的，但她畢竟眼尖心細，聯(lián)想到前一天發(fā)生的那么多事情，便猜測陳素素可能是對項目、對團隊里的人心生不喜，才會離開的。有人跟陳素素說話時，周漣漪如往常一樣，躲在旁邊不做聲。大家都各忙各的事情了，周漣漪才湊過來說：“你昨天沒來，我心里可難受了。雖然也就相處了一天，但對你的印象特別深，總覺得時間長了，我們能處成朋友?！?br/>
    想到那天中午吃飯時遭到于苗苗的盤問，最后是周漣漪幫忙救的場，陳素素對周漣漪就心生好感。聽周漣漪這樣說，陳素素便笑道：“我也這樣想，覺得我們是同類人?！?br/>
    周漣漪看看周圍，見沒人注意，這才說：“我昨天一直在想，你為什么沒來了。..co問問你，卻因為沒留你的聯(lián)系方式，又不好意思找王經(jīng)理要，只好算了。我私下猜測，像你這樣的女孩子，必然是心高氣傲的，不喜歡這里的工作環(huán)境，這里的人，也是正常的。我若是你，可能也會離開?！?br/>
    陳素素說：“倒也不是你說的那樣?！?br/>
    周漣漪笑笑，說：“不管怎么樣，你回來了，我還是特別高興的。我從來沒跟人說過我的來歷，我的家庭狀況，可我特別想跟你說一說，你想想我，或許以后遇到挫折就不會再輕易放棄了?！?br/>
    陳素素很驚訝，雖然有好感，但畢竟不熟，需要這么快就交心嗎？然而也正是因為不熟，倒也不好直接拒絕。陳素素說：“我不一定能理解，但你可以說說看?！?br/>
    周漣漪組織了會兒語言，才說：“我們這個項目，除了王經(jīng)理和倪主管以外，都是本地人。其他人什么狀況，你會慢慢了解的，我就只說說我。我們家，以前就是錦陽湖片區(qū)的，房子就在錦陽湖壹號二期這邊，臨湖的位置。我有時候下班了，沒事會沿著湖邊走走，有時候帶著二期客戶去工地，客戶走了，我就站在遠處，看著我家的位置，忍不住想，如果當(dāng)初，我們家的房子沒有賣掉該有多好。拆遷的時候，大概也能多賠幾套房子吧！我們家現(xiàn)在也不至于租房住了?！?br/>
    租房?。客辽灵L的本地人，最差也有一套待拆遷的老公房，怎么可能租房住呢？不是說原來的房子賣掉了嗎？房款在哪里？沒有用來買新房嗎？陳素素更驚訝了。

    陳素素說：“這一塊的地段其實是不錯的。我記得時候跟我爸來過這兒，那時候這里還沒開始建設(shè)，風(fēng)景好，湖邊有很多做生意的……”

    “是啊，賣賣土產(chǎn)品，開個農(nóng)家樂之類的?！敝軡i漪說，“我爸是廚師，我們家以前就是開農(nóng)家樂的。上下兩層樓，桌子加起來有三十多張，還承接喜事宴會之類的活動。前后院也是我家的，算起來，光占地就有三百多平。”

    面積真是不了，怎么會一下子就沒了呢？陳素素從就在律師事務(wù)所混，對各類民事糾紛、刑事案件不可謂不熟。她不由得腦補了一些類似于當(dāng)?shù)鼗旎鞇喊詮娬济窬?，或開發(fā)商帶著大隊人馬開著挖掘機強拆的畫面來。若是前者，也不知道她父母的身體現(xiàn)在怎么樣了，有沒有在家庭財產(chǎn)保衛(wèi)戰(zhàn)中受傷。若是后者，更加不可想象。難道，周漣漪這不聲不響的姑娘，到售樓處來不為別的，只為臥底？工作中暗暗觀察，找出項目漏洞，一舉擊垮華里集團，達到為父母報仇的目的？

    陳素素忍不住腦洞大開，再看周漣漪，眼神就不一樣了。

    陳素素試探著問：“那生意應(yīng)該很不錯?。≡趺磿u掉呢？”

    周漣漪仿佛看出來陳素素在想什么，白了她一眼，說：“為了讓我讀書。”

    周漣漪說：“你那天聽倪姐說了，我也是國外留學(xué)回來的。你在國外讀過書，你應(yīng)該知道一個留學(xué)生在國外讀幾年書要花多少錢。我不比你，我學(xué)習(xí)成績一般，雅思考了兩次才考過。所以更費錢些。我家里為了支持我讀書，把房子賣了?！?br/>
    “錢都花光了？”陳素素問。

    “五年時間，一年學(xué)語言，四年讀大學(xué)，賣房子的兩百多萬，都花光了。”

    雖覺可惜，但每個人、每個家庭都有自己的選擇。父母愿意舉家之力，賣房供養(yǎng)女兒讀書，這其實并沒有什么問題。

    見周漣漪語氣頗為可惜，陳素素安慰她說：“反正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畢業(yè)了，參加工作了，錢慢慢總是能賺回來的。”

    “不，不是你說的那樣。”周漣漪說，“當(dāng)年的兩百多萬，能在這個城市買兩套房。而現(xiàn)在，兩百多萬可能連首付都不夠。我爸現(xiàn)在大酒店做廚師，我媽在后廚幫傭，我在這里賣房子，靠工資，我們根本沒可能在這個城市買房的。”

    “呃……”陳素素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只好問：“你國外留學(xué)回來的，按說找一個公司上班并不難，怎么想要到這邊賣房子呢？”

    “這就是問題的關(guān)鍵所在了?！敝軡i漪說，“每年的應(yīng)屆畢業(yè)生如過江之鯽。我不是名牌大學(xué)畢業(yè)的，專業(yè)也很一般，就算掛著一個‘海歸’的稱號，能找到的工作，起薪頂多也就幾千塊錢。賣房子就不同了，你知道錦陽湖壹號的招聘廣告上怎么寫的嗎？”

    “怎么寫？”陳素素問。

    “挑戰(zhàn)年薪三十萬?！敝軡i漪說，“有多少個應(yīng)屆畢業(yè)生一年能掙三十萬？我沖著年薪三十萬來的?！?br/>
    陳素素“噗嗤”一聲笑了：“你是不是閱讀理解能力有問題？‘年薪三十萬’的前面有‘挑戰(zhàn)’兩個字。這說明什么？說明并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拿到年薪三十萬。就算能拿到，那也是鳳毛麟角?！?br/>
    “我知道啊，但是，既然有上限，就有希望不是嗎？”周漣漪說。

    “可是，你就算去公司工作，只要好好做，穩(wěn)定升職加薪，過幾年，未必達不到年薪三十萬??！”陳素素說。

    “話是這樣說，但我等不及了?！敝軡i漪說，“每次下班經(jīng)過地鐵口，都看到有中介舉著牌子推銷房子。牌子上寫著‘錦陽湖片區(qū)，兩居室，7八平，僅500萬’，一個七十多平的兩居室，都賣五百萬，關(guān)鍵是，還‘僅’，別說五百萬了，五十萬我們家現(xiàn)在都拿不出來。至于我個人，存款不到五萬。你說我能不受刺激嗎？”

    聽了周漣漪的話，陳素素很想安慰她兩句，卻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在現(xiàn)實的困境面前，任何安慰的話都是空洞的、蒼白的。到最后，陳素素只好問：“那，你父母對送你出國讀書這件事，后悔嗎？”

    “他們嘴硬，說不后悔，但看我現(xiàn)在這樣，也掙不到什么錢，還累得要死，心里只怕后悔死了?！?br/>
    曾經(jīng)有個作家說過，階層上升的通道早已關(guān)閉，而下滑的通道，卻始終敞開著。周漣漪家，若那兩層樓沒有賣掉，這些年因為錦陽湖片區(qū)的開發(fā)、拆遷，至少也要賠好幾套房子，按現(xiàn)在的房價來說，折合人民幣也有大幾千萬。就算不賣，自己住一套，租出去幾套，他們一家三口躺著吃喝，大概也都夠了?？墒乾F(xiàn)在，因為當(dāng)初的一個“錯誤”決定，什么都沒有了。一家人淪落為底層，租著房子，父母在飯店幫傭，唯一的女兒，讀完書回來，卻在售樓處賣房子。真可謂是一著不慎，階層下滑了。

    陳素素想到自己家。曾經(jīng)，爸爸也是有公職的。都市赫赫有名的政法大學(xué)法律系最年輕的教授，因為和周素華的緋聞問題，被母親一通鬧，變得聲名狼藉。不得已，只好辭了公職，出來開律師事務(wù)所。幸好這些年生意始終不錯，才能讓家人住大別墅，讓她高中階段就出國讀書，一讀就是七八年。回來之后，因為抑郁癥的問題，又在家里休養(yǎng)了兩年。若是換了周漣漪這樣的家庭，她大概就沒有這么好的運氣了吧！

    但是，誰說周漣漪的運氣就一定是最差的呢？陳素素問：“你父母感情怎么樣？”

    “他們感情倒是真的好，一把年紀(jì)了，還恩恩愛愛，有商有量的?！?br/>
    陳素素想到自己那個還算有錢，卻總是低氣壓的家庭，感嘆說：“那就好啊，只要感情好，物質(zhì)上吃點苦，倒也沒什么?！?br/>
    “是啊，我也只好這樣安慰自己了?！敝軡i漪說，“可是只要一想到那些平白消失的房子，終究不甘心??！我要是這輩子都沒辦法幫家里買一套房子，讓我父母在里面安度晚年，我還算人嗎？”

    這樣的話，陳素素又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了，只好說：“你不要這樣想，慢慢來?！?br/>
    周漣漪說：“你是不是很奇怪，我為什么會跟你說這些？”

    陳素素點點頭。

    周漣漪說：“這些話憋在我心里很久了，從來沒跟人說過，遇到你，覺得親切，就想說一說。我不知道你還會不會離開，在這里我很孤單，難得遇到一個投緣的人，我不希望你走。我把我的事情告訴你，是想跟你說，撐不下去的時候，你就想想我，再艱難，能比我還艱難??！說不定你又有前進的動力了?！?br/>
    聽了這樣的話，陳素素很感動。她沒想到，在這樣一個環(huán)境里，還有人關(guān)心她，還有人愿意把自己的隱私講出來，以求達到安慰她的目的。想到頭天晚上的誓言，陳素素更堅定了要在錦陽湖壹號做下去的決心。

    陳素素說：“我記住了，我們一起加油！”